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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舊神囚牢 (9)

修羅道, 羅侯國外大軍壓境。自從虛無之境波旬複活後, 羅侯王與波旬舊部勾結之事敗露。紫微上帝盛怒之下,派遣百萬天衆進入修羅道, 以七殺星君和破軍星君為帥,要制裁羅侯王的逆天犯上之舉。為表示忠心, 婆雅國和羅乾陀國的修羅王也紛紛出兵, 四面将羅侯團團圍住。

阿須雲這段時日來除了去見顏非那一次,其餘時候也并未離開羅侯國, 他早有預見離恨天會出兵, 于是請物算師們在羅侯國內部新打開了數條秘密通道,召集了六道之中所有隐姓埋名的波旬舊部。那些蟄居人道、地獄道和中陰界的妖魔鬼怪如黑潮一般湧入, 而就算是醫仙派內部的弟子大約也沒有想到竟然會有不少天人現身。這些天人大都來自他化自在天,當初為了保存實力, 在阿須雲的布計下隐瞞了他們追随波旬的身份,如今得知波旬複活, 而阿須雲又面臨強敵壓境,便紛紛浮出水面來,從第六天降臨。

然而真正響應了阿須雲的舊部數量遠遠沒有達到預期。波旬複生後便不知所蹤, 有傳言說波旬與阿須雲的關系已經崩壞,并且早已無心解救地獄串聯六道地氣的理想, 就此遠遁消隐了。這樣的傳言令很多已經在世道淹煎中變得麻木随波逐流的那些舊部信心大減,并未回應阿須雲的召喚。

夜色已經降臨, 可是羅睺要塞多恩城外的天空卻仍舊輝煌明亮。那是被無數龍衆身上的金鱗還有天衆身上散發的聖光照耀而成的白晝。阿須雲立在城牆上,白皙的皮膚彌散着幽幽月華, 眼神綿延向遠,看得仿佛不是那些雲巒中排兵布陣的雷霆之軍,而是更加渺遠的什麽東西。他秀雅的眉目間凝結着幾許疲憊,似乎還有一種飄忽的茫然。

他從未想過波旬會用那樣的充滿懷疑和敵意的眼神看他。

他知道自己對波旬用心太多了,或許甚至超過了友人該有的程度。他一邊說着波旬對那愆那摩羅是入了魔障,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只是他沒有波旬的勇氣,從未肯正視自己的內心,只敢以友人和軍師的身份待在他身邊。

波旬這樣強大的上神是不可能動凡心的。而他作為一名道行高深的上仙,也絕不可能有凡俗情|欲這般淺薄肮髒的東西。他太高傲,以至于不肯面對自己。直到看到波旬竟然真的為了一個不值一提的惡鬼第一次動了凡心,直到後來在凡間看到顏非如何地深愛着他的師父,他才感覺到那嫉妒之火在心髒裏灼燒的溫度有多麽燙人。他對波旬有着一種不能言說的獨占欲和控制欲,覺得只有自己可以幫助波旬達到那個他們共同設想的目标,只有自己有資格和他分享那最終的榮光。是他失算,早該調查清楚那個尋香鬼的背景,及時将愆那摩羅處理掉。這樣波旬就還是那個與他暢談未來時眼睛發亮的單純神明,還是那個會無條件相信他的摯友。

可是現在,波旬在一場幻覺般的“初戀”中陷得太深,就算恢複了所有記憶,竟也還是執迷不悟。甚至要放棄他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切,和那個青鱗鬼遠走高飛。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鹜。

那個青鱗鬼不能留了。問題是,不能由他下手……

不過那都是之後的事,當務之急,是如何撐過眼前的難關。

他選擇與天兵正面迎戰,也是一步險棋。如果波旬對于那些曾經誓死追随他的信徒們還有一絲在意,就會出現的。可如果他賭輸了……

若是賭輸了,那個他們原本想要建立的未來也就不存在了。

黎明時分,天兵開始攻城。

天火如暴雨般傾瀉而下,修羅、妖怪、惡鬼甚至還有人類英勇地向着那壓倒性的金色聖光沖了上去,如同撲火的飛蛾一般。他們怒吼着,嘶皞着,如愚蠢的蜉蝣妄圖撼動千年古樹。他們的屍體也如雨一般散落,殘肢斷臂,血肉橫飛。可是後面的卻還是不顧一切地沖上去,似乎不将性命當一回事一般。

就算有那膽小的不敢上前的,竟也被後面的人潮推擠着不得不向前。阿須雲望着這慘烈的戰場,手死死地攥成拳頭,骨節也已經發白。

聽說羅侯王在另一邊正在迎戰婆雅王和羅乾陀王的軍隊,情況也不容樂觀。

那破軍星君和七殺星君的兩道聖光最為強烈,所有妄圖接近的生靈,不論是阿修羅還是妖魔,統統都會在瞬間被燒得全身起火。那兩道光明所過之處便是死屍遍地哀鴻遍野,太過懸殊的力量,另阿須雲一時也有些不确定了。

這樣下去,他們還能撐多久?

那保護着多恩城的結界很快便被那兩位天神徹底破壞,天兵如禿鷹一般沖入城中,橫掃八方。城裏的平民雖然大都已經撤出,但還有少數來不及逃跑便已經被天兵圍住的,紛紛發出驚恐的哭嚎。然而那哭聲沒有持續很久便變成了被烈火燒灼的慘叫,又過了不久便什麽也聽不見了。

而披着銀甲的阿須雲也不得不親自沖入戰火之中。巨大的建木拔地而起,藤蔓如蛇莽将衆多天兵掃開。可是天兵實在太多了,還有那許多條巨龍盤旋在城上,從喉嚨裏噴出火焰和毒液來。更不用說破軍星君和七殺星君兩個所向披靡的天神,他們直逼阿須雲面前,長钺和七殺刀逼得他節節敗退。他本是不擅長這些武鬥之術的,更何況是面對兩位威武高大體格幾乎是他兩倍的天神,立刻顯得左右支绌,險象環生。

正當天兵以壓倒性的優勢傾軋下來,如巨浪海嘯即将滅頂壓下。忽然間,大地開始猛烈震顫,一陣轟然而恐怖的吼叫從大地深處傳出。突如其來的變故另雙方人馬都有些不知所措。

大地和城池都劇烈晃動着,只見一道裂縫迅速向着四面八方蔓延,緊接着,一只巨大如山的黑色怪物從那黑色的深淵裏沖了出來,碎石和熔岩四處飛濺,塵沙卷起的濃霧稍稍落定後,卻見那巨獸的頭顱上一道驚世絕豔的紅色身影傲然而立,華麗的袍袖如蝶翼般翻舞,與那柔順如黑緞的長發糾纏在一起。倏然間宛如千葉金蓮般的奪目光芒從那身影之上綻放,寶光如輪遍照十方,似是九天驕陽墜落,另人唯有用手微微遮擋才勉強能睜開眼睛。

所有原本已經絕望的修羅、妖魔發瞪大雙眼,而阿須雲亦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諸天震動,六道中所有生靈在那一刻都感覺到了某種惴惴不安。而遠在離恨天之上,那千階寶座之上的六道至尊,也驟然心驚,不慎打翻了手邊的寶盞。

第六天魔王波旬終于再一次現世。

現在的玄蛟早已不是在人間的樣子,在與波旬心靈相通的神力加持下,他恢複了三百年以前那氣吞山河的模樣。如山脈般宏偉的巨尾橫掃而過,将天兵如蚊蚋蒼蠅般掃得東倒西歪。那天空中的龍衆和他比起來,幾乎都成了小蟲蚯蚓一般不值一提,在他的威懾面前驚惶逃竄。

波旬睜開金光乍洩的雙目,整個人如天地間最初燃燒的熊熊聖火。他的身形迅速變得高大,甚至超過了破軍星君和七殺星君那雄偉的身形。他毫無顧忌地釋放着太過炙熱的光芒,撲向他試圖傷害他的天兵在被光芒淹沒的瞬間變化作塵埃,連痛苦的時間都沒有。

他不再壓抑自己的力量,不再管是否會另人受傷。他需要讓諸天上下所有人感到不安,感到恐懼,這是他最好的回歸之法。

果然,那些天衆不敢再輕易接近,紛紛退回天上,如不安的蒼鷹一樣盤旋着。唯有破軍星君和七殺星君仍舊環嗣着,劍拔弩張。

可是當波旬的眼睛落在他們身上時,還是有恐懼之氣從他們身體中彌散出來。

“吾複生不過數月,已經重傷女魃,廢掉韋陀手臂,還差點弄死廣目天王的赤練天龍。敢問二位是否有自信比女魃娘娘還要強悍?”顏非微微一笑,笑容如罂粟般豔麗逼人。

這些傳聞,破軍和七殺自然也是知道的。女魃的傷勢到現在都沒好,連門都無法出。而韋陀更是悲慘,天神中變成殘廢的,只怕他還是頭一個,比殺了他還令他屈辱。

想要與波旬硬碰硬的,幾乎都沒有好下場……這幾乎是天庭衆仙神的共識。原本以為他如今以人類之身重生,應該不像以前那麽強了,可如今看來,還是他們太天真……

更何況他二人原本領受的天命是制裁修羅王和阿須雲,可沒說要捉拿波旬……

就這樣回去,定然會被紫微上帝重罰。可若不回去,只怕下場也不會好……不如暫且撤退,請求更多援兵的好。

于是破軍星君冷聲道,“魔神波旬,今日暫且放你一馬!”說完便和七殺星君化作兩道聖光,沖回天際之外。

天兵撤軍,滿城的波旬信徒看着那強大絕美不可一世的紅衣天神,發出了要掀翻天穹的歡呼。他們信奉的神明回來了!第六天魔王回來了!

等待的日子終于結束了!他們的救世主并未忘記他們!

如瘋了一般的歡呼中,全身浴血的修羅、妖魔人類相互擁抱,甚至有的抱頭痛哭。

顏非看着那些為了他的到來喜極而泣的信徒們,心中卻只覺得愈發沉重。

他之前在地獄中尋找愆那摩羅之時,探聽到羅侯國大軍壓境之事。他知道他今天選擇來,就不能再回頭了。

他重新接受了他的宿命……

但他有什麽選擇呢?原本就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若是他不來,這些生靈便都要死在天兵的光芒之下。

他知道這或許是阿須雲的另一個計謀,但他也只能自投羅網。而且他已經太過熟悉阿須雲的手段,甚至已經不會覺得氣憤了。

他漸漸回到了原本的身形,收起了自己太過奪目的聖光,輕盈飄落至阿須雲面前。

阿須雲雖然并未像其他人那樣留下眼淚,卻也用一種如釋重負般的表情望着他,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的這副人身顯然已經有些不堪重負,臉上猶有血跡,嘴唇幹裂發白。

顏非見他如此,也有些心軟,嘆了口氣。

“如你所願,我回來了。”他說。

阿須雲點點頭,“我知道你絕不會丢下追随你的這些生靈不管。”

顏非輕笑一聲,“我的出場如何?”

“非常震撼。只怕長庚星君要吓得睡不着覺了。”

顏非勾起嘴角,轉身看了一眼安靜地趴在城牆外的玄蛟,“死傷如何?”

“比我預想的好。”

“所有死去的生靈,不論是惡鬼修羅妖怪還是人類,查查他們有沒有家人、愛人。”顏非望着那遍野慘烈的殘骸、那被血液染紅的大地,“若是可以認出來的,盡量把屍體拼湊完整,交給他們的家人,也好有個念想。”

“是。”

顏非低垂雙眼,雙手合十在胸前,念了一段往生咒。他掌中乍現輕柔的光明,籠罩在那些死去生靈的殘軀之上,如同戀人告別時那悲傷輕柔的撫慰一般。在他如詩如歌的吟誦聲中,所有的戰士們信衆們也安靜下來,肅穆悲傷之意蔓延在如血的朝陽面前。

波旬見過的屍體并不少,很多人為他而戰,也為他而死。

可是現在的他比以往更能體會那種沉重的哀傷和負擔。

這些生靈相信自己能給他們愛的人更好的世界,所以他們願意用命去搏,所以他們即使死去也還是有着無盡的希望和執念。

可是自己真的能給他們更好的世界嗎?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甚至沒有辦法讓自己愛的人幸福……

可是沒有辦法,他只能盡力去做。就像他也絕不會放掉愆那摩羅一樣。

“阿須雲,傳令下去,我們要回到地獄去。”結束祈禱後,顏非淡淡說道,“舊神囚牢,那裏是我們新的開始。”

阿須雲微微欠身,神色恭敬,“是。”

“還有。”顏非轉過身來面對着他,“不論動用多少人力,幫我找到愆那摩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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