第140章 忘憂林 (7)
那道金色的命魂, 面容恍然與顏非有幾分相似, 卻又不完全相似。他身上的每一寸都在發光,都彌漫着無盡的力量和聖潔。無數的如長尾般的游絲從他背後發散出去, 慵懶地彌散在天地之間,聯結着寰宇之中的一草一木。他像是黑暗中驟然點亮的一團聖火, 吸引着所有肮髒、堕落而又可悲的靈魂如飛蛾一般擠向他。
波旬是個永遠年輕的神明, 年輕到天真,這大概就是為什麽經歷數劫他的命魂仍可以保有如此的光芒和美麗, 幾乎不減出生時的分毫。
顏非遠遠就看到了師父來迎接他, 便揚起笑容急切地跑過去。他已經淨化并且毀掉了那只盒子,連碎片都已經扔在了山中, 只帶回來一片給村民當做證明。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離開了。
寶盒被毀,雖然解除了将整個村子困住的詛咒, 但是天庭一定會有察覺。他們必須盡快離開。
可是當他跑到距離檀陽子還有幾步的時候,卻漸漸地停下了腳步。
他看到了檀陽子望向他那充斥着震驚、難以置信和正在一點一滴溢出的絕望的眼神。他也聞到了從檀陽子身上彌散出的屍燭的香氣。
沒想到師父竟然會這樣急着制作出屍燭……
他在一瞬間知道, 自己太心急了……
太害怕被找到,太害怕被拉回自己逃離的宿命裏,以至于留下了太多破綻。他編造的那些謊言現在想來多麽幼稚不堪一擊, 也難怪看着顏非長大的師父會懷疑。
原本顏非以為在謊言被揭穿的一霎那他會非常痛苦,可是莫名地, 他卻只覺得輕松。
他不喜歡說謊,從來都不喜歡, 甚至不屑于說謊。從前的他仗着自己的強大和完美,遇到任何阻礙難關都是橫沖直撞地撞過去, 可是他偏偏對這個動搖了他心神的男人說了最多的謊。一次又一次的欺騙,好像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夠把握住片刻的溫存。
可是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從心底知道。
他已經奪走了愆那摩羅的希瓦,現在又奪走了愆那摩羅的顏非。他冒充成仍然是顏非的樣子騙得愆那對他溫柔深沉的愛,是多麽卑劣的一件事。就連他的命魂,也因此而蒙塵。
顏非的表情很平靜,只是眼睛裏深藏着無盡哀傷。
“你知道了。”
檀陽子向後退了一步,仿佛不能明白一樣搖了下頭,又擡起頭來看向他。
“你接受了命魂?”檀陽子用一種不敢置信卻又似乎有一絲意料之中般的奇怪語調問了句。
顏非不忍看向檀陽子的眼睛,于是他垂下眼簾,點了下頭。
“你騙我。”檀陽子的震驚漸漸變成了麻木,整個人像是忽然變成了一個空殼,處在拒絕接受現實和不得不接受現實的邊緣。
之前兩個人在森林中隐居的那一個多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火光中緊緊相擁纏綿,唇齒摩挲糾纏,聽着顏非在他耳邊一遍一遍吐露熱烈的情話。難道那些……都并不是和顏非,而是和……
是和……波旬!
憤怒和羞辱,如燎原的烈火,迅速燃遍了檀陽子全身血脈。烈烈鬼氣如凜冬寒霜迅速從他的身體中彌散開來,剛才原本因為詛咒破除而一瞬間明朗溫暖了不少的山村,瞬時又陷入了另一種蠢蠢欲動的陰森之中。
村民們看到檀陽子周身青衣飛舞,面泛青光,原本冷峻肅穆的面容一時間竟現出幾分猙獰的鬼相,便紛紛驚恐地退避逃跑。此時的檀陽子忽然仰起頭,發出一聲駭人的吼叫,宛如受了重傷痛苦而又狂怒的野獸,叫得那般凄厲泣血。而他背後的斬業劍也仿佛感受到了他無盡的絕望、憤怒和瘋狂,長嘯一聲破空而出。
青色的火焰彌漫在他全身,原本黝黑的眸子裏隐隐燃燒着澄黃色的火焰。面對着這樣的愆那,顏非只覺得心髒正在被一片片淩遲開來,胸腔裏火燒火燎地疼着,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顏非沒有了,顏非被波旬奪走了。
就像希瓦,也被波旬奪走了。
奪走了,再也不能回來了。
他的小顏非,那個笑得春光燦爛、喜歡吃酥酪、粘人天真又有點小邪惡的顏非,再也回不來了。
愆那曾經以為在目睹希瓦的死後,自己再也不會經歷那樣可怕的心碎。顯然他錯了。不論經歷了多少,這無盡輪回的命運總是可以找到更加血淋淋的方式來折磨他。
此時他自己制作的屍燭的效力已經在漸漸消退,檀陽子看到的是顏非悲傷的面容,這只能令他更加瘋狂,更加痛苦。他抓住斬業劍,怒吼着刺向顏非。
顏非一動不動,甚至收起了自己所有的仙氣,任由那滔天的如冰冷的火焰般燃燒的鬼氣掀起他的發絲衣衫。
劍鋒在他額前停住,檀陽子的臉上是無窮無盡的憎恨,可是眼睛裏卻不停地湧出淚水。
他為什麽不躲?是因為知道自己一個小小厲鬼根本上不了他?是因為自己不過像個張牙舞爪的老鼠一樣,在他的面前毫無殺傷力?
這些日子他看着自己露出種種醜态,想必也如同看猴戲一般吧?
為什麽要花這麽多時間這麽多力氣來羞辱自己?是因為知道是自己破壞了他的六道歸一陣,所以來報複嗎?為什麽不在虛無之境就消滅他?為什麽不徹底結束他這可悲而漫長的一生?
早知道,他寧願就那樣魂飛魄散在攝魂珠裏,寧願永遠也不要等到這一刻。
“為什麽!!!為什麽!!!”檀陽子聲嘶力竭地怒吼着。
卻在此時,仿佛呼應着他的憤怒。天空中驟然陰雲密布、雷聲大作。顏非面色丕變,心向下沉落。
天兵果然要來了!
顏非身上驟然綻放出五色寶光,手伸出握住斬業劍。檀陽子只覺得一股溫和卻仍舊難以承受的熱度瞬間彌漫過來,頃刻便壓制了他的所有力量。
小小青鱗鬼,在一個諸天上下最強大的神明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熟悉的無力感再一次傾軋過來,只不過這一次比之前的項圈更加兇猛迅速,在一瞬間就抽走了他所有氣力。他咬碎牙關,也沒辦法阻止自己的膝蓋發軟,跪倒下去,跪倒在他最憎恨的神明面前。不過還不等他的膝蓋接觸到地面,顏非,或者說是波旬,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身。
“天兵來了,我帶你離開。”波旬在他耳邊說。
仍然是顏非的聲音,可是語氣卻不一樣了。
“放!開!我!”愆那從牙縫中擠出憤恨的三個字,不斷掙紮,甚至試圖咬他,仿若瀕死的獸類回光返照般有力氣。波旬情急之下,将手掌放到他額頭上,瞬間愆那只覺得頭腦被一記悶錘砸中一般,失去了全部意識。
顏非将愆那橫抱而起,身後聖光如千葉金蓮般展開,托着他乘風而起。他于頃刻之間沖上九霄,穿行于雲巒之間,喚來重重祥雲來掩蔽自己的行蹤。然而他畢竟走得太晚了,很快便有重重雲巒翻滾着從四面八方逼近,一重重天兵身上的金甲映射着金色陽光。從天庭中滲透而下的彩霞如重重羅紗般懸挂在四周,籠罩在顏非周身上下,與他周身盤旋舞動的聖光糾纏翻舞。他的紅衣如一道朱砂血,燒進每一個天兵的眼中。
天兵們只敢遠遠站着,不敢離得太近。緊張的氛圍彌漫在軍隊上空,有些天兵甚至在低聲默默向天帝祈禱。
人間三百年的時間,對天庭來說也不過三十年,太短了。這些天兵還清楚地記得,當年在面對仿佛無所不能的第六天魔王還有他手下不再懼怕天人的兇殘厲鬼軍隊的時候,那從心底析出的恐懼。
而此時的波旬不像記憶中那般白衣如雪金光萬丈,而只是停駐在一個人類渺小的身軀裏。可即便如此,顏非只是靜靜懸在雲上,便足以另衆天人膽寒。
而在最高處,韋陀高大巍峨的身影遮住了大片的陽光,他的金剛杵遙遙指向波旬,身後神光如輪,盡顯威武霸道之态。但沒有人知道此刻他的掌心竟然已經滲出汗來。
現在的顏非可不是上一次他看到的顏非了……
“天魔波旬!汝蔑視天道,屠戮蒼生,早已犯下十惡不赦重罪!還不束手伏誅!!!”
天神韋陀的吼聲如轟雷響遍寰宇,震蕩四方。可那與他相比顯得太過荏弱的紅色身影卻似乎不為所動。顏非微微揚起頭,似笑非笑但卻凝着千年寒冰的眼神穿透數十丈的距離直刺韋陀的魂靈。
就是這個天神,讓他以為師父死去了,令他心灰意冷,直至接受命魂鑄成大錯。
他原本就是要複仇的,卻沒想到這個蠢物竟然主動找上門來。
顏非勾起嘴角,聲音不大,卻可以傳至每一個天兵的耳朵,“束手伏誅?你既然知道我是誰,還敢說這樣的大話?”
“你剛剛複生,而且困于人身之中,早已不複當年,況且現在還帶着個累贅。衆天兵,能取其首級者,可直升神格!”韋陀大喊道。
這些天兵大都只是小仙,連上仙的邊都摸不着。但是神之地位卻幾乎是與生俱來,很少有仙人能夠修出那樣強大的神通來。就算是長庚仙君也只能修到上仙為止。沒有天帝、東王公和西王母的加持,仙是很少能夠成神的。
長庚仙君本是有資格成神的,但是他為了表示對天帝的忠心不二,一直甘願屈居上仙之位。
也正因為神位可貴,衆天兵也有些蠢蠢欲動。
可就在此時,顏非溫柔地放開愆那,用一道流轉着炫目流光的光球将他包裹起來。愆那就這樣懸浮在光球中間,似乎無所覺的樣子。他一邊如此布置着,一邊漫不經心似的問了句,“上次在虛無之境女魃的傷想必不輕吧,否則怎麽只會派你這個草包領着這群小喽喽來抓我?”
他這一問,那些天兵原本被神位吸引出的一絲絲勇氣也煙消雲散了。
離恨天最恐怖強悍的殺戮女神女魃的确受了重傷。就在波旬三魂合一的一霎那,釋放出的巨大能量将她嚴重灼傷,到現在也沒能複原。即便是剛剛複生的波旬都有這般實力,更何況是現在?
韋陀憤恨不已,心底卻也知道自己不是波旬的對手。可是天命難違,而且長庚星君說過,只要他們能想辦法捉住那個青鱗惡鬼,或許就有辦法牽制波旬。
如果波旬對那個鬼的迷戀不是裝出來的話。
眼見衆天兵生畏,韋陀怒吼道,“殺!敢退縮者!殺無赦!”
他這一聲令下,上萬天兵頓時如金色海嘯般向着當中的顏非滂沱而至。然而那股金色的飓風攜帶傾覆天地之勢壓向顏非的瞬間,顏非眼中驟然迸射出無比明耀的金色光華,同時一道炙熱金光從他的身體中爆發開來,形成一道強悍的力場噴發開來。那些天兵仿佛遇上了阻礙而無助崩潰的水珠,慘叫着四處飛散。這樣的力道不至于另那些天兵死亡,但也會讓他們失去意識好一段時間。
波旬對于造殺業很謹慎,除非是被逼到不得不還手的地步否則不會動殺機。當初他真正動手殺過天人的時候已經啓動了六道歸一陣,打亂了原本的秩序,那短暫的時間裏惡鬼不再懼怕天人,不論殺天人或是殺鬼的罪孽是同等重的,同樣救一個天人和救一個惡鬼的善業也是同等重的,所以他的命魂才可以基本保有最初的形态,不至于改變太多。
這一道力量散去,天兵們就如被沖散了的蜂群,一時潰不成軍。但很快他們便聽到了韋陀的號令,“去抓他身後的鬼!”
衆天兵于面對強敵的驚恐中抓住了一根稻草一樣,果真紛紛撲向顏非身後的愆那摩羅。
顏非這下真的憤怒了。
他怒吼一聲,身後金色光芒橫掃四方,将那些企圖接近愆那的天兵如蒼蠅一般彈飛出去。他眼中發紅,暴躁兇狠的氣勢幾乎有了幾分惡鬼的模樣,大約是跟鬼呆的久了,也染上了一些獸一般的習氣。眼見那麽多的天兵在顏非面前卻只是如一群蒼蠅一樣脆弱,韋陀只得親自出手。
他趁着顏非一手扼住一個天兵咽喉的機會,猛然沖向那保護着愆那的光球。他的金剛杵有無窮神力,瞬間變戳破了衆天兵無法攻破的屏障,眼看着便可以刺入那承載着惡鬼的人身,只是下一瞬紅影如火焰般燃燒,他的金剛杵被一只脆弱的人手攥住。那只手很快便迸出鮮血,可是手的主人卻似乎感覺不到疼痛。顏非一手抱着愆那,一手攥着金剛杵的單刺,寒冷入骨的怒火,在他的眼睛裏悄然燎原。
“第二次了。”顏非的聲音森冷,已經染上了殺意。
韋陀還來不及反應,忽然感覺到抓着金剛杵的手臂一陣蝕骨的劇痛。
慘叫聲中,他看到自己那無堅不摧的金剛杵竟然寸寸崩裂,緊接着是他的手臂血肉和修煉數劫的神骨也如他的上古神兵一般撕裂開來。鮮血如霧般噴濺,染紅了波旬那冷然卻絕美的面容,嗜血而殘酷。
”這一次是手臂,下一次,就是你的頭顱!”顏非擡手輕輕拭去唇上的血漬,環視四周,露出一個邪氣逼人的冷笑來,“留你一命,回去告訴離恨天上那位。他既然這麽想我,不肯讓我有片刻安寧,那麽我也不好意思再繼續躲了。我會親自上離恨天去看望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