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秦韶顏不想做什麽事情的時候, 唐禦也沒辦法強迫她。
講道理,秦韶顏的力量沒有誰是真杠得過的。唐禦和她僵持了幾秒鐘, 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他無奈地用額頭抵着她的額頭,“我不會死的。在這裏的你和我都只是一股意念,就像是探出體外的精神力,就算受了傷, 之後也能夠恢複過來。”
秦韶顏的眼神這才稍稍柔軟下來,但她仍然沒放松緊繃的肌肉,“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真的?”
“因為我經歷過一次。”唐禦低聲說道, “我見過很多個人,其中就有能親手殺死我的你。是不是想象不到?”
“我……殺了你?”秦韶顏怔怔問道。
“是有理由的, 你被影響了。”唐禦扯開領口, 從作戰服內側一個隐藏的口袋裏翻出了什麽東西, 塞到秦韶顏的另一只手裏,“帶着這個離開你的深層意識, 外界已經過去很久了,如果是你的話……也許能将這個世界帶回正軌。”
“我不能——”
“你不會殺死我的。”唐禦輕輕地撞了撞她的額頭,“剛才被我送走的他們,你也不用擔心,他們會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你不執着于帶我去你的世界了嗎?”
“我當然還是這麽想。”唐禦頓了頓, “但也許這個世界的我做得更好, 他完整地保護了你的數據, 帶來了全新的希望。”
他說完, 再度在秦韶顏的手背上施力,像是在催促她動手。
“我做不到。”秦韶顏下意識搖頭。
哪怕是陌生人受傷遇險,她都要立刻過去幫忙,更何況是已經相處了這麽久、她進游戲之後第一個打交道的玩家唐禦。
“你可以的。”唐禦說,“還記得聞琴嗎?你只是在幫忙實現我的願望。”
聞琴的那句“不要治療我”又一次在秦韶顏耳邊響了起來。
“還記得你第一次做夢嗎?夢裏你只是和游戲的化身說了幾句話,一個晚上就過去了。現在你在這裏已經消耗了多久?”
秦韶顏閉上了眼睛,“對不起,如果我能更強一點就好了……”
“我倒希望你能更弱一點,就像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樣。”唐禦嘆息,“有時候強者背負的反而是弱者無法理解的重擔。你本來不應該承受這麽多的。”
秦韶顏在自己長得無窮無盡的技能列表裏猶豫不決,她想找一個能讓人沒有痛苦的技能,可每一個技能的描述看起來都那麽殘忍。
“你有一個技能,叫安魂曲。”唐禦看穿了她在想什麽,“對我使用那個技能吧。”
人族青年松開了她,捂着腹部的傷口緩緩坐在地上,拍了拍自己身旁,示意她一同坐下。
秦韶顏鎖定了那個叫安魂曲的技能,咬着嘴唇跪坐在地上,唐禦順勢就将腦袋枕上了她的大腿,“唱吧。”
安魂曲,顧名思義,本來就是唱給死者的歌。秦韶顏的版本略有不同,但也就是在歌之前就死了和在歌之後才死的區別。
秦韶顏用手指梳理着唐禦頭上那些沾了鮮血的頭發,輕聲問他,“你沒有騙我,你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對嗎?”
“我能。”唐禦斬釘截鐵地給予肯定,“盡管那個世界沒有你,盡管我還需要養傷,但我不會死。”
“所以等一切結束之後,你會來看我,向我證明你确實沒有騙我?”
唐禦有些意外地睜開了眼睛,見到秦韶顏正定定地注視着自己,好像他不許下承諾她就不會開始唱歌似的,只好點頭,“我會的。只要時空再次動蕩,我就有機會找到你。”
秦韶顏這才長長地出了口氣,釋放了安魂曲的技能。像是本能驅使一般,她張開嘴的同時,缥缈空靈的曲調就從她的口中哼了出來。
唐禦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閉上了眼睛。
在他的世界裏,原先秦韶顏也會給他膝枕、唱歌給他聽。
和游戲最終一戰時,幾乎所有人都死了,唐禦也受了無法逆轉的重傷,他之後一直留下了病根,是秦韶顏想方設法地替他調理。
那時候誰也不知道游戲就像是條貪婪的水蛭似的吸食着秦韶顏的血肉。
秦韶顏掩飾得太好,一切的崩潰就在那一天發生,她選擇了和游戲同歸于盡,将自己最後的力量種子交給了他。
——唐禦成為了唯一的幸存者。
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恢複了,因為屬于秦韶顏的力量根源就藏在他體內代替着他破敗的心髒跳動。但這只是飲鸩止渴,他總有一天還是會死。
他小心地将這份種子切割成許多碎片,在時空亂流中尋找着秦韶顏的蹤跡,将扭轉結局的希望交給他們,但一個平行世界接着一個平行世界,他經歷的從來只有失望。
沒有一個秦韶顏願意和他離開去重建那個荒無人煙的世界,也沒有一個秦韶顏最終成功地活了下來。
被封印在瓶子裏的魔鬼開始詛咒人類,無路可走的唐禦開始詛咒命運。
他甚至想毀掉之後任何一個抵達的世界,可當秦韶顏的眼睛注視着他時,他的怒火又瞬間消弭。
歌聲在耳旁漸漸變輕,唐禦知道那不是因為秦韶顏的歌聲低下去,而是因為技能即将要将他的生命力完全抽走。
“你想變成人類嗎?”他喃喃地問,也不知道自己問出了聲了沒有。
最後一句歌詞落下,唐禦察覺到似乎有什麽柔軟的物體在自己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他動了動嘴唇。
——要是你不這麽溫柔就好了。
要是游戲和你都不曾出現就好了。
秦韶顏直起腰來,将手掌溫柔蓋在唐禦眼睛上的同時,擡眼看向自己意識空間裏的一片狼藉——其他幾人的屍體還就躺在旁邊呢。
事到如今,也只有希望這個唐禦說的話不是騙她的。
秦韶顏有些恍惚地将唐禦的身體移開,支着膝蓋慢慢地站了起來,往自己的意識深處走去,她已經能清晰地察覺到那裏似乎紮根着什麽異常的力量來源。
而在游戲世界裏、秦韶顏的意識空間之外,一切已經都快要亂套了。
秦韶顏一昏迷就是十天半個月,這十天半個月裏發生了數不清的事情。
比如說,任風根本沒打算親自出面,他的行蹤到現在仍是一個謎,只有他的手下們天天換着方法打游擊戰騷擾龍牙星,而更為糟糕的是,越來越多的龍族開始贊同他們的做法。
龍繼腹背受敵,可秦韶顏就沉睡在他的龍巢裏,他一步也不能離開。
龍牙星上有贊同別族殺死秦韶顏的人之後,就陸續開始有人族玩家能夠偷偷踏入龍牙星的領土了。
龍繼已經四次擊退來路不明的暗殺者,一個比一個的能力來得詭異,最兇險的一次,他發現對方的時候,那人距離睡着的秦韶顏只有兩米的距離。
要不是鳴越突然出現,龍繼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毫發無傷地救下秦韶顏。
鳴越幹脆利落地結束了那名玩家的生命,冷眼打量他的屍體,“他們的異能很詭異。”
“和游戲脫不了幹系。”
“和龍族也脫不了幹系。”鳴越淡淡地說着,一揚手将屍體扔到一邊,才俯下身去膝蓋點地跪在了秦韶顏的身邊,“我去過地心了。”
“找到了嗎?”龍繼精神一震。
“找到了,但我帶不走它。”鳴越用手指描繪着秦韶顏的輪廓,“我只能将她帶到那裏去。”
“不安全,等她醒來再說。”
“她要什麽時候才能醒?”鳴越頭也不回,“再不喚醒她,也許等她自己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太遲了。”
龍繼皺眉堵在出龍xue的通道中間,“她不會讓我們等太久。”
鳴越似乎低低地冷笑了一聲,龍繼才想起這個人第一次見秦韶顏是在将近七十年以前的一場意外。
“她讓我等了七十年,你覺得這次我還要等多久?”鳴越冷聲道,“你想等,随你,我多一天也等不下去了。”
鳴越說着,伸手就要抱起秦韶顏,但還沒來及環住她的身體,龍牙星上突然一聲巨響,整顆星球都晃動了起來。
龍繼和鳴越同時轉頭望去,看見一道白練似的光芒從天際劈了下來,看着如同月光一般皎潔,落在龍牙星的土地上時卻像是刀子碰上豆腐那樣摧枯拉朽,一眨眼就将龍牙星從中間劈開了一小半。
大地往兩邊裂開,在鋒芒之下的龍巢紛紛斷開兩截,毫無抗争之力。
玩家和原住民中根本沒有人能做到這樣的事情。
而唯一有這種能力的人,明明就睡在離他們沒有幾步的地方,一點清醒的跡象也沒有。
龍牙星上已經響起了受傷龍族的悲鳴。
“這不是任風策劃的襲擊。”龍繼深吸了口氣,“你保護她,我出去迎戰。”
“你是去送死。”鳴越淡淡地說,“那樣的力量,除了秦韶顏之外沒人能直面鋒芒。”
“但這顆星球上都是我的同族,而我是他們的庇護者。”龍繼扔下這一句,化身龍型飛向了龍巢的出口。
鳴越仍然留在龍繼的龍巢中,他撫摸着秦韶顏的面孔,輕聲問道,“你覺得呢?我應該去和他一起送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