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唐禦那天的話讓秦韶顏思考了很久。
在她看來，聞琴能夠天真無邪、一無所知地繼續成長下去就夠了, 羅蘭帝國所需要的也正是這樣一位公主。可唐禦卻說, 被隐瞞的聞琴會更加痛苦。
這一時之間和她平常的邏輯有些不兼容, 花了幾天的時候反複權衡的過程中, 萬唐星又一次傳來了通訊。
這一次, 他們派出的是一隊來使，陪同的則是三名人族玩家。
唐禦對萬唐來使是一掃而過，在那三名面容有些陌生的人族玩家身上多花了些時間。大概是他的異能在人族乃至所有玩家的群體中都已經傳遍了，那幾個人警惕得連眼神都沒和他對上。
“任風沒來，膽子可真大。”副艦長小聲吐槽着, 在唐禦身旁給他介紹了對面的三名人族玩家，“是個戰法牧的三人小隊，聽說很能打，訓練和模拟時的分數都是破紀錄的, 但沒親眼見過, 不好說。”
唐禦幾不可見地點頭，“情報搜集得不錯。”
副艦長得意自滿地挺起胸膛，“當然了, 這可是我的本職工作！”
萬唐來使聲稱要進行和談, 并且要求只和羅蘭的指揮官以及國王陛下進行。
一衆玩家都立在臨時清理出來當談判廳的會議室裏面充當保镖, 幾十對三那叫一個壯觀，對面三個立場不同的人族玩家都有點心驚肉跳。
上了易容技能的秦韶顏被唐禦刻意放在了人群裏, 她能察覺到任風那邊的三名玩家眼神時不時地從玩家群中掃過, 似乎是在尋找着她的蹤跡。
“和談這件事本來就很蹊跷。”坐在秦韶顏身旁的程素小聲說道, “游戲沒那麽傻，不會發布兩個對立任務卻又讓它們同時被投機取巧地完成，戰争總要有一方勝利者，這點他們應該也很清楚。”
她口中的“他們”指的顯然是任風那一半的人族玩家。
“不能嗎？”後邊的範姿也湊了上來，加入讨論，“我還以為這是因為上次正面對戰的時候他們沒有贏過我們，所以才想了個折中的法子？”
“第一，游戲從來沒有這麽簡單；第二，任風寧可死都不會和唐少将雙贏的。”程素表情複雜地嘆了口氣，“當然了，我能想得到的，唐少将也一定想得到，眼下就是看萬唐那邊到底要提出什麽要求了。”
“和談也不一定是雙方都能收益，也可能會是喪權辱國的。”秦韶顏輕聲說。
“我擔心的就是這點。”程素将擔憂的目光轉向坐在會談桌最上頭的聞琴，“聞琴正好是個很有自我犧牲精神的女孩子，如果萬唐掐準了她的七寸，她很有可能會做出令自己痛苦的事情。”
聞琴今天代表了羅蘭帝國王室的身份，她換上一身正規的禮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露出的細長脖頸像是高貴的白天鵝。她只挺直背脊往和談桌的一端一坐，就讓羅蘭的将士們生出了保護欲和一腔熱血。
公主殿下都能不顧危險跑到前線來慰問他們、和他們肩并肩地加油打氣，誰能有臉讓渴望和平的她失望落淚？
正是這樣全心全意替同胞着想的聞琴，才更讓秦韶顏擔心。
她還沒有告訴聞琴關于寧威的事，也許等到今天的和談結束之後……是時候把這個消息告訴聞琴了。
畢竟她沒有權力幫聞琴做出任何決定。那是她的未婚夫，同時也是她的士兵。
羅蘭基地中等級較高的官員們都依次出席了，其中有不少秦韶顏的熟面孔，羅蘭指揮官就坐在聞琴的身邊，而隔了沒幾個位置，坐在那裏的就是重傷初愈的寧威。
寧威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他原本的座位還應該更靠後一些，但考慮到未來驸馬的地位，禮官還是酌情把他的位置往前提了不少的。
和談正式開始的時候，聞琴轉過頭和寧威相視一笑，像是在互相打氣，又像是彼此寬慰。
唐禦将兩人的對視收入眼中，垂了垂眼，沒多往秦韶顏所在的方向投一個眼神。任風還會派人來找秦韶顏，說明他賊心不死，大概是上次那個龍族玩家把秦韶顏救走自己的消息透露了出來。
挖牆腳的人從來都不嫌多，只能證明牆頭花開得太好看，令人犯罪。
唐禦在心底冷哼一聲。
他不僅要把NPC留得越久越好，還要想辦法讓NPC認識到人心險惡，矯正她那單純到令人羨慕的腦回路。
雙方玩家都沒有插手談判的過程，全由兩國的原住民全權拉鋸，光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開場白和綿裏藏針就耗費了将近半個小時，才慢而又慢地進入了正題。
萬唐來使簡單陳述一番萬唐星上資源耗盡、陷入饑荒的現狀之後，出人意料地直接提出了他們這次和談的核心要求，“羅蘭星有豐富的資源，這些資源在戰争中收到損毀，萬唐也覺得十分痛心，雙方再繼續将時間投入戰争之中對兩國民衆都是十分殘忍的行為，對我們的子孫後代來說更加是不負責的舉動。因此，如果羅蘭願意配合，我國也非常樂意終止持續了十二年的戰争。”
——還真是來求和的？
羅蘭軍官的表情一時之間都有些愕然。所有人都知道萬唐民風彪悍，當兵的個個都跟土匪一樣，羅蘭雖然秉着禮儀好生接待了對方，但也知道萬唐來使嘴裏肯定是吐不出象牙的，八成還是“殖民地”那一套。
結果居然說的還真是人話？
聞琴沉吟下來，知道萬唐來使這些話都只是鋪墊，後面的話才是重點。她并沒有頭腦簡單地就因為停戰的希望而顯得欣喜若狂，而是轉頭和指揮官交換了一個眼神，才矜傲地點頭，“請您接着說下去。”
萬唐來使沉吟片刻，才謹慎地道，“我方想提出數個條件，只要這些條件能夠達成，停戰合約上的其他內容都好說——這是國王陛下的意思。”
聞琴不再說話，澄澈的眼睛直直看着對方。
知道賣關子這招不會生效的萬唐來使清清喉嚨，“首先，希望羅蘭能夠在經濟方面提供給萬唐一些實質上的幫助，這些幫助可以以其他形式體現：比如開始一部分崗位給萬唐居民，或者征用萬唐的戰艦作運輸用，等等。”
這條條款十分合理，聞琴也覺得不過分，“雖然安全和外交方面的問題比較複雜，但這些可以另外由專人商讨，請六大主星的執行官見證。”
“聽到您的首肯真是令人歡欣，”萬唐來使表情不動，“第二點，考慮到兩國之間多年來的關系裂縫，萬唐希望能和羅蘭聯姻，讓普通民衆能夠意識到和平的降臨并非……”
他的話壓根沒來得及說完，羅蘭指揮官就打斷了他，“聯姻？和誰？”
萬唐雖然又窮又苦，可繁殖能力非常強，因此才能撐過十二年的饑荒和戰亂，萬唐現任的國王陛下就有六名子嗣兒女，其中四個都是兒子，可細細算來，沒有一個手上是沒沾過羅蘭人鮮血的。
“聯姻當然是由兩國最尊貴的王室成員進行。”萬唐來使表情十分沉穩，像是早就預計到了羅蘭一方的反應，“我國的四名王子殿下，羅蘭可以經過考察任選一名，只要能合聞琴公主的眼就好。”
“我有未婚夫，萬唐不會不知道。”聞琴緊盯着萬唐來使的眼睛，“要我毀棄婚約這點是不可能的。”
“請聽我把話說完，公主殿下。萬唐的第二點要求除了聯姻之外，還要求完婚雙方的居住地點是在萬唐，除非有萬唐國王陛下的首肯，雙方都不得離開萬唐星的國土。”萬唐來使堅毅地盯着一屋子要把他活剝生吞了的眼神把話給說完了，背上全是冷汗。
“我的立場還是那三個字，不可能。”聞琴平靜地說着，垂在另一側的手卻握緊了拳頭，“羅蘭王室同輩只有我一個人，我是不可能離開羅蘭的。”
“這也是我國的底線。”萬唐來使咬死了一點不放松。
第一天的和談最終不歡而散。
散會之後，羅蘭作戰室裏立刻開了第二場緊急會議。
“他們是在要求公主殿下去萬唐當他們的人質！作為羅蘭唯一明珠的公主殿下是絕不可能離開這個國家，被禁足在我們敵人的星球上的！”
“父親膝下只有我一個女兒，母親又已經去世，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同意萬唐的這一條要求。”聞琴微微皺眉道，“萬唐能提出這樣的要求，難道真的以為和談能成功？還是說，這只是他們糊弄眼球的幌子？”
“公主殿下，請您先去休息吧。”指揮官揉揉腦袋，“明日的和談，恐怕還有得吵，我還需要先把今日的內容整理轉交給陛下。”
“舅舅，還有諸位，辛苦了。”聞琴起身朝衆人鄭重地行了一禮，“和平也許不會那麽容易到來，但我認為總有一天是會來的。我相信羅蘭的未來會十分光明……與各位共勉。”
将領們紛紛起身向她回敬軍禮。
“寧威，送公主殿下回去。”指揮官揮了揮手，在這時候給小情侶找了些難得的相處時間。
這也就導致了原本想出了作戰室就直接告訴聞琴關于寧威身份疑雲的秦韶顏又被往後拖了一段。她不遠不近地跟在兩人身後，清清楚楚地把他們的話語都收入了耳中。
“我能請您在外面多停留一會兒嗎？”寧威問道。
聞琴抿着嘴笑出了個甜得醉人的酒窩，“好。”
兩人加上拖在後面的秦韶顏一起走了一段，漸漸地靠近了基地邊緣的位置。
聞琴輕出了口氣，有些抱歉，“今天辛苦你了，聽到萬唐的要求時我也非常憤怒，但在那時候不能明顯地表露出怒氣，所以只是嚴詞拒絕了。”
寧威微笑着點頭，“您的表現非常優雅得體，很符合羅蘭星唯一的明珠這個稱呼，難怪萬唐會對您垂涎欲滴。”
聞琴始終覺得不太放心，她咬咬嘴唇，最終帶着兩分忐忑問道，“你沒有覺得生氣吧？和談就是這樣的，先提出一些對方不可能接受的要求，再慢慢在雙方底線之間反複試探和拉鋸，花很久的時間才能确定一份和平條約的細則。”
“不，我怎麽會生您的氣。”寧威笑着看她，“但我有一句話，想要在私底下告訴您。”
“是什麽？”聞琴天真無邪地問他。
秦韶顏突然心裏沒由來地一跳。
“……我倒是認為，公主殿下和國王陛下是可以同意這一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