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舊神囚牢 (3)
希瓦永遠也無法忘記第一次找到轉生後的愆那的樣子。
十八歲的他瘦得不成人形, 雙腿和雙臂的骨頭都被車輪碾碎了, 全身上下沒有一片完好無損沒有傷疤的皮膚。他像是被玩壞的偶人一樣被草率地丢在山溝的積雪中,明明還有一口氣, 卻動彈不得。一只和他同樣瘦骨嶙峋的山貓發現了他,還以為他已經死了, 開始啃食他的身體。可是他的舌頭在很小的時候就被割掉了, 連痛苦的哭叫都做不到。
愆那這一次轉生一出生就是奴隸,因為他的“母親”就是奴隸。從他有記憶開始, 就沒有吃過一頓飽飯, 睡過一個好覺。每天都要幹粗重的雜活,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因為什麽事挨打, 不知道會不會直接被打死。奴隸的性命如蝼蟻般輕賤,根本沒有人會在意他的死活。就連他的親生母親也不喜歡他, 只覺得他是她又一個累贅,在他不到兩歲的時候嫌他吵鬧, 便将他的舌頭用一把鈍刀割掉了。
他沒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他只知道要順從,這樣才能少吃些苦頭。可即便他那樣順從, 他的主人們也總能找到機會懲罰他。不知道為什麽他的主人們似乎很喜歡看他隐忍而痛苦的樣子,他們用鞭子抽他, 用繩子将他吊起來,用烙鐵燙他。他只能無聲地慘叫, 牙齒幾乎都要咬碎了,可是沒有人給過他仁慈。他承受了各種各樣的折磨和羞辱, 最後終于由于患了痨病,被趕出家門,只能在街上流浪。找不到吃的,也沒有衣服蔽體,他只能挖着地上的積雪果腹。最後他被一道馬車撞倒碾過,那車夫害怕他的罪行被人發現,就用車将他載到荒郊野外抛屍。
在被山貓啃食的極度痛苦和恐懼中,在被寒雪漸漸覆蓋的寒冷中,他覺醒了青無常的記憶。同時他的身體也開始被鬼身的力量緩慢地愈合。只是那愈合太慢了,他只能繼續承受一點點被啃食的痛苦。
過了不久,希瓦便找到了他。
希瓦有一定心理準備,他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人轉生,也知道青紅無常原本就很容易轉生到不被期待的嬰屍的身體中。可是當他看到愆那手腳扭向不自然的方向,雙目空洞地躺在肮髒的溝渠裏的時候,還是感覺心髒像是被狠狠地撕開了。
他的愆那,他脾氣壞卻十分可愛的愆那,竟然被折磨成了這副模樣。
他蹲下身抱起愆那,他的手在抖。愆那的臉上全是雪,凝着雪塊的睫毛顫抖着掀開,疲憊非常的眼睛漸漸定格在他臉上,嘴角有些虛弱地微微一提,似乎是有些開心的樣子。
“希瓦……”
希瓦知道愆那的自尊很強,不願意自己露出任何傷心或憐憫的表情。于是他強自忍耐心中的劇痛和燃燒的憤恨,擠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來,“找到你了。”
愆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因為疼痛而緊繃的身體也漸漸放松。他将頭靠在希瓦懷裏,苦笑道,“轉生可真是累啊……”
希瓦緊了緊自己的手臂,想要多給愆那一些溫暖,“這次比較倒黴,大概下一次就會好了。”
可是下一次并沒有好。
下下次也并沒有好。
不知道為什麽,愆那的運氣似乎比一般的青紅無常還要壞。幾乎每一次轉生,他都要嘗盡人間的所有悲苦,看到所有最深沉凝重的邪惡和黑暗。他被抛棄過、虐待過、欺騙過、背叛過、羞辱過。一次又一次,他像是被無形的力量詛咒,不斷被人類最肮髒的一面吞噬又重生。
希瓦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他去問過韓判官,對方也只不過是用那些老生常談的廢話來搪塞他。他又去葬文司查過所有他有權限借閱的典籍,依然找不到任何答案。一個和他關系還不錯的紅無常告訴他,也曾聽說過有青紅無常每一次轉生都奇怪地遇到各種不幸的情形,多半是那些青紅無常前世造惡業太重,今生在地獄裏受苦的時間又太短,所以那些果報便都加在每一次轉生的前十八年中。
那一段時間的希瓦心中充滿憤怒,卻又不知道這憤怒到底在導向何方。不應該是這樣的,愆那不應該被如此懲罰。
而且愆那成為青無常的時候已經一百歲了,一百年的時間受苦難道還不夠嗎?!
那時候愆那剛剛再一次轉生,希瓦沖到人間,宛如瘋了一般到處尋找。他根本不知道愆那這一次會長什麽樣子,叫什麽名字,可是一想到愆那可能又在某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承受着人間最深沉肮髒的苦難,他就覺得五髒六腑在被一把生鏽的鈍刀慢慢切割,如鸩毒般的不甘和憤怒在他的血管中流淌不休。他沒辦法什麽也不做,即使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勞。
最後他仍舊是在愆那十八歲的時候找到的他,那一次轉生的愆那本是家中長子,是富庶家産的繼承人,卻被他最疼愛也最信任的弟弟背叛,請了一名苗疆的巫師給他下蠱,令他全身如遭千蛛噬咬般劇痛不止,而且從毛孔中不斷滲出血來。大夫束手無策,家中原本疼愛他的父母擔心他的病症會傳染,把他鎖在屋子裏,不讓任何其他的兒女去接近。他在極度的痛苦、恐懼和孤獨中,以為自己要一個人死去。最後一點回光返照的力量令他掙紮着爬起來,撞開了被鎖住的門,跌進院子裏。他全身都是血,就連眼睛和耳朵裏都溢出血來,形容可怖宛如厲鬼。所有仆人見到都尖叫着逃跑,就連從小侍候他長大的仆人也驚恐地躲在山石之後。
他跌跌撞撞,想要再去見一面爹娘,去最後看一眼他最疼愛的二弟。可是他們看到他的時候眼神那般陌生,充滿了恐懼和……厭惡。他們不斷後退,仿佛他是什麽肮髒不潔的東西。他伸出滿是血的手,用盡力氣呢喃着,“娘,我好疼……救救我……”可是那曾經喜歡抱着他親吻他臉頰的慈祥母親此時卻避他如蛇蠍,不停尖叫着。而他的二弟卻拿着一根長長的頂門棍橫在他娘面前,惡狠狠地說,“大哥,你要是再過來,別怪我不留情面!”
他眼中流出淚水,可是眼淚和血水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流的是什麽。他想着,或許這樣也好吧,就這樣被打死,也不用再繼續疼下去了。
同時,他的意識有一瞬的恍惚,仿佛有很多記憶在瞬間閃過他的腦海。痛楚在頭腦中爆發,他□□着,求助般向前又走了一步。
棍子落了下來。
可是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一個紅色的人影從天而降,一腳踢偏了棍子,不顧愆那滿身的血污,将他緊緊摟住。
陌生又熟悉的香氣,另那腦海中的疼痛忽然全部消失了。一瞬間,他記起了自己是誰,也記起了這個美麗的紅衣男子是誰。
希瓦緊緊抱住全身浴血的愆那,擡起一雙美麗卻充滿殺氣的眼睛,狠狠地盯着面前那驚魂未定的執棍少年。他身上散發的某種陰森凄冷的氣息,另那些追進來的家丁、那些躲在四周的下人還有瑟縮在前方的愆那的父母兄弟,感到一股從心底彌漫而出的懼意。他們感覺自己正面對着一只随時要爆發的、恨他們入骨的嗜血野獸,極度的危險令他們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你……你是什麽人!”年長的家主努力撐起最後一絲勇氣喝問道。
希瓦冷冷地問,“你們對他做了什麽。”
“你到底是什麽人!”不知者無畏的二少爺扯着嗓子喝道,“來人啊!還不快将這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瘋子拖出去!”
然而他話剛說完,便感覺到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那手那樣冷,仿佛是從最深的地下伸出來的,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膚,強悍的力氣完全阻絕了喘息的機會。他徒勞的掙紮,張大嘴巴也無法呼吸,發出可笑的古怪聲音。他聽到那惡魔般的紅衣人在他耳邊說,“你們,對他,做了什麽。再不說,我讓你們全給他陪葬!”
其他的家丁沖上來想要拉開他,可是一種強大而駭人的鬼氣從他身上迸發開來,将所有人都震出數米。
他已經打破了太多罰惡司的規矩,他傷了凡人,而且還在凡人面前毫無顧忌地使用法術。他知道自己之後會面對可怕的處罰。
可是他不在乎。
他想要殺死這些人,所有傷害了愆那的人。
當他終于松開手,險些被掐死的二公子已經吓得失禁。他全都說了出來,自己如何嫉妒哥哥的嫡長子地位,如何找到那苗疆巫師,如何在哥哥的飯食中下毒。愆那這一世的父母聽得目瞪口呆,衆家丁也都驚呆了,萬萬沒有想到平日裏人畜無害的二公子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而最憤怒的還是希瓦。他想要一把将面前這個畜生捏死。可是他知道若是他如此做了,便會受到酆都極為嚴厲的處罰,甚至有可能被處死。那樣的話愆那一定會極為痛苦,痛苦到随他而去。
于是他逼那畜生交出解藥,然後将他揍了個半死。中途沒有任何人膽敢出來阻擋他,因為在那些人的眼中,他已經化作了暴怒的厲鬼。
等到他的拳頭也已經流血發疼,那個小畜生的臉腫的如豬頭一般,整個人昏了過去,他才罷手,直起身來。他将解藥輕柔地喂進愆那口中,然後将他抱起來,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那個愆那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再也沒有回去過。
那一世的愆那一直都不快樂。那十八年的生活對他的影響持續了很久,大概是因為那是第一次他有一個完整而像樣的家庭,第一次體會過有家、有親人的幸福感覺,可是最後卻知道,他最愛的兄弟卻在暗自嫉妒憎恨他,恨不得讓他用最可怕的方式死去。他以為會永遠無條件疼愛他的父母也會那樣輕而易舉地放棄他。
愆那有一次躺在希瓦的腿上,幽幽地說,“有些事還是永遠都不要知道的好。沒有對比,也就不知道自己缺少了什麽東西。”
希瓦當時正輕輕捋着他的長發,他的手在那一瞬有些顫抖。
他一直都沒有讓愆那知道自己有多麽痛苦。他知道愆那已經有太多要承受的東西,他不願意再給他加上任何負擔。但是那痛苦正在一點點吞噬他。每一次看到愆那對他微笑,笑得沒有任何顧忌,笑得那麽好看,他的心都在撕裂般地痛,因為他知道那笑不會持續,知道等待愆那的未來有多麽黑暗,知道沒有可以逃離的地方,知道他最愛的人只會在絕望的深淵中越走越遠,沒有未來。
他那充滿戒備的脾氣很差又很可愛的愛人,如今這樣依賴他信任他的愛人,總有一天會再也承受不了這世間的肮髒扭曲。而他卻救不了他。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因為他前世的所作所為。
應該承受這些苦難的是他,而不是愆那。
希瓦開始尋找各種方法,能夠在青紅無常覺醒前就找到他們的方法。他什麽都試過了,就算是迷信和謠言,只要不會傷害到愆那,他都試過。他把自己的血混進愆那的飲食,他偷來愆那的頭發煉制奇怪的藥丸然後吃下去,他拉着愆那去三生石前留下各自的指印,只因為據說那樣可以令他們心靈相通。可是什麽都沒有用,就算他故意毀壞自己的人身好和愆那同時轉生,都沒有辦法在十八歲前找到他。
這些,他全都隐藏的很好,沒有讓愆那知道。
只是愆那偶爾會顯得有些落寞,會說有時候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做些什麽。說他似乎有些疏遠。說他們用共情術的時間好像也越來越少。他不知道該如何告訴愆那自己在做的事,他覺得愆那一定會覺得他瘋了。
他不想太頻繁的使用共情術,因為愆那可能會察覺到那幾乎将他逼瘋的痛苦和內疚。
然後愆那會發現,自己才是他一切苦難的始作俑者……
他不敢去想,不能去想,愆那會怎樣看他。
正當他覺得自己正在走入絕路的時候,他開始聽到一些紅無常之間在談論,第六天天主波旬即将駕臨酆都之事。原本那他不覺得此事和自己有什麽關系,直到他聽一些地仙私下談論,說是波旬其實早已來過地獄無數次,說他神通廣大甚至可能在天帝之上,說他曾在天帝面前發下誓願,要拯救地獄中的所有惡鬼,因此還被不少離恨天的上仙暗自嘲笑。
原本他以為波旬不過又是哪一個在天界呆的無聊的神明偶然看見地獄裏的種種情形,同情心泛濫,便跑來說教一些要棄惡從善這樣的屁話來“拯救”他們,所以波旬來到酆都後的第一次講道他并沒有和其他那些好奇的青紅無常一起去聽。
直到波旬所講的東西在地獄引起了巨大騷動廣為流傳,他才感覺到,這或許是一個機會。
一個讓愆那脫離這無盡輪回的苦難的機會。
他第一次見到波旬,是在孽鏡臺下,無邊無際的彼岸花在永恒中蔓延,而高臺上那位白衣神明是那樣美,美到超越他們這些在塵埃中掙紮求生的可悲靈魂的想象。他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總是用太過炙熱的光芒藏住自己的面容。他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光芒,但即便如此,他的存在本身就仿佛一道光一樣,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地獄中如一縷希望之火,吸引着所有本能向往着光明的生靈。
希瓦也和其他所有的鬼差一樣被吸引了,他們聽着波旬那如魔咒般的聲音,講述着他們此前想都不敢想的未來。
在現有的規則下,他永遠救不了愆那,但如果有人可以改寫規則呢?
如果這位年輕而強大的神明可以如千劫之前的梵天那樣,如一股橫空出世的飓風,蕩盡一切已經腐朽堕落的規則,放所有被困在枷鎖中的靈魂自由呢?
那樣的話,他的愆那就再也不用被困在地獄裏,再也不用為了本不該由他承擔的罪愆承擔惡果。他的愆那值得活在一個更加自由的世界裏,值得有愛他的人圍繞着他保護着他,值得有一個平靜而幸福的未來,值得有比自己更好的人來愛他。
他想要為愆那打造一個新的世界,一個有選擇有未來的世界。
這是他唯一贖罪的機會……
問題是,他不能帶着愆那一起冒險。
他猜得到波旬要做的事有多麽大逆不道,多麽逆天犯上。向波旬這樣的強大而年輕的神明本來就很容易被已經統治六道數劫的天帝的忌憚,将來波旬的勢力越來越大,離恨天是不可能饒過任何與波旬有關系的生靈的。
紫微上帝的勢力龐大,就算波旬十分強大,就算他可以得到地獄道畜生道甚至很多天人的支持,能夠撼動現有秩序的前景也并不樂觀。而他們一旦失敗,定然是萬劫不複,天庭會将他們燒得灰飛煙滅,就算是任何和他們有關系的人都不會放過。
所以,如果他要走這條一往無前的路,定然不能帶着愆那一起。
然而等到他回到他和愆那在人間安的那一方小小院落,當他看到愆那蹲在院子裏逗弄一只不知從哪裏跑來的一只橘色野貓時眼睛中滿滿的溫柔,當他看到愆那看到他回來時眼睛裏驟然迸射出的明亮光芒,好像有星星在閃一樣,他的信心便又開始動搖。
他想要沉醉在這樣幸福的幻象中,想要假裝他和愆那十分幸福,想要相信他們有彼此就夠了。
而他真正下定決心,是在愆那轉生成張華馳那一世。
當他在亂葬崗中找到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打得全身骨頭都斷裂了的愆那,他的手死死插入泥土中,他的怒火和悲哀凝固在他的喉頭,令他想要尖叫,想要喝那些傷害了愆那的人的血,想要毀滅一切。他抱着沒有意識的張華馳破碎的身體流淚,不敢想象之前未覺醒的愆那有多麽害怕,多麽疼,多麽恨。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他自欺欺人地看着愆那在人間和地獄構建成的無邊苦海中掙紮,一遍又一遍催眠自己他可以給愆那幸福。
但那是謊言。
在這麽多的痛苦的沖擊下,他能給愆那的那一點溫情又算得了什麽?
若不是他,愆那可能本該是個天人,可能會如那第六天天主波旬一般美麗強大聖潔。可是他卻将他拖入這無邊煉獄,還要裝作是他的救贖。
希瓦在那一刻是那樣的憎恨自己。
然後,愆那的手指稍稍動了動,他知道他的愛人要醒了。如同過去的每一世,他壓下所有情緒,不讓自己心中那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悲哀和心痛流露出分毫。因為他知道,愆那讨厭被憐憫同情,讨厭在悲傷之上疊加更多的悲傷。他稍稍拉開一些距離,在臉上硬生生擺出一副輕松的笑容來。
“你醒了?”
愆那的眼睛緩緩睜開,看到他的時候依舊閃爍了一瞬那種令人心醉的星芒。他的表情忽然放松了很多,但也顯得十分疲憊,明明是才十八歲的人類面容,卻仿佛已經經歷了永恒。
“希瓦。”
愆那的表情在慢慢的轉變,他大約是在回想這過往的十八年,回想他和那位太子短暫的“相戀”,回想在明白真相時那撕心裂肺的痛,還有父親冷酷而厭惡的眼神。這一千年來,愆那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內斂,可是希瓦早就能通過他眼神微妙的改變去了解他的想法。而此時,愆那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只是有某種越來越深的惘然,一種漸漸刻入他骨髓的惘然。
一種認為自己不值得被愛,認為所有痛苦都是自己應得的認命的惘然。曾經那燃燒在青鱗鬼眼中的充滿生命力的暴躁和驕傲,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消磨殆盡,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蒼白。
就是在那一瞬間,希瓦下定了決心。
不論如何,他要停止這一切。
就算他會死無葬身之地,只要他能盡一分力,去改變這該死的因果秩序,只要有一線希望愆那可以從這無盡的轉生中解脫,他就願意去做。
即便這意味着他需要另愆那心碎,另愆那徹底對他失望,甚至讓愆那恨他。
這樣愆那才不會追随着他躍入前方的無底深淵。
只有如此,将來如果他們失敗了,愆那才有機會活下來。而他們若是成功了……大概也會有比他好上千千萬萬倍的人會替他去愛那個他不能繼續去愛的人。
只是可惜,他說過,要和愆那在一起,生生世世……終究是要食言了。
接下來的一切,在他腦海中都模糊成了一片不願意回想的混亂。他記得自己開始疏遠愆那,刻意無視愆那眼中的痛楚,用盡全部力氣收起自己的真心,只留下一副冷漠的面具。他們之間的情義早就開始消磨,因為他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心結,而這一段時間消磨的速度那樣快,快到他幾乎難以承受。他們不停争吵,不斷冷戰,看着愆那眼中的星芒漸漸冷卻,看着他的熱情漸漸變成麻木,他知道他們告別的日子越來越近。
波旬開始建造涅槃塔的時候,他選擇在三生石畔和愆那訣別。
無邊無際的曼珠沙華,在昏黃的天光中輕緩搖曳,凄然的顏色燒痛了他的眼睛。他永遠也無法忘記那時候的愆那臉上再也壓抑不住的痛苦和不甘,永遠忘記不了愆那眼睛裏強忍的淚光,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地心碎的血痕。而他能說的,卻只有一句蒼白的對不起。
轉身離開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做的是對的,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後悔。
他是那樣自信。
決定為波旬獻祭自己的時候,他也覺得自己不會後悔。只要波旬能夠給愆那一個未來,他甘之如饴。
可是現在,他後悔了。
在天魂和地魂被撕碎別燃燒被吸收的極度痛苦中,在即将灰飛煙滅的恐懼中,在生命的最後一瞬,當他看到了他的整個生命的瞬間,他知道自己錯了。
重新看自己的一生,他忽然明白,愆那想要的,一直只有他而已。
這份相守是不是能持續到永恒,愆那根本不在乎。愆那只是想要抓住每一個短暫的瞬間,他是他的青無常,他是他的紅無常,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可是希瓦卻被自己的內疚一葉障目,還以為自己是在做什麽偉大的犧牲。他從來沒有真正問過愆那,他想要的是什麽,只是在自以為是地為他安排一切罷了。
他徹底傷害了愆那,粉碎了一切幸福的可能……
可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他正在迅速消逝。他只來得及用最後的一線執念、用盡所有最後的力氣祈求,祈求波旬,這個無比強大美麗的神明,可以念在自己燃盡一切的份上,賜予愆那他應得的一切。
可以……代替他,給予愆那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