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舊神囚牢 (2)
希瓦最初選擇愆那, 是因為他在成為紅無常之前看到過自己的前世, 所以在孽鏡臺前看到愆那的前世的時候,他便知道這個青鱗鬼之所以會轉世在地獄, 多半是因為他的前世的所作所為。雖然透過孽鏡臺看到的前世和确實擁有前世記憶有很大差別,前者并不會帶來情緒上的波動, 更多像是在看與自己無關的另一個故事, 但希瓦還是感覺到了一絲愧疚。
這就是為什麽他選擇愆那成為他的青無常。他想要彌補自己造成的傷害,想要盡自己的能力幫助愆那, 讓他在地獄裏也能獲得片刻安寧幸福的生活。
與他成為搭檔的愆那對他尚且存有戒備, 若非必要甚至不願意與他多說一句話。這也可以理解,剛剛從地獄出來的鬼都有這種傾向, 畢竟在他們的世界裏,沒有人會無緣無故釋出善意。
幾天後愆那和其他的新任青無常一起去轉輪王的聖殿, 獻祭命魂來鑄劍。希瓦早已将自己的命魂制成了渡厄傘和引魂鈴,知道那個過程有多麽痛苦。他們要首先在重重疊疊的法陣中心割破自己的手腕, 讓血順着法陣中的凹槽流淌,然後要誦讀一段誓言,表明自己願意放棄永恒的命魂, 換來此生的長生不老。然後他們的三條魂魄變會被硬生生撕開,命魂會被吸入法陣中心的鑄劍爐, 與銅漿融合在一起。而鮮血淋漓的天魂和地魂則會被轉輪王的法器草草縫補在一起,注入原來的軀體中。
在命魂落入滾燙的銅漿的瞬間, 他們還能感覺到那種可怕的熱度,好似整個身體都被浸入岩漿, 滾燙的液體灌入口鼻,燒爛了眼睛和內髒。
剛剛完成葬魂儀式的青紅無常通常會感到一種可怕的空虛,好像整個人缺少了非常重要的東西,可是又說不清楚到底少了什麽。那種空虛感會侵蝕他們的內心,令他們陷入忐忑不安的惶恐和焦慮。他們中有些會變得敏感憂郁,有些則會暴躁不堪,還有些嚴重的甚至會去自殘。
擔心愆那會有什麽過激的反應,希瓦便去愆那的居處探望。青無常的房門緊閉,裏面也沒有開燈,像沒有人的樣子。希瓦卻有種直覺,那青鱗鬼就在屋子裏。
“愆那,是我,希瓦。”
裏面沒有回應。
“愆那,我知道你在裏面。”
這一次裏面終于有聲音了,愆那似乎就站在門後,“有事”
希瓦道,“葬魂還順利麽?”
“嗯。”
“可以讓我進來嗎?”
“我很累,有事明天再說吧。”他的聲音平穩,沒有情緒,似乎和以往沒什麽不同。
希瓦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貼在門上,“讓我看一眼你的情況,我馬上就走。”
過了一會兒,門被打開了。陰影中的青麟鬼臉色看上去不怎麽好,白發有些淩亂地垂下,遮住了那總是冷厲而謹慎的黃色眼睛。愆那瞟了他一眼,似是有些不情願地稍稍讓開,允許希瓦進入他的房間。
希瓦環視那簡陋到連最基本的鋪蓋都缺少的房間之中,空空蕩蕩,似乎還彌漫着從青蓮地獄中帶出的寒氣。桌子上淩亂地堆着一些動物的骨頭,上面還帶着血,顯然青鱗鬼還沒有習慣吃酆都燒熟的食物,大約只是直接抓着生着的肉便吞吃下去。
希瓦輕輕搖搖頭,“酆都沒有給你發入司津貼嗎?怎麽連像樣的餐具都沒有?”
愆那不耐煩地關上門,“你什麽時候見惡鬼吃飯要用餐具?”
希瓦轉過秀美的面容,眉頭微微蹙起,“我就用。”
“哼,你們大概是在人間待得太久了,變得像他們一樣……”他用了一個帶有侮辱性的青蓮地獄詞彙,大意是說希瓦變得像人類一樣脆弱精致,連吃飯都不敢用手去吃。
希瓦沒有生氣,經過葬魂儀式的鬼變得比平時更有攻擊性是很正常的,實際上愆那沒有直接來攻擊他,他已經很意外了。他将自己拿來的食盒放在桌上,在屋子裏尋了一只破筐,将那些骨頭都收進去,放到門邊打算一會兒再倒出去。他又将所有窗戶都打開,讓酆都中比別處地獄稍稍明亮些的暮光滲透進這寒冷的黑暗中。之後他将食盒打開,從裏面拿出了一壺從孟家酒肆打來的酒,一瓶丹藥,和一些從人間帶來的新鮮果子。
愆那靠在門邊一動不動地看着他忙碌,一股森冷的氣息彌漫在他周圍。
希瓦道,“這些藥可以緩解葬魂儀式後的心焦之症,我當初就吃過。酒可以讓你睡得更好。”
愆那冷冷地問,”你拿這些來,是指望我像人一樣感激你?”
希瓦只是淡淡一笑,“放心,我只是怕等到去人間捉鬼的時候,你會拖我的後腿。那樣的話我還不如獨自行動。”
愆那冷哼一聲。
希瓦轉身走向大門,經過愆那身邊時腳步微頓,對他說,“我知道你有能力照顧你自己,你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鬼之一。不過有時候請求幫助并不代表你就是弱者。”
愆那不說話,似乎也沒有什麽反應。希瓦便離開了。
很久以後希瓦才從愆那口中知道,那是自從愆那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有人關心他。他當時覺得十分困惑,而且充滿警惕,不知道希瓦為什麽要在他從地獄宮大門爬出來的時候抱住他,告訴驚魂未定的他沒事了,也不知道希瓦為什麽一直那麽耐心地給他講解在酆都如何生活,即使他對希瓦時常惡言相向,更不知道希瓦為什麽要帶着藥和酒來看他。
而且,他從來沒有見過像希瓦這麽美的鬼。他幾乎要把他當成天人了。
即使後來見過了更多的尋香鬼,愆那卻仍然覺得希瓦是他們之中最美的,因為他身上總是彌漫着一股淡淡的憂郁卻溫柔的氣質,猶如在地獄暮光中凄然綻放的紅色彼岸花。
進行第一次轉生之前,愆那有機會暫時穿上一個與酆都有協議的人身,與希瓦在人間執行幾個較為簡單的任務,熟悉人間的環境。初到人間的愆那對人間有戒備和恐懼,同時卻也充滿好奇。第一縷陽光照到他身上的時候他明顯瑟縮了一下,想要躲到陰暗的角落裏去,但是卻被穿着當時的人身的希瓦拉住了手腕。
希瓦在陽光中對他露出一個明麗的笑容,“別怕,光傷不到你。”
愆那猶疑不定地站在陽光下,過了片刻才漸漸放松緊繃的身體。他漸漸開始能夠感覺到那種輕盈而不強勢的熱潺緩地流淌在皮膚上,與焦熱地獄中那種令人皮膚焦爛的熱一點也不一樣。陽光是那樣廣闊、古老、幹淨,像一首從時間初始時便存在的歌。他幾乎能聞到那種滋養萬物的光明的味道。
他不知不覺露出了笑容。
希瓦第一次看見愆那笑,雖然不是他鬼身的笑,卻也仍舊十分意外。平日裏凝結在青鱗鬼眉頭上的那些緊繃而冰冷的東西終于漸漸舒展,那笑容柔和了他的棱角,竟顯得十分溫柔,和單純。仿佛是一片寂冷荒蕪的冰原上,悄然綻放的一朵野花。
那大概是希瓦第一次感覺到一點心動。
希瓦帶着愆那在陽光中穿行人間,帶着生疏的他一點點了解人類習俗。第一次去市集,希瓦當時因為要向攤販打聽城裏鬧鬼的事便沒有注意愆那,偏偏此時愆那覺得肚子餓了,直接抓過肉鋪上挂着的一塊生豬肉排就開始啃。老板試圖阻止他,結果被愆那一霎那如惡鬼般的兇相給吓得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希瓦聽到喧嘩聲才轉過頭,連忙把愆那手裏的肉搶過來,一邊連連向老板道歉,一邊掏錢賠肉,一邊還要喝止一個不肯放開手中“獵物”的護食惡鬼……當真是焦頭爛額。希瓦現在有些同情之前帶過他的那個青無常了。
後來他扯着因為獵物被搶走而脾氣暴躁的愆那進入人類的飯店,點了好幾盤子紅燒肉。愆那這才安靜下來,聞着那誘人的香氣,用手指戳了戳肥瘦相宜的肉塊,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今天我要教你怎麽用筷子。”希瓦說着,将自己的筷子拿起來,“仔細看好,用食指、中指和大拇指捏住第一根,第二根架在無名指上,像這樣。”
愆那根本懶得理他,伸手就想去抓肉塊吃,結果手才伸過去就被希瓦狠狠用筷子敲了一下。
愆那怒瞪,希瓦也怒瞪回去。
“在人間就要有人的樣子!今天你只能用筷子吃飯!”希瓦強硬起來倒也很有氣勢。
愆那煩躁地啧了一聲,不耐煩地拿起筷子。可是手指卻仿佛變得那樣笨重,兩根小小的棍子怎麽都玩不轉。希瓦只好坐到他旁邊,伸手握住他的右手,教給他如何打開如何夾。希瓦離得那麽近,他身上那種尋香鬼特有的香氣也彌漫過來,愆那聽着聽着就走神了。
“喂,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希瓦怒道。
愆那猛然回神,似乎覺得有些丢臉,故意做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我知道了!不就是用筷子麽!你快坐過去吧擠死了!”
希瓦注意到愆那的耳根到臉頰泛起詭異的紅色,心中略略訝然。他臉上泛起淡淡的微笑,但是沒有多說,坐回對面。
接下來,愆那終于學着用筷子笨拙地吃了一頓飽飯。而希瓦幾乎沒有怎麽吃,莫名地,他覺得看着對面的青鱗鬼努力地學着他用筷子夾東西的樣子,真的十分可愛。
一點一滴,他教給愆那怎麽買東西,怎麽和人類說話才不會讓人類覺得他有病或是被他吓跑,怎樣道謝,怎樣打招呼,甚至是怎樣道歉。道歉那裏着實費了一番功夫,簡直比教道謝還要艱難一百倍。惡鬼向來認為做了就是做了,道歉有什麽意義嗎?而本身也是鬼的希瓦實在很難把道歉的意義解釋清楚。
不論如何,愆那還是不情不願地學會了。
兩個人經過許多城鎮,也在野外山林水泉之間露宿過很多次。銀色月光下兩個人躺在篝火邊,愆那忽然問他,為什麽要成為紅無常。
希瓦說,“沒有為什麽,只是不想繼續留在地獄裏了。你呢?”
“我也是。”愆那的聲音有點沙啞,“他們說我是懦夫,是天庭的走狗。”
希瓦微微撐起身體,一雙明淨的眼瞳深深望進躺在地上的愆那的眼睛。
“追求更好的生活沒有任何錯。他們沒有權利這樣說你。”
“可是這樣的生活真的更好嗎?沒有命魂,沒有來生,只能永遠這樣……半人不人,半鬼不鬼。”愆那此刻的表情沒有任何隐瞞,寫着的盡是迷茫,“或許我真的是貪圖一時享受的懦夫……”
希瓦伸出手,輕輕地撥開愆那額前的一縷發絲,手指進而順着臉頰輕輕滑下,如羽毛般輕柔,“沒有來生,但是你有我啊。你我會永遠相伴,生生世世。”
愆那愣了片刻,然後竟然低聲笑起來,“你想吓死我?我差點就信了!”
“我是認真的啊。”希瓦微微勾起唇角,笑容豔麗,“你是我的青無常,我是你的紅無常,不管你怎麽轉生,轉生成誰,最後還是要找到我。這不是永遠相伴生生世世又是什麽?多少人類求都求不來的。”
愆那笑着一推他肩膀,“那我可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希瓦挑起眉梢,輕輕撩開自己落下的長發,“你覺得我不好看?”
愆那這會兒應該點頭,但是他說不了這樣的謊。
希瓦當然好看,甚至有點太好看……但是愆那絕對不會讓他知道自己這麽覺得。
可是希瓦早就能從他偶爾在以為自己沒有注意的時候盯着自己的側臉發呆的種種小事中看到他的真實想法,于是稍稍壓低身體,“還是我性格不好?”
愆那咽了口唾液,不知道為什麽心跳忽然加速數倍。
“你……你離這麽近做什麽。”
月光中的希瓦如同山水中的精靈,美麗中帶着一絲妖異,“我要吻你啊。”
愆那眨了幾下眼睛。
希瓦繼續笑着問,“你不推開我?”
愆那剛剛擡起手想推,希瓦便一低頭,将唇印到了愆那唇上。
而愆那原本要推的手,也變成了環繞在希瓦背後……
那一吻之後的第二天,愆那變得有些奇怪。若非必要他不跟希瓦說話,而且總是跟他保持着一段距離,就算希瓦走得快點想要拉進距離,他也會突然加快腳步……希瓦心中無奈,感覺自己仿佛是在跟一個少年人談戀愛了……
不過愆那在此之前從來沒有過類似經驗,所以也無可厚非。
“愆那……愆那!”
愆那一開始還想裝聾,但是後來希瓦喊得越來越嚴肅,他不得已才回過頭來。
“幹嘛?”
希瓦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抱起手臂,“你又在鬧什麽別扭?”
愆那煩躁道,“我沒有。快走吧,天黑前還要趕到下一個鎮子投宿。”
“你後悔了?”
“……後悔什麽?”
“別裝傻。”希瓦一步步走近愆那,“你後悔了?”
面對着希瓦直截了當的目光,愆那感覺被逼到角落,無處可逃。他只好說,“我沒有!”
“那你今天這一天又是怎麽回事?”
愆那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似乎手足無措,“我只是……不習慣!”
希瓦的神色這才稍稍柔和。他輕輕嘆了口氣,用兩只手捂住愆那的右手,安撫一般輕輕摩挲,“我理解。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吻你,是因為我想吻你。你不必覺得有什麽壓力。如果你不喜歡,我以後不會再做就是。”
“我沒有不喜歡……”
希瓦微微一愣。
愆那清了清喉嚨,眼睛看着希瓦腦袋頂上的某一點,“我說了,我只是不習慣……這些都是人類的東西……我以前沒接觸過。”
希瓦漸漸明白了愆那的意思,一絲暖意如蜜糖,在心口淡淡融化開來,“什麽人類的東西。鬼就不能喜歡另一個鬼嗎?”
“……反正我沒見過……只見過兩個鬼□□……”
“……”希瓦也不知道怎麽跟愆那解釋喜歡這種情感是每一個種族都有的,他決定暫且跳過這個問題。
反正現在他覺得自己真的很喜歡這個青鱗鬼,不單單是因為在孽鏡中看到的前世。青鱗鬼身上有一種矛盾別扭的氣質,他外冷內熱、面額心善,捉鬼的時候看上去很兇惡,但實際上不論對鬼還是對人都留了幾分情面。即使身為惡鬼卻還保有難能可貴的溫柔和善良,這些都另希瓦一點點心動。
他漸漸開始愛上愆那,想要保護他,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
也正因為如此,在愆那第一次轉生後十八年,希瓦找到他的時候看到他支離破碎的樣子,才會覺得那樣心痛,痛到難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