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1章 舊神囚牢(1)

愆那睜開眼睛, 發覺自己身在一處空曠而殘舊的廢墟之中。巨石砌築的牆壁上已經日漸被腐蝕而斑駁老舊的壁畫和浮雕依稀彰顯着往日的輝煌華美, 只不過現在早已被灰塵、黴菌和毒藤覆蓋。被幾根尚未倒塌的扭曲立柱撐起的高高穹頂上一片黑暗,只是有一處坍塌後留下的破洞, 照下一束幽淡的光柱。洞外是永恒陰暗、無星無月的天空,以及散發着硫磺味道的空氣蒸騰着灰黃的煙霧, 形成宛如實體一般的沉重雲團層層壓在八熱地獄和八寒地獄之間的無盡虛空中。

他回到地獄了。

前一刻他似乎還在人間的忘憂村, 波旬試圖摟住他,而他在用盡全力掙紮。怎麽一眨眼間便回到了地獄?

頭腦中依舊殘留着某種灼熱的痛感, 有點像是宿醉後眩暈頭疼的感覺。他稍稍一動, 卻聽到了清脆的鎖鏈的聲音。

他猛然驚醒,掙紮着坐起身來, 卻發現自己青藍色的左手上扣着一道鐐铐,長長的鎖鏈從鐐铐下垂落, 一直延伸到那牆壁之內,仿佛是從牆裏長出來的一樣。他心跳加速, 用力地扯着那條鎖鏈,然後伸手從背後拔出斬業劍來砍,卻連一道傷痕都沒有留下。

這鎖鏈似乎是用天界的材料制成的, 但不知為何卻并不會燙傷他的皮膚。

他環顧四周,一時間沒有注意到默默立在不遠處的立柱陰影中的那個紅衣人。他的皮膚在黑暗中散發着銀月般的幽光, 眼神中流動着一絲絲的憂郁。

顏非,不用穿鬼身也可以在地獄中生存的顏非。

不……那不是顏非, 是波旬。

愆那想要怒吼,想要厮殺, 想要捏碎那可惡神明的頭顱。可是一旦想到那神明和顏非根本難分彼此,又覺得一腔濃烈如血的恨無處安放。他死死地盯着那和他對視的紅衣人,漸漸覺得喉中腥甜,血氣上湧,随時都要溢出唇角。他咬緊牙關,将血咽下去,他不想再讓這個奪走他一切的神明看笑話。

顏非終于開口道,“我鎖住你,是怕你醒過來太激動,傷到自己。也怕你根本不聽我解釋就逃跑了。”

愆那笑了,笑得支離破碎。他的每一聲充滿痛苦的笑都像千萬顆刺入顏非心口的鐵釘,無情地切割着他的靈魂。

“我一個小小青鱗鬼,何德何能,讓神君如此看重?”

顏非閉上了眼睛,低聲說,“難道一條命魂就那麽重要麽?我明明還是顏……”

“住口!!!”愆那怒喝道,聲音震得地面也幾乎顫抖。

片刻的靜默,如黑暗的死水漸漸凝固。

愆那幽幽說道,“我撿到顏非的時候他只有八歲,明明已經見過了人間最醜陋黑暗的一面,卻還是可以保有內心的善良和天真。他被打得渾身是血,可是眼神還是那樣倔強,就算死也不願意求饒。他跟着我風餐露宿居無定所,吃了再多的苦都沒有抱怨過,我給不了他其他同樣年紀的孩子應該擁有的安定幸福,可他卻還是全心全意地依賴我。他每一次看見我都會笑,他的笑很可愛,我只要看見就拒絕不了。他有時候不聽話,很淘氣,喜歡讨價還價,做事沖動沒耐心,偶爾還說謊,可是他做一切都是為了和我在一起,為了讓我開心。他說他要當我的紅無常,我一開始以為他不過是一時好奇。可是那麽多年,他一直在默默努力着,努力地接近我的世界。就算被我抛棄了,被我傷害了,也像是沒有受過傷一樣倔強地跑回來。他或許并不強大,而且十分魯莽,可是他是我的顏非,是那個不顧一切也要和我在一起的顏非,是那個願意為了最卑微的人和鬼冒險的顏非。”

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把這些話說出口,他一直都不是一個善于表達的人。可是現在,面對着已經不是顏非的顏非,他終于将這十多年來的點滴都凝聚在一字一字之中。他的眼眶發熱發紅,幾乎難以抑制自己的情緒。但是他終究忍住了,深深吸氣,尖銳的爪子刺入掌心。

“而波旬,曾經高高在上的第六天天主,數百劫一見的強大神明。發誓要拯救地獄衆生,讓六道融為一體,徹底改寫善惡尊卑的秩序。為了他的理想,所謂的自由而廣大的世界,任何犧牲都是理所應當的。如果死一個人可以救一百個人,那麽這個人就是該死。他連為他犧牲的人尚且不在乎,更何況我這個不值一提的地獄鬼差?”

愆那的臉上彌漫着濃濃的厭惡,獠牙也漏了出來,“所以,你有什麽資格,說你和顏非是一樣的?”

面對着愆那聲聲句句的控訴,顏非轉頭,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深深呼吸,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調整自己的情緒。然後他再次轉過身,望向愆那。

“可是沒有我,顏非又怎麽會對你有那麽強的執念?你難道沒有好奇過,為何顏非就算下地獄也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愆那冷笑,“難道你還想說是你?你我連面都沒有見過!”

“見過。”顏非從陰影中走出,暗沉的光線在他眼中攪出粼粼波光。他臉上的表情是愆那不曾見過的莫測,“只不過你把我忘記了。”

愆那皺眉,但見顏非接近自己,便已經戒備起來。他握緊手中斬業劍,身上燃起烈烈青焰,“我沒有見過你!”他大喊着,一劍刺去。

顏非身上散發出明盛光華,如堕入寂暗深潭的九天銀河,瞬間照亮了整個巨大的廢棄宮殿。在這樣的光明前,任何污穢的惡鬼都無法動彈,但愆那奇異地并未感覺到被聖光灼燒的痛苦,只不過感覺全身力氣都被某種壓倒性的強勢能量吸收碾壓。

再一次,他感覺到了顏非和波旬的不同。曾經的他何須在顏非面前如此無力、如此不堪一擊?

他一直都是顏非追逐的目标,是他仰視的師父,就算進來他們兩個的關系在顏非的堅持下産生了質的改變,顏非對他的尊敬也沒有片刻消減。

可是現在,在這個有着顏非皮囊的神明面前,他不過就是個随時可以被牽制被壓抑被禁言的小小惡鬼。甚至只要他想,自己随時可以被他抹去。

他眼睜睜看着顏非撥開那早已無力的斬業劍,将一只手的掌心輕輕貼上他的額頭。

瞬間,記憶如洪流,倒灌入他的腦海。

……………………………………………………

兩個月之前,虛無之境。

顏非在選擇接受命魂、并且撞向非想石的那一刻,感受到的是極度的痛。

一寸一寸、鑽心蝕骨的痛。仿佛他身體的每一寸皮肉都被硬生生撕裂,絞成碎片血沫。他感到自己的大腦被徹底打散,連意識也被硬生生扯了出來,無依無靠,脆弱而不堪一擊地漂浮在天地間。然後,他被焚燒,被滾燙的火焰從內到外燃燒。他想要尖叫,疼得想要滿地亂滾,可是他的身體在哪裏?無窮無盡的痛苦中,只有一個念頭支撐着他不去放棄——複仇。

他記得柳玉生告訴他的話,如果他有任何一絲抗拒,便會魂飛魄散,回歸虛無。如果他死了,那些曾經欺負過他師父的天人、那些拆散了他們的畜生,便可以高枕無憂了。不論他師父在無數次轉生中受盡了多少苦楚,不論他們這些小小的鬼差為了能夠平靜的活下去要出生入死多少次,不論他多麽努力地想要和師父在一起,都将化為塵土,再也不會有人在意,再也不會有人記住那些掙紮和渴望,那些一個個相依偎的夜晚,那一首師父哼唱給他的歌……

他不想讓師父就此消亡,至少要有一人記住,永遠地記住。

這寰宇間,有過一個那樣溫柔的青鱗鬼。

為着這個願望,他痛苦地嘶喊着,舒展開自己的一切。任由那炙熱的東西焚燒自己,吞噬自己,将他的意識也撕成碎片。他擁抱那種超越感知的痛,那種存在本身的痛,只要一想這樣的痛或許是師父經年累月在地獄和人間的輪替中承受的萬分之一,他便能夠接受。

然後,所有痛苦忽然消失了。

一種奇異的溫暖,還有前所未有的圓滿感覺,如母親的懷抱般填滿了他的周身。

母親……

母親……

那幾輪圓月下飛舞的仙袂、如烏雲般濃密的高髻、還有美麗端莊的笑靥。她輕輕地擁住自己,告訴他那些圓月是還未出生的天,告訴他有一天那些死寂幹涸的土地或許也會孕育出一個更加美麗而生機盎然的世界。

他想起了他的養母,想起那美麗而強大的九天娘娘。也想起了她那無可逆轉的可怖死亡。

緊接着,他想起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他并不覺得有什麽入侵了自己的頭腦,也不覺得難以應對,甚至沒有任何不适的感覺。那些記憶仿佛本來就在那裏,靜靜地等待着他來将它們翻開。

他想起了自己為什麽想要去地獄,想起自己去聽佛陀講道,想起自己去求孟婆告訴他自己的母親是否真的在地獄,想起看到那些在地獄火湯中掙紮的惡鬼,也想起自己聯想到九天娘娘很可能就是在那火湯中被燙得全身焦爛的惡鬼之一時,痛哭失聲。他沒有辦法知道誰是他的母親,于是看着每一個被開膛破肚、皮開肉綻的惡鬼都是他的母親。每一道火焰、每一輪寒冰、每一下刀割,仿佛都是落在他自己身上。

他開始喬裝打扮成一般的鬼差去孽鏡臺,看那些青無常和紅無常映照自己的前世。原本他想的是,或許他能看到母親。但是後來,他看了那麽多的前世,也看到有那麽多人根本就不應該淪入地獄道。其中有一個青麟鬼的前世他記得很清楚,原本一個濟世救人的醫者,救了一城被瘟疫所困的人。可是那些愚蠢的人不但不感激他,反而因為他的一點點叛離世俗禮法的行為而視他如肮髒之物,而且愚昧輕信,害死了他那個心系百姓義膽忠肝的愛人,另那太守連完整的屍骨都留不下。在仇恨的淹煎中,那醫者決定收回他曾經贈與那些人的生命,并且為自己的愛人報仇,終于毒殺全城的人,連敵軍和那些負了他的百姓一起。

縱然屠城是錯,可是為自己讨回公道又有什麽錯?報仇又有什麽錯?

難道真的要向所謂天道鼓吹的那樣,任由他人作踐自己,而寄希望于虛無缥缈的來世去懲罰他們?就算那些人真的會在來世得到懲罰,又有什麽意義?他們早就忘記了自己做過了什麽事,又如何為了自己的罪孽而恐懼忏悔?

明明憎恨,卻不肯為了讨回公道而努力,只知道寄希望于來世的人,才是真正的懦夫吧?

更何況,難道醫者從前救過人的那些善業加起來的重量,還抵不掉他為了複仇殺一人的惡業嗎?

波旬開始質疑他曾經以為理所應當的天道。他開始重新審視那些所謂秩序,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六道的運作。而阿須雲則教給了他不少東西。

作為藥仙的他通曉六道衆生身體的奧秘。他告訴他,如果給予相同的地氣和環境,六道中最強大的種族并非天人,而是惡鬼。

為了能夠在最惡劣的環境裏存活下來,惡鬼們不斷努力适應。他們的骨骼變得如鋼鐵般強硬,愈合能力驚人,肌肉中蘊含着無窮無盡的力量。相反,大多數天人們由于常年貪圖享樂,修為和福報早已停滞不前。

惡鬼們根本沒有享樂的時間,所有時間都用來掙紮着生存。可是有時候在這個弱肉強食資源和地氣極度匮乏的地獄,生存就意味着造作更多惡業,殺死別人保存自己這樣事再普遍不過。所以有句古話便是:一入地獄,萬劫不複。入了地獄的人幾乎生生世世輪回都不能再出去。然而造作堕入地獄的惡業實在太容易了,就算你十世中一條性命都沒有傷過,但是每天做一件類似罵人或說謊這樣的不合天道的小事,甚至只是有一些陰暗的想法,最後也會堕入地獄。

這也就意味着,地獄中的惡鬼數量在不斷增加。甚至有些悲觀的神仙測算,要不了一千劫,或許寰宇之間超過九成以上的生靈都會堕入地獄。

那時候波旬便覺得,所謂天道中規定的條條框框太過嚴苛,甚至到了不可能遵循的地步。世上有光明就會有黑暗,每一個生靈努力想要向善,但也不可避免會有一些黑暗的想法。生而為人,又怎麽可能不犯錯誤。這些規矩猛一看好像有道理,可是再仔細去看,便覺得與其說是為了維護秩序穩定,不如說是為了将每一道的衆生封死在各自那一道,不讓他們有向善道轉世的可能。

再加上,他開始發現,天庭也并非一方淨土。那些整日尋歡作樂的神仙有時候太無聊了,便開始去人間和三惡道“找樂子”。他們将比他們弱小的生靈玩弄于鼓掌之中,讓人們花費巨資去給他們建造神廟,供奉香火。他們設下圈套,去”考驗“所謂人性。他們随意殺害那些不聽他們“教誨”的生靈,還恐吓他們不聽便會下地獄。而當下五道遇到了災難祈求幫助的時候,他們卻忽然都變成了籠子啞巴,置之不理,甚至還抱着幾分看熱鬧的心态讨論那些千奇百怪的死狀。之後還要降下所謂神谕,說天災之所以出現是因為人們不聽他們的勸告。

他下定決心要改變這已經腐爛的秩序。他不想讓他的母親,不想讓任何和他母親一樣的生靈在地獄中受苦。他學着佛陀那樣,來到了地獄之中的舊神宮殿的廢墟中,獨自閉關靜修。地獄中的時間流逝飛快,他用了五百年時間,終于悟出六道歸一之法。

以他一人之力自然是不可能辦到。就算他再強大,也無法撼動整個天庭。于是他去找阿須雲,請他幫助自己。

阿須雲成了他的軍師,他教給他如何将他看到的東西去告訴所有被六道秩序蒙蔽了雙眼的受苦生靈,教給他如何用簡單易懂的語言傳遞他的理想,這樣才會有更多人願意幫助他。波旬學得很快,遠遠超出阿須雲的預期。

波旬的計劃進行的很順利,他在地獄中的影響越來越大,名聲如日中天。然而那畢竟只是夜摩天一天而已,而且還是最不受重視的一天,所以離恨天最初并沒有在意他的崛起。直到……第六天的所有天人都選擇效忠波旬,就連其他天也有不少天人受到了波旬的影響,這才終于驚動了紫微上帝。

之後發生的一切便十分迅速了。從涅槃塔開始建造到天庭借和談契機重創波旬天魂地魂,在人間算也不過才數十年的時間。

然而就在這一次重創之後,波旬的世界再一次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天人間流傳着不少迷信,其中之一便是所有天人命中都會有一道坎,如果邁不過去,便會就此隕落。波旬從前不相信,但是後來他開始相信了。

他怎麽也想不到等待他的竟然是……他從未想過的情劫。

希瓦摩羅在為他獻祭死亡的一霎那,釋放出的強大執念融進了他的天魂和地魂之中。不過是一瞬,但是在那一瞬中,波旬經歷了另一個尋香鬼的一生。

充斥着罪惡、眷戀、悲哀、悔恨和犧牲的一生。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