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同初初來到這個家時一樣, 依舊是只有幾個箱子。
帶來了什麽,就帶走什麽。
有關裴致的,她一樣都沒帶走。
臨行前, 還把所有的東西都跟裴致交代了一遍。
裴致看着她垂着眼眸把他送給她的一樣一樣再歸還給他,心裏酸澀的像是泡進了檸檬水。
一年前, 他從未想過這個世界上會有這麽一個存在,讓他一點一點陷進去, 到如法割舍的地步。
可等他明白的時候, 已經太晚了。
他的付出, 太少了。
這些東西, 和她十年深情相比,不過滄海一粟。
這場婚姻,他終究虧欠她太多。
半晌,不忍再看, 他別開眼。
肖禾一樣挨着一樣說完, 最後, 擡眸看向裴致:“就是這些了, 如果日後你發現什麽遺漏,就打電話給我,或是直接送過來。”
裴致聲音啞的厲害:“嗯。”
“好,那我們, 走吧。”肖禾喉間哽了一下, 拿起結婚證:“去民政局。”
裴致把那本摸在手裏都覺得燙手的結婚證塞進口袋,說不出話來, 只沉默轉過身。
幾人一起把肖禾的行李搬進後備廂,離開。
車窗緩緩合上,肖禾的視線有些眷戀的落在白色的房檐和院裏的綠植上。
這裏,以後就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這些,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了。
連同那些溫馨甜蜜的過往,一并淪為了鏡花水月。
這場長達一年的美夢,終究還是醒了。
她眼圈微微泛了紅,在眼淚落下之前,模糊的視線中,最後看一眼,收回視線。
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回到這裏。
裴致一路沉默驅車來到了民政局。
離婚的人并不比結婚的少。
大廳裏随處可見吵的不可開交的夫妻。
沒有哪對,像他們一樣如此平靜。
整個過程都平靜的像是一灘風平浪靜的水。
仿佛只是被風吹起幾圈漣漪,就再一次回歸平靜。
只是一眨眼的時間,在民政局裏轉了一圈,出來時,就從最親密的關系變成了毫無瓜葛的兩人。
臺階上,肖禾垂眸看着手裏的本。
還是那抹紅。
只是上面的結婚證兩個字變成了離婚證。
真的沒什麽。
一切都結束了。
心裏安慰着自己,這一瞬,眼淚卻還是猝不及防的砸了下來。
肖禾不敢讓裴致看到她的卑微和軟弱,她別過頭,擡手飛快的擦了一下眼淚。
坐上車時,除卻眼睛微紅,已經看不出什麽異樣。
可只是她微紅的眼角,就足以讓他心口揪痛。
好幾次,裴致都險些忍不住想要伸手做些什麽,像以前一樣幫她擦掉眼淚,或是抱抱她。
可手指動了好幾下,到底,什麽都沒做。
現在,他已經不是她的誰。
沒那個資格了。
他能做的,也只是盡量把車開的平穩,一路将她安穩的送回了肖家。
這一年來,這片區域也有所發展,家家戶戶的日子過的越來越好,小區裏車子越來越多了。
不等來到樓下,就進不去了。
裴致只能提前找了位子停了車。
肖禾給肖元打了電話讓他下來一起搬行李。
這看起來像是搬家的場面,讓小區裏不少人看過來。
遠遠的,都在猜測這是發生了什麽。
不遠處,李麗梅隐在一片人群裏,穿着一件有些舊的衫子,磕着瓜子看着這一幕。
不敢上前,只眼底若有所思。
好在東西并不多,很快就搬完,圍觀的人也悄然散去,關注其他的事情去了。
二樓,肖家房間裏,裴致把最後一樣東西放下,肖元遞過一杯水來。
“謝謝。”
裴致接過,喝了幾口,放下。
秦香蓮從房間裏出來,肖禾擡眸看向她:“寶寶睡着了?”
“嗯,好不容易給哄睡着了。”
肖禾遲疑幾秒,看向裴致:“你是直接走,還是再看看寶寶?”
“再看看。”
肖禾拉開門,裴致走進去。
在床前坐着盯着小家夥靜靜看了十幾分鐘,裴致俯下身在小家夥額角輕輕親了一下,才起身。
“好了?”見他出來,肖禾擡眸。
“嗯。”裴致頓了頓:“叔叔阿姨,那我走了。”
秦香蓮和肖元點了下頭,心裏也有點不是滋味,對裴致,他們說不上有多怨恨,更多的,是站在肖禾的角度感到心疼而已。
話落,雙方之間再無他話。
房間裏有些沉默的尴尬。
裴致抿了抿唇,幾秒,沒再多說什麽,默默的轉過身,離開。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獨自一個人離開。
素來高大的背影竟透出一股落寞。
肖禾看着,心口就覺得悶的厲害。
她那麽喜歡的人,受一點委屈她都心疼的厲害,現在,卻要看着他一個人清清冷冷的離開。
半晌,到底沒忍住。
她咬了下下唇,站起身:“媽,外面倒車可能有些難,我下去幫他看着點。”
說完,也不管秦香蓮答不答應,就匆匆的追了出去。
秦香蓮低低嘆了口氣,沒攔。
裴致走下最後一層臺階,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心頭一跳,他回眸。
肖禾從後面追上來,對上他的視線,動作一滞:“不好倒車,我送你出去。”
裴致看着她眼底稍許的慌亂。
明明就還對他有感情,卻偏偏還是選擇了頭也不回的結束這段婚姻,這場婚姻裏,她到底,該有多委屈。
五味陳雜。
幾秒,裴致喉結上下滾動:“好。”
他站在原地,等着肖禾下來,才和她一起往外走。
走出兩步,他想起什麽似得:“你以後打算怎麽辦?一直住在這裏嗎?”
“還沒想好,暫時先這樣吧,以後再做打算。”
“那行,以後遇着什麽事情,随時來找我。”
“好。”
肖禾站在車邊看着兩邊,幫着裴致一起把車倒了頭。
當車身漸漸回正,陽光下,不知怎麽的,肖禾就想到裴致第一次來肖家的情景。
那時候,她滿腔歡喜,根本不知道,後來會發生那麽多事。
那時候,真好啊。
想着想着,她就忍不住彎了唇角。
裴致倒好車,降下車窗,就看到女人怔怔的看着他的側臉,眼底鋪了一層細碎的光。
陽光下,她素面朝天,一條白裙,栗色的長發溫柔的撲在她腦後。
還是他最喜歡的模樣。
一路上,極力壓制的不舍,忽然就在這一瞬抵達了頂峰。
就最後一次吧。
再縱容他最後一次。
半晌,裴致輕輕喊了聲:“肖禾,過來。”
肖禾猛地回神,斂了笑:“嗯?”
“我有話跟你說,過來一下。”
“哦。”
肖禾走過去:“什麽?”
裴致沒說話,毫無征兆的伸出手,從車窗裏探出身子,将她勾進了懷裏。
春光下的擁抱。
含着溫暖和眷戀。
肖禾僵在原地,回不過神。
裴致手指輕扣在她後腦,揉了揉她的頭發:“下次再見,你要好好的。”
沒有工作的心情。
頻頻喜訊也絲毫不能激起裴致心頭的振奮。
離開肖家,他就徑直回了家。
連晚飯都直接掠過,上了二樓,回了自己的房間。
像往常一樣洗澡。
拿着毛巾出來,下意識的看向床頭,以為會有一個人在那裏巧笑倩兮的等着他,擡眸,才發現,什麽都沒有。
空蕩蕩的房間,冷白的燈光,這個只有他的房間,冷清的沒有一絲人氣。
房間裏所有有關她的東西都被帶走,一樣都沒留下,幹淨的像是她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仿佛這場婚姻只是他的錯覺。
唯有心口突然而來的抽痛,一遍遍的提醒着他,他失去了什麽。
裴致的手放在腦袋,直到手臂舉的發了酸,直到發梢的水滴猝不及防的落在面頰,他才猛地回神。
一點一點把心口的刺痛強行忽略,繼續慢吞吞的擦完頭發,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裴致上床睡覺。
燈關掉,整個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被子裏,他正面朝着天花板,躺的板板正正。
如同往常一樣閉上眼,入睡。
可是怎麽都睡不着。
明明疲倦到極致,卻毫無睡意。
覺得被子空的吓人。
旁邊再也沒有一個人會撲進他懷裏,會把手臂纏在他脖頸,會把小腿勾在他腰上,會像只小貓一樣黏着他。
也再沒有一個人會不厭其煩的,每天晚上都要貼在他耳邊跟他說晚安。
他把手緩緩放到床邊,卻只摸到一團空氣。
黑暗中,他眼睫飛快輕顫,不知什麽,就染上了微微的濕意。
從前明明他最喜歡一個人,可不知什麽時候,就突然習慣了有那麽一個人在身邊。
她不在,他突然就連入睡都不會了。
這一夜,看着天花板和漆黑的房間,裴致一夜未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