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翌日, 再醒來,外面已經是陽光絢爛。
裴致手背遮在眼前,擋着透過窗紗灑進來的刺眼陽光, 腦袋一片昏沉。
一時之間,竟不知這是什麽時間。
空蕩蕩的房間, 恍惚的讓人感覺像是在做夢。
半晌,他才适應了陽光, 用力掐了掐眉心, 吐出一口氣, 下床。
沒什麽精神的洗了漱, 下樓。
樓下,早先做好的飯菜早已涼透,張媽見裴致下來,重新熱了飯菜。
裴致沉默的獨自一人做在桌前, 面色頹然。
張媽看着他的側臉, 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 到底,也只是嘆了口氣,什麽都沒說,悄悄離開了。
裴致慢吞吞的吃着飯, 從前覺得很合胃口的飯菜, 現在嘗起來味同嚼蠟。
某個瞬間看着桌上那道肖禾很喜歡的糖醋小排,他微微一怔, 下意識的想要夾給她,手擡到半空,才發現,對面根本就沒人。
再也不會有人給他夾喜歡的菜。
再也不會有人在他吃飯的時候喋喋不休。
再也不會有人吃飯的時候腳丫不安分的在他腿上亂蹭。
那個總是無視他所有要求在他的身邊叽叽喳喳又笑魇如花的人,不在了。
在打破他所有習慣将他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後,她跑了。
真是個......小壞蛋。
讓他提不起放不下,哽在心頭如同魚刺。
心口悶的要命,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喘不上氣來。
所有的地方,哪怕一眼,都帶着過去滿滿的回憶。
也許看不到,才能好受些。
只吃了幾口,裴致就放下了筷子,像是逃離一般,離開了這裏,去往公司。
本以為事情全部解決裴致臉色會好看些,可沒成想,再見,裴致的臉黑的像鍋底一樣,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助理不敢往他臉前湊,一整個下午都安靜如雞。
不過,裴致好像也并沒有心情注意他,每次他進去,他都在發呆。
就連他拿了文件去找他簽字,站辦公桌前站了足足五分鐘,裴致都沒看到他。
幾秒,助理終于忍不下去,大着膽子扣了扣桌面,擡手在裴致眼前晃了晃:“裴總?”
裴致總算回神,後知後覺的看着他:“什麽事?”
“有份東西需要你簽字。”
裴致接過文件,翻開,翻着翻着,卻再次走了神。
拿起的鋼筆不知落在了什麽地方,一向利落幹淨龍飛鳳舞的大字也簽的歪歪扭扭。
助理看着好像丢了魂似得裴致:......
幾秒,他硬着頭皮打斷鋼筆在文件上亂劃的裴致:“裴總,那個,簽錯了地方了......”
裴致垂眸。
紙頁被他弄的亂七八糟。
幾秒,他按了按太陽xue:“這份作廢了,你再重新打印一份過來。”
“好......”
好不容易重新簽好字,助理退了出去。
裴致盯着沉黑的桌面,半晌,嘆一口氣,扯開領帶靠進了椅背。
沒用,根本沒用。
不管在哪裏,腦海裏都是她的模樣。
哭着的,笑着的,嬌嗔的,生氣的。
全是她。
避無可避。
本以為這種狀況不會持續很久,很快,一切就能過去,回到原樣。
他從來不是多情的人,長達二十八年的人生幾乎都是獨自一人。
可裴致沒料到,這只是個開始。
忘不掉。
關于肖禾的種種,就像是刻進了他的腦海,每一處細枝末節都清晰到濃墨重彩。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那些甜蜜的過往愈發清楚。
那些東西,煎熬着折磨着他,讓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瘋了一樣的想念,幾乎淹沒了他。
想看到她,想碰觸她,想跟她在一起。
又是一夜,裴致睜開眼,手指抓緊床單,心口空的厲害。
半晌,眼底如墨翻湧,隐忍到極致,終于一股腦的爆發。
裴致猛地掀開被子,起身。
隔壁是肖禾的房間,不知道裏面會不會有她的影子。
他怔怔的走進去,打開燈,手指一寸一寸撫過她用過的東西。
衣櫥裏是他買給她的衣服,穿過的沒穿過的,似乎還殘留着她的氣息,裴致拿到鼻尖,閉上眼嗅了嗅,一如記憶裏的味道,熟悉到讓人酸楚。
床頭放了她買的玩偶,軟軟綿綿,像她一樣。
床單被套被她從黑色換成了藍白格,清新整潔,她曾躺在裏面。
幾秒,裴致掀開被子,躺進去。
很溫暖。
抱着被子像是将她抱進了懷裏。
他蜷縮起來,修長的手指壓在像是快要撕裂的心口,眉間緊緊蹙起。
快要無法呼吸。
想她想的要命。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枕邊,長睫不住的輕顫。
幾秒,他眼神一閃,呼吸微微凝滞。
枕頭下,好像有東西。
裴致稍稍起身,彎下腰去把枕頭掀起來。
入目,是個小本,粉色封皮,上面畫着糖果屋,很厚。
裴致坐起身來,倚在床頭,翻開。
好像是個日記本。
已經用了大半本。
筆記清秀,是肖禾的。
他一頁一頁翻過,不知什麽時候,冷白的燈光下,眼眶就發了紅。
全是他。
從高中一直到現在,十年間,每一則日記的主人公,都是他。
2005年9月2日,晴。
開學第二天,校長在上面演講,我沒聽到他講了什麽,都怪那邊那個男生長得太好看,好想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2006年6月25號,陰。
一年結束了,下學期就要分文科理科了,聽說裴致要選文科,我理科好像好一點,可我好想選文科,我怕不是一個班,以後就再也見不到裴致了,不知道媽媽會不會打斷我的腿......
2008年7月10號,小雨。
今天出成績了,我沒考上B大,怎麽辦,裴致,我該怎麽辦?哭了一整天,眼睛好疼,要是我再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就好了。
2009年9曰14號,晴。
複讀一年,我終于考上了B大!B大我來了!裴裴我來了!學校這麽大,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碰到你。
2012年7曰13號,晴轉陰。
今天你站在臺上戴着學士帽演講的樣子可真帥,可是你都要畢業了,我還沒追上你,你什麽時候能回頭看我一眼?
2014年5曰3號,晴。
時隔兩年,我終于再次有了你的消息,你還好嗎?再見會認出我嗎?我準備辭職去ZA了。
2015年5曰20號,晴。
我和裴致結婚了,從今天起,他就是我老公了,我要永遠記住這一天,希望十年後的今天,我們還在一起,不,不止十年後,再過七十年,生命盡頭也想和你在一起。
......
從前聽肖禾說起那十年,裴致總是覺得不真切,現如今,看着這日記本裏記載的那十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關于那十年的點點滴滴,忽然就在他的世界裏清晰開來。
他不敢想象,這個世界上有人會這樣十年如一日的愛着另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人。
但她做到了。
她那麽好那麽好。
可是,他把她弄丢了。
這一瞬,裴致終于意識到,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麽。
他失去了自己的全世界。
淚水漸漸漫出眼眶,記憶裏,自從長大後就再也沒掉過眼淚的裴致,哭了。
一滴淚砸在日記本上,暈開了字跡。
他吸了下鼻子,半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站起身來,去隔壁拿了煙。
這晚,肖禾床頭,裴致坐在地板上,抽了一整晚的煙。
黎明之際,看着天邊那抹魚肚白,他終于做了一個決定。
什麽面子,什麽倨傲。
都不要了。
他得把她追回來。
離開她,他好像就要活不下去。
裴致一直記得提出離婚那天肖禾跟他說的話,她說他不夠愛他,她說他總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站在肖禾的角度一想,那件事,他确實做的很過分。
換位思考,如果肖禾身邊有那麽一個人,不管是什麽原因,他怕是都不能忍受。
所以,不能理解無理取鬧的根本不是她。
是他沒有考慮過她的心情。
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麽之後,裴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顧笙打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女人接通,聲音裏如同往常一樣含着笑:“大清早跟我打電話什麽事?工作?”
“私事。”
“私事?”顧笙微微一頓,有些意外:“今天太陽這是打西邊出來了?”
“你方便嗎?”裴致沒有理會她的揶揄。
“方便,你直接過來就行。”
“去公司吧,別再被拍到。”
“你很介意跟我傳緋聞?”
“介意。”
“裴致......”
“不說了,見面說。”
挂斷電話,裴致洗了澡,将一切收拾妥帖,出門。
半個小時後,WE會客廳。
裴致先到,顧笙姍姍來遲。
她腰肢輕擺在裴致對面坐下,雙腿交疊,端起眼前的咖啡輕抿一口:“說吧。”
“和WE的合作,我準備就此終止。”
顧笙手一僵,面上的笑意凝固,幾秒,挑眉,重新笑開:“你是在開玩笑?”
“沒有,我說認真的。”
盯着男人漆黑堅定的眼神看了幾秒,确定他确實不是在開玩笑後,顧笙放下手裏的咖啡,眯眼:“裴致,你知不知道現在終止合作你需要賠給WE多少違約金?”
“這麽幾個億我裴致還是賠得起的。”
“為什麽?為了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