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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舊神囚牢 (16)

波旬要去人間見一個人。

六道之中, 屬人間最為特殊, 也最為封閉。他們對于六道之中的規律知之甚少,自成一道閉合之天, 只是隐約明白有超越他們之上的強大力量在主宰着一些東西。他們崇拜各種神明,崇拜天帝, 懼怕惡鬼, 但卻并不是真正了解自己崇拜的神明到底是誰。明明是三善道之一,卻是六道中僅次于畜生道的脆弱愚癡, 對于自己的命運一無所知。

如今的人間不僅多處大旱饑荒, 又有多處澇災肆虐,瘟疫到處蔓延, 再加上兵禍不斷,早已千瘡百孔, 民不聊生。這樣的大難每隔每隔一段周期總會出現一次,短時數十人間年, 長時數百春秋。一個不論最初多麽廉潔莊嚴的王朝,到最後總是會因為人的本性而漸漸腐朽堕落,當國運觸底, 便會有另外一個新的秩序在廢墟中重生。

人間的王朝輪替最為迅速,但實際上寰宇中所有秩序都是如此。有腐朽便有新生, 但新生也總是不可逆轉地走向滅亡。

波旬知道就算他成功了,就算他能夠完成串聯六道地氣打破六道隔閡的目标, 就算他創造了一個新的世界,就算這個世界也如他預想中那樣在混亂和自由中找到适合自己的平衡和穩定, 但那無盡的将來之中總會有更加聰明更加強大也同時更加自私的生靈占據那個世界中更為有利的地位,他們會想辦法保證自己不會失去那些本不可能永遠屬于他們的好處,進而企圖去再次篡改秩序,确立自己的地位和權利,引向未來不可逆轉的腐朽和坍塌。他知道自己用盡一生企圖去完成的東西也總有崩潰消失的一天,甚至就連寰宇和六道本身也會有消亡的一日,但他還是願意拼盡一切去試一次。他想要給那些像愆那摩羅、像九天玄女、像希瓦摩羅一樣的生靈一個可以獲得幸福的機會,哪怕這機會或許并不能持續到永恒。

但新生和毀滅,原本就是不可分割的東西,是這世間最終極的法則,哪怕再強大的神明,哪怕是超脫出六道之外的佛陀,也無法改變。

即便是深陷混亂之中的人間,也還有一股特殊的力量,超脫于人間的熙攘和無知之外。他們閉鎖深山,修身養性,用盡一生的時間去窺測天機,希望能夠在來生升入天道。他們是最先有能力超越人間的屏障與天道交流的人類,代代相傳,積累了無數代人的智慧,也因此能夠窺到天機,肉身成仙。在得到了那些關于這個宇宙的冰冷奧秘之後,這一支力量漸漸轉變了原本的目标,轉而成為了人間的秘密守護者,代替人類與天庭交流,并且暗自派出不少自己宗派中的佼佼者,以方士、軍師、謀臣的身份滲透入各國之中,或多或少能夠左右人間的朝代秩序。他們非僧非道,卻又似僧似道,人類之中幾乎很少有人知道他們。不過愆那這一次轉生所修習過的長生術就是來源于他們,他之前的師尊淨虛真人便曾是那門派中的弟子,叛離本教後在紫裳山自立門戶,只不過愆那自己并不知情這些淵源。

這神秘門派經歷數千年的時間,早已出現了十幾條分支,但天庭中人統稱他們為辟支覺派。

而波旬此行要見的便是辟支覺派中最古老也最主流的一支教派——頭陀派的大覺者——天印尊者。這不會是一趟輕松的旅行,因為頭陀派在三百年前曾經率領過辟支覺派參與過圍剿波旬的戰役。如今這一位大似乎沒有三百年前那樣對紫微上帝極度忠誠,而且據阿須雲安插進頭陀派內部的細作回報,天印尊者私下裏對于人間受災地氣流失但天庭卻毫無作為一事十分不滿,甚至開始懷疑何以這一次的天災這般頻繁,甚至于人間已經開始出現種種末世傳言來。可即便如此,他們畢竟名義上還是代天行道的,明裏也依舊效忠天帝。

也就是說,這一次的行動十分冒險。雖然人類不會有能力傷害到波旬,但萬一天庭得到了什麽風聲,終歸有一定風險。

可是波旬下定決心要見天印尊者,只因他的六合歸一大陣需要一樣至關重要的法寶。這法寶世間僅有三個,一個下落不明,一個已經在三百年前被他消耗掉了,連灰燼也不剩,剩下的一個便在頭陀派的看管下。天庭至今不知道六合歸一陣究竟是如何運行的,也便不知道那在人類手中的法寶有多麽重要。

他當然也可以硬搶,但若是能說動天印尊者,多一個盟友,便是一箭雙雕。如今阿黎多已經在他麾下,将會随他同行,他手中握有紫微上帝荼害蒼生之證據——嬰蠱,便足以向天印尊者證明紫微上帝氣數已盡已現天人五衰相。如此一來,若他還執迷不悟對天庭愚忠,波旬便不會再留他。

阿須雲勸波旬謹慎行事,不如讓他自己代波旬出使,但波旬再三思忖,還是決定親自前往。畢竟那法寶至關重要,不容有失。

但波旬又有些擔心,留阿須雲和愆那在一處,會不會另阿須雲找到什麽機會去害愆那。若是讓阿須雲随自己一同去,又沒有人主持大局,若是帶着愆那,又太過危險。

他猶豫再三,想到一人。此人與愆那曾是舊識,卻又有把柄在自己手中,是最佳的人選。

安排好一切之後,臨行前阿須雲在他面前恭敬欠身道,“望上神一路珍重,安危要緊。就算法寶沒了,也總還有辦法。”

波旬露出一道完美卻有些疏離的笑容。他輕輕扶起阿須雲,狀似親熱地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我走了以後,愆那就全靠你照顧了。我不希望回來後發現他有任何閃失。”

阿須雲心中一凜,波旬笑得迷人,可是眼睛裏一絲警告般的冷芒,令阿須雲背脊生寒。

波旬這是警告,如果愆那在這段時間裏消失了,不論是不是他做的,都是他的責任。

阿須雲心下憤怒卻又無可奈何。他不動聲色,含笑答道,“這是自然。”

波旬轉過身,潔白身影中綻放出萬丈光芒,将所有随行的人類和修羅包裹其中,下一個瞬間便驟然消失,只剩下一片在空中漸漸飄散沉落的星塵。

阿須雲轉過身,大步回到自己居住的茗辰宮中。他的怒氣已經如将滿的水一般溢出了一星半點,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把剛剛跟進來的天冬吓了一跳。

“仙君,這是怎麽了?”

阿須雲白皙的面龐上因着憤懑而彌漫着一層薄紅,冷冷道,“不是什麽大事。酆都那邊動靜如何?”

“閻摩王封鎖了天庭和地府之間的通路。”

“轉輪王秦廣王平等王他們幾位酆都上神沒有反對?”

“平等王已經帶着部署連夜離開酆都。還有賞善司和罰惡司的判官也都跟着消失了。”

“哼,走了也好。”阿須雲端起天冬奉上的茶碗,揭開蓋子稍稍刮了刮茶葉,飲了一口,說道,“告訴修羅部和妖部,繼續完成孤獨地獄周邊的所有天龍金剛護法陣,不得松懈。至于黑梭山那邊,可有找到什麽東西?”

“黑梭山已經空了,只剩下幾只相柳。似乎是被弄過去看守什麽東西的。不過現在只剩下幾只金鼎,還有不少被啃得亂七八糟的腐爛鬼屍。”

“大概在上神複活的消息傳回離恨天之後,他們就把嬰蠱轉移走了。不過既然阿黎多還留了後手藏下了一些嬰蠱,應該不必擔心。讓他們看好摩耶鬼王,萬萬不能讓天庭的細作把他滅口。”

“您放心吧。”

阿須雲點點頭,火氣稍稍消了一些。他看着面前桌上殘缺的棋局,随手捏起一枚白色的棋子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看得出神。天冬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敢說話,只是在旁邊靜靜立着。

“那個叫謝雨城的白無常,現在被關在何處?”阿須雲忽然問道。

天冬忙答道,“被押在孤獨地獄腹地新造的大牢裏。”

阿須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擡起頭來道,“天冬,你速往酆都,打探一下這個謝雨城的背景。”

數日後,孤獨地獄伏虎監中。

黑暗沉重的囚室內,唯一的光源是高處的一道小窗,窗上嵌着黑鐵欄杆,隐約可見煙霾彌漫的天空。

這裏的囚犯并不多,所以也只有兩名修羅和四名惡鬼看守。謝雨城被單獨囚禁在一間牢房中,四周都設有能夠困鎖神仙的法陣,能看見的只有石頭和鐵欄,而且安靜得可怕。範章與他似乎隔着一道厚重的石壁,在另一道走廊中,,就算他喊範章也無法聽見。那些看守也從不與他說話,令他無法得知外界的任何消息。

可見波旬治軍竟十分嚴謹,連獄卒都如此紀律嚴明。

卻在此時,一道白色的光明侵入這沉重的深坑之中,卻見兩名修羅引着阿須雲,踏碎一地黑暗而來。

兩人都是穿白衣,但是白無常身上那屬于地仙的淡淡微光和阿須雲比起來,便有螢火之于明月的差別。

阿須雲站在他的牢門外,清雅俊秀的面容上噙着一絲溫和的淺笑,“謝雨城。”

謝雨城仍舊坐在原地,後背靠着冰冷肮髒的石牆,沒有說話。

他聽說過這位波旬的左右手,軍師一般的人物,曾經離恨天不問俗事的上仙,表面的聖潔慈憫下卻是狐貍一般的深沉狡猾。他不知道阿須雲此次來是什麽目的。

阿須雲也不在意對方的無禮,“我來,是想問你一些事。你若想早日和你的黑無常離開此地,就請你認真回答。”

“……”

“你和愆那摩羅是什麽關系?”

謝雨城沉默了片刻,見阿須雲很有耐心地看着他,毫無急躁之色,便只好答道,“我和他相識超過千年了,而且是人間歷的千年。”

“但你們并不是朋友。”阿須雲雙手攏在袖中,徐徐說道,“你所說的千年,大多數時候你甚至喜歡針對于他,有幾次愆那摩羅和希瓦摩羅因為在人間破壞酆都律例受罰,也都跟你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可是在就在近期,大概人間歷兩百年前,你對他的态度忽然有了極大的轉變。你不僅不再針對他,而且時常包庇他的一些違規行為,就連你的同行們也有注意到。”

謝雨城腦中翁然一聲,心想這個藥仙果然不是什麽好相與的,表面上卻浮起一絲輕浮的笑容來,“沒想到我小小一個白無常,竟然讓仙君這般費心,特意如長舌婦一般到處打聽流言蜚語?”

阿須雲毫不在意他的輕狂言語,淡淡道,“你一直都是一個十分聽話的白無常,所以韓子通才會重用你,甚至讓你參與煉制嬰蠱一事。有朝一日你說不定就可以離開夜摩天,被升入天庭,何以你會為了救出一個跟你連朋友都不算的愆那摩羅而白白放棄大好前程?這可不是什麽尋常的犧牲啊。”

謝雨城聳聳肩,笑道,“大約是我良心發現,不願意再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

阿須雲輕笑起來,“或者,是孟婆給你喝了什麽東西?比如……執念酒?”

謝雨城的手心滲出冷汗,“何必要扯到孟上神身上去。”

“是她指使你來救愆那的不是嗎?你自己親口在波旬神君面前承認的。”

“是她指點我,但是我并不知道什麽執念酒。”

“是嗎?”阿須雲輕嘆一聲,似乎無限惋惜,“你若不肯說,我只好去問你的黑無常了。只不過,在他那兒我大概不會這麽客氣。”

謝雨城身軀一震,猛然站起身來,“本就沒有什麽執念酒!你問他又能問出什麽來!”

“問一問,總是沒有壞處。而且看樣子,他身子骨也比較強,稍微松松骨應該也沒什麽打緊。”阿須雲說着,召來一名修羅道,“我剛才帶來的那條龍脊鞭,你可以帶上,去問問範章他知不知道執念酒的事。”

“他什麽也不知道!你有什麽沖我來!!!”謝雨城沖過來大喊道,可是很快便撞在法陣的邊界上,被重重彈回牢中。

阿須雲十分憐憫一般蹲下身來望着他,搖頭道,“何必這麽激動。反正你心中另有他人,應該也不太在乎這個陪你叛出酆都的小小黑無常吧”

“你堂堂藥仙,原本該懸壺濟世,可你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謝雨城又驚又怒,卻又無可奈何。他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名修羅得令離去。

阿須雲道,“說起下作手段,和你幫離恨天那些上神做過的勾當比起來,只怕也是小巫見大巫吧?”

眼見謝雨城已經被他逼至絕境,他進一步溫柔了聲音,徐徐勸誘道,“其實你又何必嘴硬。就算你不說,我也大概猜得出你是誰。你若是說了出來,或許我可以幫你,實現你的夙願。但你若是不說,一會兒就只能聽着你的黑無常的慘叫而痛心疾首了。”

謝雨城緊緊抿着嘴唇,冷汗從額角流下。卻在此時,一聲細微的、壓抑的、卻又不容忽視的細細慘呼透過沉重的石壁悄悄滲入進這黑暗的空間。謝雨城全身一抖,雙膝發軟,跪坐在地。

那是範章。隔着這麽厚的石壁,就算他喊範章也聽不見,可是現在他卻能聽到範章的慘叫。

以範章的性子,就算是受刑也不會輕易出聲的。

這個傻瓜,已經痛成這樣,卻還是不肯開口嗎?

當第二聲慘呼傳進耳中,謝雨城終于無法再保持沉默。

“住手!住手!!!”

阿須雲溫柔地望着他,“怎麽?改變主意了?”

謝雨城用手捂住眼睛,顫抖着聲音道,“讓他們停手。我……我告訴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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