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舊神囚牢 (15)
波旬沒有食言。第二天愆那被剛一醒來, 就見到波旬擡手取下連着床頭的鎖鏈, 然後拉起他的雙手,手指在那看起來連一絲縫隙也沒有的細銀鐐铐上輕輕拂過, 口中吟念幾句天語咒文,他雙腕和脖子上的鐐铐便驟然彈開成兩半, 落在地上。愆那略略愕然地看向波旬, 而那神明只是沖他眨了一下眼睛,“別高興的太早, 見完了外人還要戴上的。”
“外人?”
“你不是想見阿黎多和謝雨城嗎?念在你昨晚伺候得盡心盡力的份上, 我便允了你。”波旬在松開他的手铐後并未放開他的雙手,而是細細地用指尖摩挲着他右掌心的那張嘴, 甚至還惡劣地往其中探入,在那些尖銳的牙齒上逡巡着。這種動作對于愆那這樣的青鱗鬼來說莫名地令人難為情, 他想要縮回手,可是波旬卻牢牢抓着他, 不讓他動,臉上的表情卻仍然一本正經,“等一會兒見了他們, 我希望你能好好表現。”
愆那怒道,“放開!”不然他要咬人了!
“你的面皮還是這麽薄。真是一點也不像個鬼。”波旬的嘴邊帶着輕佻邪氣的微笑, 放開了他的雙手,而後示意他跟着自己出來。
他将愆那帶到了剛來時便去過的無明宮主殿中。一踏進那宮殿, 愆那一眼便見到了被沉重的玄鐵鎖鏈鎖着的兩人。阿黎多此時已經是鬼相,依舊是深紫色皮膚, 俊美的面容,六條手臂都被鎖在一起,但衣飾幹淨整潔,并未見到多少狼狽之色。而旁邊的謝雨城情況似乎也還不錯,雖然被某種發着光的天人鎖鏈鎖了,但似乎并未受刑,只是在見到他的時候急切地打量着他,面現憂慮之色。
波旬踏着大殿最前方的階梯登上那水玉鑄就而成的蓮華寶座,表情冷淡而穩重,看了愆那一眼道,“你要見的人在這兒了。”
愆那心中一塊大石已經落了地。他疾步走到那兩人面前。
阿黎多露出那慣常的有些慵懶風流的笑容來,“波旬一複活你就沒了蹤影,我還以為你把我給忘了呢。”
愆那打量他一番,“這些日子你都在阿須雲手裏?他們可有為難你?”
“一開始的日子不太好過,不過你的徒弟回來只有,倒是把我從地牢裏給提了出來,好吃好喝伺候着。不過木尚嵇可就沒有那麽好的命了。”
木尚嵇,愆那還記得那個人。自己變成貓的時候他曾經待自己不錯,後來他被困攝魂珠,也是那個人放了水他才有機會出來。
阿黎多此時對他提起此人,是希望自己能夠想辦法救他?
謝雨城此時急切問道,”你怎麽樣?”
“我無事。範章呢?”
“我們被分開囚禁,不過我被帶出來的時候有見到他,看來是無事。”
愆那點點頭,也不敢說太多。畢竟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被波旬聽在耳中。他深深看了一眼謝雨城,希望對方能夠明白自己的意思,稍安勿躁,等有了機會再尋逃脫之法。
謝雨城道,“不必擔心我們,你自己保重。”
阿黎多此時笑道,“真是奇了,你不是白無常嗎?怎麽反倒關心起他來了?”
謝雨城瞟了他一眼,沒接話。此時坐在蓮座上的波旬卻用手支着臉頰,輕飄飄問了句,”對啊,我也在好奇,你之前處處與我和師父作對,為何現在要做出一副關心的樣子來,甚至還冒着生命危險去救他?”
愆那心中一凜。以波旬現在對他的那種古怪的偏執和狂熱,絕對不能讓波旬知道謝雨城前世的身份,否則他定然性命不保。他立刻替謝雨城答道,“我們認識的時間用人簡歷來算也有千年了,他不過是想要幫我一把。”
波旬探究的視線幽幽蔓延過來,“他和你連朋友也算不上,偏偏願意舍棄仙籍把你從酆都救出,之後又奇怪地知道閻摩王來與我見面的時刻,趁着我分心之際把你帶走。不論怎麽看,這份用心也太過了吧?謝雨城,你是受誰指使去救他的?”
謝雨城冷笑着看向波旬,“沒有人指使我。”
“沒有人?我帶愆那去孤獨地獄之事,知道的除了我以外,只有兩位神明。說吧,是閻摩王還是孟婆?”
愆那心中一凜,意識到波旬此次把這兩人提調出來,并不僅僅是為了信守諾言。他顯然是察覺到了什麽。
謝雨城一聲不吭,只是臉色也不太好看。
波旬緩緩站起身,緩步走下臺階,如花瓣般的白色長袍迤逦在他身後。他一邊走,一邊懶懶地把玩着手上戴着的一枚琉璃戒指,“閻摩王當時還未下定決心參與我和天庭的對抗,也鮮少離開閻摩城。多半不會是他。孟婆嘛……她和阿須雲一樣,把我看成是某種寄托,想要利用我來實現他們不敢實現的理想。她認為愆那留在我身邊只會成為我的弱點拖累我,所以想要讓人将愆那帶離我身邊。問題是,為什麽她要選你?找曾經與愆那關系要好的達撒摩羅不是更合乎情理?”
面對着迫近的波旬,謝雨城漸漸感覺到一股沉重而霸道的壓迫感迎面逼來,那是身為蝼蟻在面對超出自己太多的造物時自然而然會産生的恐懼。他之前也是見過顏非的,那時候根本沒有把那個女裏女氣的愆那身旁的小跟班放在眼裏,只是見愆那對他那樣上心,甚至超過了當年對希瓦的程度,便隐隐有些不快。誰知道命運竟然這般吊詭,那紅衣少年最後竟然是這六道中最強大的神明。
謝雨城頂住那令人心生恐懼的威懾,硬着頭皮答道,“遺忘女神的心思,我這樣的小卒又怎麽會知道。”
波旬此刻已經近在咫尺,那雙漆黑的眼珠裏冷不丁射出的一絲寒意,令他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可是愆那在此時擋在了他面前,也遮住了那滅頂般的壓力。
“他什麽也不知道,和我一樣不過是你們這些神明手中的棋子。你問他也問不出什麽來。”愆那放緩語氣,似是想要安撫住波旬的敵意。
可是愆那越是替謝雨城說話,波旬心裏的火氣就越是旺盛。明明以前師父都是護着他的,現在卻在他面前護着別人,尤其是對方還是那個一次次試圖另師父離開自己的可惡地仙。他諷刺地勾起唇角,語調惡毒,“你又是什麽時候對他這般上心了?難不成是看我無法再當希瓦的替代品了,所以急不可待去找下一個?”
話音剛落,便聽得啪的一聲脆響。
波旬的臉偏向一邊,白皙的臉頰上浮現出淡淡的紅印。而扇了他一巴掌的愆那則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打了波旬。
殿中靜得可怕,就連守在門口的兩名修羅也瞠目結舌,不知道該不該沖進去将那竟敢冒犯上神的青鱗鬼拿下。
最詭異的是,波旬竟然真的能被一個小小的青鱗鬼打到……這樣的事傳出去,豈不是會另神威掃地?
波旬緩緩将頭轉過來,瞳仁中燃燒着冰冷的憤怒……卻也隐隐還有一絲委屈似的。他瞪着愆那,像是想把對方吞吃入腹一般。而愆那也毫不示弱,狠狠瞪回去。
眼見氣氛膠着緊繃,阿黎多清了清喉嚨說道,“波旬上神,在下其實有一小小請求。”
波旬根本就沒有看他,仍然死死瞪着愆那,冷聲道,“說。”
“我知道上神一直留着我,除了想要利用我來牽制愆那摩羅之外,還因為我能夠給你一樣足以另天庭三成以上的神仙倒戈的紫微上帝為一己之私為害六道的罪證。而我其實也一直都站在你這一邊,否則我也不會去救愆那摩羅。”
波旬這才将眼神放在他的身上,眉梢微微挑起,“所以?”
“我想用我手裏的東西,換一個人。”
波旬微微皺眉,“除了這一個……”他伸手指了指愆那,“其他人都好說。”
阿黎多笑道,“這是自然。我想要換的人,名叫木尚嵇,曾經是阿須雲座下弟子,現在被關在人間一處秘密水牢中。”
波旬仔細回想,想起他在漢水上被醫仙派找到的時候,為首的那個穿着靛藍錦服舉止端正文雅的中年男子似乎就叫木尚嵇。只是他回歸後,阿須雲并未對他提起過此人,他也幾乎将他忘了。
“為何他被囚禁在水牢中?”
“只因他曾協助我放出愆那。”
“好吧,此事我會去處理。”
阿黎多躬身道,“在下定當為了上神六合歸一之大業肝腦塗地!”
波旬原本對阿黎多就沒有太多敵意,尤其是對方還救了愆那的性命,從前在漢水也曾經相助,令他頗有幾分感激。原本有些忌憚他和愆那之間會不會有什麽暧昧,但是現在見他為了另一人求情,戒心便也松了幾分。他命令守衛給阿黎多松綁,思量片刻後,将手上琉璃戒指拿下,交給阿黎多,“你既然願意歸順,我便任命你為鬼部上将軍。今後凡是從大叫喚地獄、焦熱地獄、大焦熱地獄和阿鼻地獄前來投奔的衆鬼,盡皆收歸你旗下。”
阿黎多單膝跪地,雙手接過戒指。波旬又将手放在他頭上,這是在地獄中宣誓效忠時上位者表達接受下位者忠誠的禮儀。當年便是愆那教給他的這些地獄習俗。
至于謝雨城便沒有如此好運,再一次被押了下去。
其餘所有人退下後,愆那這才感覺到一股寒意侵入身體。剛才有外人在的時候,那種後怕的感覺暫且被隔絕開來。可是現在,只剩下他和波旬在此,他的心跳又開始莫名加速,冷汗在皮膚上和鱗片下微微滲出。
他剛才出離憤怒,竟沒控制住自己。也不知道這下波旬要如何整治他了。
波旬一步一步走向他,他也一步一步後退,直到退無可退,後背撞上了一根石柱。他咽了下唾液,仍舊将腰身挺得筆直。
波旬伸出手,柔情萬千地輕撫着他的面頰,“不要讓我知道你和那個謝雨城之間有什麽勾結,否則,我便不會如今日這般仁慈。”
愆那怒道,“我原本就和他沒有關系!是你莫名其妙一定要用他來威脅我!”
“你這麽想,他可不一定這麽想。”波旬忽然猛地一扯他的頭發,将他的頭壓向自己。兩個人離得那樣近,近到他們能夠呼吸彼此的呼吸。
“愆那摩羅,我再說一遍,你是我的。任何人若是膽敢打你的主意,我會讓他們灰飛煙滅,萬劫不複。你知道,現在的我有這個能力。”
如此霸道的口吻,另愆那心驚不已,卻也莫名地有一絲興奮。他讨厭自己的這種反應,便伸手猛地推開波旬,“我不是什麽物件!”
“你是我的奴隸,你忘了嗎?你自己答應過的,不論我要你做什麽,你都不能反抗。”波旬一把扯住愆那的手腕,強硬地将他拖回寝宮之內,利落地将鐐铐扣回原處。波旬将雙手撐在愆那兩邊,将愆那困在自己和那張華美舒适的大床之間,将愆那那充滿力量美感的身體牢牢壓住,在他耳邊用沙啞而性感的聲音說,“我想要你。”
此刻的波旬,美目流波,眼角含魅,衣領微敞,美到令人窒息。
愆那身體一僵,一動也不敢動。
“你不願意?”
愆那咬牙道,“當然不願意!”
波旬定定地盯着他,半晌,有些難過一樣嘆了口氣,還是放開了他。
“我會讓你再一次愛上我的。”波旬站在他面前,也不知是對他說,還是對自己說,“上一次,我用了十年讓你愛上我,這一次……我有無數個十年,我可以慢慢的等。”
可是腦後又有一個聲音在悄悄自問,他真的還有無數個十年嗎?
要想撼動已經固守了十數劫的秩序,是多麽艱難的事。如今他在人身中複生,法力到底無法徹底恢複到當初擁有仙身時的高度,加上三百年歲月,那些曾經追随他的舊部很多都已經消逝于六道之間。他有多少勝算,連他自己也沒底。
他知道長庚星君已經出使了瑤池仙境和東華紫府,其餘諸天也紛紛調兵遣将,動作不斷。人間此刻天災連連地氣損失嚴重,大約無法派出太多兵将,但是修羅道除了羅侯王外,另外三大修羅國終究還是聽命于離恨天。
他需要更多的同盟,需要将紫微上帝堕落的面孔展現給六道衆生。
他需要将紫微上帝引出來。
他輕撫愆那面頰,低聲問,“若我這次徹底輸了,你可會覺得難過?”
愆那身體一震,眉頭緊鎖,手也不由得抓住了波旬的手腕,“什麽意思?為什麽如此說?”
可是波旬又輕松一笑,變得輕佻起來,“我不過随口一問,你如此緊張,看來終究還是在意我的。”
愆那立刻像碰觸了什麽髒東西一樣松開他,向後退了些,有些惱怒煩躁地瞪着他,“你堂堂第六天天魔,還耍這些凡間小女子的手段,不覺得丢人麽?”
然而波旬卻似乎心情大好,笑得一副欠揍模樣。他笑吟吟地望着愆那,嘴邊的酒窩給了他一種不合身份的天真,“我必須得出去一陣子了。乖乖在家等我。”說完便飄然而去,留下一個被調戲得惱羞成怒的愆那。
波旬走出不遠,便見到阿須雲立在一顆楓樹下,似是在等他。
波旬收斂了笑意,走過去,“有消息了?”
“嗯,西王母沒有見我們派去的人,但是收下了東西。”
那樣東西是一面銅鏡,當初九天玄女用過的銅鏡。
九天玄女當初從蓮花中化生後,是西王母将她養育大,她們之間的關系,就如波旬和九天玄女的關系一般。正因如此,西王母當初是很喜歡波旬的,不僅僅給他賜名,還時常讓九天玄女帶他去瑤池仙境游玩。
西王母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九天娘娘的天壽竟會如此短暫,竟是走在她的前面。
自從九天玄女過世,波旬和離恨天衆仙的關系也漸漸淡了,尤其是和西王母的關系。他那時候心中總是有些怨恨,在九天玄女最後的時刻,曾經她最敬愛的養母西王母卻沒有去看過她一眼。所以就算是面對三道聯軍,他也沒有想過要去争取西王母的幫助。
但是經過了這十年在人間,看過那麽多人間骨肉至親生離死別,他也不再如當初那般偏執。他漸漸有些明白,或許九天玄女并不希望被自己的養母看到自己天人五衰相盡顯後殘缺凋零的樣子,她會希望在自己最敬愛的養母的心中,永遠是那個華美強大睿智的女神,是她最出色驕傲的女兒。而西王母了解她,也便知道該如何成全她。
波旬點點頭,微笑道,“只要收下,便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