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二章大結局 (2)
瓣兒一瓣兒摘下來,扔到桌子上。
兩人立刻噤聲。在伺候拂衣的事情上,穆離苛刻到令人發指,可是這些都是私底下的,拂衣全不知情。在她眼中,她的大哥是最寬容大度之人,反正她闖什麽禍,做下什麽蠢事,他都會原諒她,替她在父母面前轉圜甚至背黑鍋。
兩人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時候,外面傳來小丫鬟給穆離請安的聲音,兩人頓時松了一口氣,忙上前給他掀簾子請安。
“大哥,你回來了。”拂衣懶洋洋地站起來,沒什麽精神道。
“拂衣這是怎麽了?哪裏不舒服?”穆離徑直走到桌前,撩袍坐下。
“沒什麽。”拂衣打個哈欠,坐回到凳子上,“大概天氣太熱,有些苦夏吧。大哥你剛回家?可見過母親了?”
穆離“嗯”了一聲,道:“父親和遼東王聊得投機,留了晚飯才讓我們回。我回來見過母親,見你這裏還亮着燈,就過來看看你。”
“姑娘,甜碗子來了。”涼月端着托盤進來,聲音清脆婉轉。
見到穆離也在,她盈盈下拜:“奴婢見過大公子。”
穆離淡淡地讓她起來,看到托盤上的甜碗子,眼神中有一閃而過的陰霾。
一直緊張望着他的柳葉和流星,幾乎要控制不住地跪下去。
涼月卻絲毫沒有察覺,笑着上前,把甜碗子端到拂衣面前,對穆離道:“姑娘想吃甜碗子,吩咐奴婢去拿。奴婢不知道公子會來,所以沒給公子準備,奴婢這就下去準備。”
穆離道:“不用了。你,叫涼月吧,原是母親跟前的老人了吧。”
涼月心中暗喜,不想大公子對自己還有印象,便道:“是,奴婢原是夫人屋裏的二等丫鬟,承夫人信賴,讓奴婢來伺候大姑娘。”
“嗯,下去吧。”穆離道,“不用準備了。”
說着,把拂衣面前的甜碗子挪到自己面前,用湯匙舀了一口送到嘴裏,對拂衣道:“正好今日喝了點酒,有些不勝酒力,這個解酒也是極好的。”
“舅舅不是說,你不能飲酒的嗎?”拂衣這個小傻子,被他一句話就牽着鼻子走,有些着急地問道。
“一點點而已,不礙事。”穆離道,又似不經意地道,“你這幾日,可有不舒服?雖然夏天炎熱,但是這幾日也不該貪涼。”
拂衣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她第一次來葵水,還是穆離告訴她怎麽回事的,讓人伺候她的,所以談起這事,她也不覺得尴尬,撅嘴道:“知道了,不能吃涼的,不能碰涼水,不能練武,最好躺床上裝死,哼!”
番外五拂衣(二)
“聽話,別任性。”穆離好脾氣地哄道,摸摸她的發頂,“今日回來的時候,聽說西域新送來兩匹汗血寶馬……”
拂衣立刻被這好消息點燃,眼睛裏閃着小星星道:“大哥,我要,我要,你去跟父親說好不好?”
聽到汗血寶馬,甜碗子什麽就被忘到九霄雲外。
“你自己怎麽不去說?”穆離眼中帶着寵溺的笑意。
“我不敢。”拂衣撇撇嘴,“上次被父親罰的,膝蓋還疼呢。”
一個月前,拂衣偷偷出門去打獵,結果在山裏迷了路,穆徹發動了好些人馬,半夜才在山中把人找回來,回來後結結實實地被罰跪了一晚上。要不是穆離求情,恐怕大板子早就挨上了。
“還有臉說。”穆離想起那件事情,仍然心有餘悸,一個不留神,就讓她跑了出去。雖然她天生神力,武藝高強,但是若是遇到狼群,恐怕後果不堪想象。
拂衣吐吐舌頭,恨自己提起這個話題。穆徹只是罰了她一晚上跪而已,穆離卻足有半個月沒理她。
逼不得已,她只得使出苦肉計,又是沖涼水澡,又是不蓋被子,想着最好生場大病,他一關心,就忘了這事。奈何天生體質好,後天又被沈洛湛和穆離調養的太好,怎麽折騰就是沒生病,氣得她簡直想拿起柳葉刀捅自己兩刀了。
最後還是穆離實在受不了她的作,怕她出更多幺蛾子,真把自己折騰病了,這才搭理她。
“反正我就是想要。大哥,你幫我!”拂衣搖着穆離的胳膊撒嬌道。
“趕緊睡覺,這幾日也別再讓我聽到有人吃什麽甜碗子。”穆離假裝板起臉來道,“表現好了,我可以考慮。”
“得令!”拂衣興奮地跳起來,“我就知道,大哥最好了。”
“好了,柳葉,流星,伺候姑娘早點睡下。”穆離看着她興奮的樣子,嘴角露出柔和的笑意,吩咐丫鬟道。‘
丫鬟們忙下去準備,穆離也不走,拉拂衣走到梳妝臺前,自己親手給她拆發髻,把頭上的首飾一樣一樣取下來放到首飾盒裏,又拿起梳子給她一下一下輕輕梳着頭發。
拂衣早就習慣他的伺候,打個哈欠道:“将來誰能做我的大嫂,簡直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穆離手一頓,面上露出一抹複雜,卻轉瞬即逝,笑着道:“拂衣,你這算敝帚自珍嗎?”
“才不是。”拂衣道,“大哥讀書好,人聰明,又溫柔又有耐心,我覺得就沒有你做不了的事情。将來的大嫂,嫁給你,就是掉進了蜜罐裏。”
“這麽說,拂衣覺得自己現在在蜜罐裏?”穆離不動聲色道。
“那當然。”拂衣斬釘截鐵道,随即又恨恨道,“大哥,母親是不是有意于康璃?我不喜歡她。”
想到要便宜康璃,将來還要叫她一聲“大嫂”,拂衣就怄氣的很。
“那拂衣喜歡誰?”穆離動作還是那般輕柔,面上也沒有露出異樣,大概只有他手中的桃木梳子,感受到了他不一樣的緊張。
拂衣為難了,小眼珠轉來轉去,把認識的貴女想了一圈,也沒扒拉出來一個她覺得配得上穆離的。
“都不好。”
穆離心情大好。
不過很快,拂衣就讓他失望了,她道:“遼東就這麽大地方,回頭得讓母親去京城打聽打聽,說不得,其他地方有好的呢。咱們家的嫡長媳,母親一定會慎重的。要美麗大方,穩重端莊,八面玲珑,溫柔體貼……”
她扒拉着手指,念念有詞。
穆離苦笑:“拂衣覺得大哥千萬般好,別人卻未必這麽想。大哥身有殘疾,将來也無法繼承穆家,就算真有你說的那般好的女子,怕是也看不上我的。便是康璃,恐怕心裏也未必看得起我。”
“那是她們眼瞎!”拂衣拍着桌子,激動道。
穆離心裏,卑劣地舒服了。
“拂衣今年也十三了,可想過終身大事?”穆離轉換了話題道,手心中的汗意,卻愈發明顯。
“沒有。”拂衣苦惱,和她同齡的許多女孩,都已經開始尋摸親事了,估計母親很快也會給她安排了。拂衣是個舒朗大方的女孩,提起親事,并沒有羞澀,道,“為什麽一定要嫁人呢!我不想離開父親母親和大哥,還有二弟……我還舍不得我的寶馬,我的兵器……我在府裏過得多麽暢快,将來誰要一個舞刀弄劍的媳婦兒?所以我出門了,肯定也不受人待見,我真不想嫁人。大哥,要是實在要嫁,你能不能跟母親說,找個門第低的,最好不要有這樣那樣應酬的,你知道,我最不喜歡這些了……”
“拂衣不要妄自菲薄。”穆離正色道,用了她的話回給她,“你身上的優點,是那些美麗大方,端莊穩重,八面玲珑,溫柔體貼的貴女比不了的……”
“哈哈,大哥,你對我,才是敝帚自珍呢。”拂衣笑着道,随即拂去這些讓人不愉快的念頭,道,“算了,不想了,人為什麽要長大呢?這麽多苦惱……橫豎我聽父親母親和你的,你們定能安排好的。而且,我一身武藝傍身,也沒人欺負得了我,哼!”
傻孩子,這個世界,武力并不代表一切。穆離心中想,卻沒有說破。
幾個丫鬟端來熱水,穆離道:“洗漱後早點歇息,大哥先走了。”
拂衣:“好,大哥也早點休息,明日還要讀書。嗯,那個,別忘了我的汗血寶馬,嘻嘻。”
“放心吧。”穆離笑道,轉身離開。
半個時辰後,床上的拂衣發出了勻稱的呼吸聲。
柳葉把燭火調暗,替她拉好被子,對着流星苦笑一聲,兩人一起往外走去。
“大公子。”
小花園中,穆離正襟危坐,面色陰沉,兩人齊齊跪下。
“說吧,今日怎麽回事?”
柳葉和流星這才把事情說了,磕頭認錯道:“是奴婢無能,沒攔住大姑娘,請大公子責罰。”她們雖然說了涼月的錯處,卻不敢總提,到底是夫人派來的人。若是讓大公子覺得她們推卸責任,沒有她們的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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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拂衣(三)
“既然知道錯了,那就在這裏好好反省,醜時再回去!”穆離冷冷道。
兩人忙磕頭稱是。
“以後姑娘身邊再有這種人,及早禀告,否則唯你們是問。”
“是,奴婢謹記。”
穆離起身離開,夜風把他的長袍吹得獵獵作響,挺拔的身姿很快消失在花園的角門。
“還好。”柳葉松了一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水,“也就跪一個多時辰。”
流星也長出一口氣,苦笑道:“若不是怕姑娘明日看出痕跡,怕我們伺候不了姑娘,大公子哪裏會如此輕輕放過?也不知道,大公子會如何處置涼月。”
之前顧夫人送來的另一個大丫鬟,穆離見了,當時只是皺了一下眉頭,但是很快那丫鬟就“身染惡疾”,被挪了出去,別人或許不知內情,柳葉和流星卻心知肚明。
在大公子眼中,姑娘這裏沒小事。每一件細微的瑣事,他都要親自過問,大公子對姑娘的好,簡直難以用言語形容。而府內衆人雖然知道,但是他們所見到的,所了解的,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柳葉幽幽道:“留不下了……”
果真,第二天,涼月就不見了。
拂衣後知後覺,快到中午的時候才問起她。
柳葉正跪在地上給她換鞋,聞言動作一頓,随即很快笑道:“涼月是有好事了,她外面的表哥來求親,正好昨日被大公子遇到,大公子那般良善,自然同意,今日便把人領走了。”
拂衣嘟囔道:“這不合規矩。後院的事情,該讓母親做主的。再說,涼月是不是也該告訴我一聲,雖說沒來幾天,但是從我院子裏出去的,我多少該貼些嫁妝給她的。柳葉,你封,額,二十兩銀子吧,給她送去,說是我給她的添妝……”
拂衣雖然大大咧咧,但是到底是顧筠薇一手帶大的,對後院的禮儀規矩,還是都懂得的——雖然大部分時候,她都不放在心上。
柳葉應聲去了。
流星跟着她出去,在外面的抄手游廊裏低聲問:“今日一早大公子便讓人把涼月提腳賣了出去,這銀子……”
柳葉望望屋裏,道:“大公子既然要姑娘以為她嫁出去了,那就是真嫁出去了。這銀子,我便收着吧,橫豎姑娘也不查賬。”
流星點點頭,兩人商量定了。
“你把你母親給拂衣的丫鬟賣了?”書房中,穆徹和穆離說完正事後,似不經意地問起。
穆離道:“那丫鬟心大,伺候不好,我便做主發賣了。”
“這後院之事,不該跟你母親通氣嗎?”穆徹有幾分不滿。
“母親過于寬仁,恐怕被人蒙蔽。”穆離不慌不忙道,“不過是個丫鬟。”
“你對拂衣的事情,是不是過于上心了?”穆徹若有深意地打量着兒子道,“你們都十三歲了,男女七歲不同席。雖則你們是親兄妹,但是到底也要避嫌……”
穆離放下手中的書卷,突然起身繞到穆徹身前,徐徐跪下。
穆徹心中一片了然,卻心情複雜。
“你這是幹什麽?”他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父親,離兒想求您,讓我娶了拂衣。”穆離一字一頓,緩慢卻堅毅道。
“你可知,你在說什麽!”穆徹面上一片冷然。
穆離鄭重點頭,擡頭仰望着穆徹道:“離兒本不想說破,但是母親近日來為了我和拂衣的婚事,操碎了心。離兒怕母親亂點了鴛鴦譜,日後不好收場,所以才不得不來求父親。”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如何知道的?”穆徹問,伸手拉起他,“地上涼,你膝蓋受不了。”
穆離起身,站在一旁,道:“七八歲的時候我就懷疑了,後來慢慢想,很多事情就明白過來了。”
“哦?說來聽聽。”
“母親總給七姨母寫信,信件內容并不避諱我,母親所給他繪制的畫,大都是跟拂衣有關的。七姨母每年都會給拂衣帶很多東西來,雖然我也有份,但是拂衣所得的更多,更精細。四五歲的時候,我聽見祖母說,拂衣要被帶走,當時我吓得不行,卻沒有深想,後來大了便忍不住想,我們穆府的女兒,怎麽能随随便便送人?母親和七姨母的這種往來,讓我對七姨母起了很大好奇,忍不住查了些她和七姨父的事情。您知道,他們的事情轟轟烈烈,并不難查,他們早年的遭遇,對上拂衣的生辰,還有拂衣的天生神力,與她曾外祖母一模一樣,我大抵就明白過來……”
“那你為什麽不早點跟我和你母親求證?”
“一來,我已經确認,她确實是我表妹,不需要求證;二來,”穆離頓了下,“離兒也有私心。我假裝不知道,就可以繼續親近她,若是母親知道我已知道真相,要求我避嫌,我恐怕無法應對。可是,現在我們都大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所以,所以離兒厚顏請求父親……”
“為什麽不求你母親?”
“因為離兒知道,父親更不畏懼世人眼光,更不舍得拂衣離開穆家。若不是您為離兒留了一份可能,拂衣恐怕早已入了穆家的族譜。”穆離了然道。
“你倒是通透。”穆徹笑道,心中有一種驕傲油然而生。這是他的兒子,七八歲的時候就已經能不動聲色地去查證自己的疑惑,還能忍這麽多年。
“但是,”他話鋒一轉,“我是存了私心,怕你們生了兄妹之外的情意。現在我也确認了,你确實對拂衣有情,但是,拂衣對你呢?可有男女之情?恐怕她一直把你當成親哥哥吧。”
穆離暗想,果然父親更懂自己的心意。若是今日這番話是對母親說的,恐怕她擔心的就是他和拂衣的兄妹名分以及如何對抗世俗壓力了。
他胸有成竹道:“父親放心,離兒不會委屈拂衣,會讓她心甘情願嫁給我。”
“好,那我就等着那日。”穆徹道。
從前并不知道穆離會恢複到何種程度,也不知道他成長成什麽樣子,擔心委屈了拂衣。但是現在看來,他的這個兒子,是拂衣最好的選擇了。
番外七拂衣(四)
拂衣很高興,穆離答應她的汗血寶馬終于到手了,并且他還陪着自己一起去郊外騎馬。
起初她還有些擔心他,但是穆離說他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數,拂衣也就美滋滋地跟他一起騎馬,只是不像從前那般野了。
“那邊有樹蔭,我們去那裏坐一會兒。”穆離用馬鞭指着不遠處的一片小樹林。
拂衣點頭:“好,我也餓了,正好吃點東西。七姨母讓人帶來的肉幹,今日帶了嗎?”
從小到大,這是拂衣最喜歡的零食了。
穆離早上是親自看人打點的這些,心中自然有數,笑着道:“都帶了。”
拂衣歡呼起來。
跟着的小厮們找到一片幹淨涼爽的地方,鋪好墊子,把帶的東西一一擺放好。
拂衣和穆離牽手走過來後,松開穆離的手,一下子坐在草地上。
穆離不自覺皺眉,口氣卻很溫和,指着墊子道:“拂衣,過來坐,地上涼。”
“不要。”拂衣拒絕,“這麽熱的天,一點兒都不涼,大哥你坐吧,我不怕涼。”
穆離臉上突然露出失落之色,道:“是啊,我身體有疾,不能涼着。我本以為自己好了,到底還是和常人不一樣,便連女子都不如。”
拂衣意識到自己的話無意中刺激到了穆離,忙挪過來坐在墊子上,道:“沒有,沒有,大哥說得對,地上涼,對身體不好。我就是逞強罷了,要是一直坐在草地上,晚上回去也得腰疼腿疼的。”
說罷,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穆離。
穆離挨着她坐下,臉上露出笑意,不再糾結這個話題,對周圍下人道:“你們都退下吧。”說着,他親手把油紙包打開,把拂衣心心念念的肉幹放到她面前。
拂衣看他不再露出頹廢自卑之色,松了一口氣,撿起一片肉幹送到他嘴裏,然後自己也撿出來一塊,像小松鼠啃堅果一般抱着啃起來。
她沒有發現,穆徹臉上露出的狡黠之意。
這個傻孩子,小日子剛完,哪裏能受涼?正面勸她肯定她不聽,穆離只能“以身作餌”了——她雖然大大咧咧,但是在保護他自尊方面,比誰都細心。
看她胃口很好地吃了三四片肉幹,還意猶未盡想繼續吃,穆離攔住她,把水囊打開遞給她,道:“肉幹雖然好吃,但是夏天因為怕變質,七姨母放了許多鹽,多吃對身體不好;而且這般硬,回去你又要嚷着腮幫子疼了。”
拂衣對吃食的嗜好,不像顧采薇那麽狂熱,聞言接過水囊,仰起脖子咕嚕嚕灌了幾大口,沒來得及咽下的水珠順着她線條美好的下巴,脖頸,一路流到衣服裏,看得穆離一陣口幹舌燥,趕緊轉開視線。
拂衣繼承了顧采薇的美貌,以及……豐滿,雖則才十三歲,身材卻已經凹凸有致,曲線玲珑,只是她自己的注意力從來不在這方面,從未意識到自己的美麗。
拂衣也不在意,胡亂用手擦了幾下水,把水囊遞給穆離:“大哥,你要不要喝點?”
穆離很自然地接過來,就在她剛剛唇齒碰過的地方貼上唇去,喝了兩口。
墊子很大,吃喝完了,拂衣沒有形象地仰面躺下,望着厚厚的樹冠和被風吹得落落作響的樹葉,悠然道:“真舒服。”
穆離把東西攏了攏,屈膝坐在她身邊,看着她,突然問道:“拂衣,你喜歡七姨母嗎?”
“喜歡啊。”拂衣毫不猶豫地道,“七姨母會做好多好吃的,對我也好……”
她和穆離這幾年幾乎每年都去邊城小住一兩個月,七姨母和七姨父對她都很好,兩個表弟也對她很好,就是表妹久安,對她不那麽友好,但是又忍不住總想湊過來找她——真是個小屁孩。
拂衣想着,臉上露出笑容。
但是想到七姨父對穆離的态度,她又有些皺眉。七姨父為什麽不喜歡大哥呢?
穆離觀察她表情入微,問她為何不高興,她順嘴就說了出來,并且不解地問:“大哥,你哪裏得罪七姨父了呢?”
穆離笑着搖頭:“沒有,七姨父沒有不喜歡我,只是更喜歡你一些而已。你看,他喜歡久安,是不是比承兒和長治也多一些?七姨父是喜歡女孩罷了。”
“哦。”拂衣雖然隐隐覺得哪裏不對,但是對穆離的話,她從來深信不疑,也就不再糾結了。
“拂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好啊,講前朝大将軍,後來一路做到秦國公和異姓王的秦伯言和任夫人的故事吧。”這是拂衣最喜歡的故事(無恥的新文廣告,哈哈~)
“那個都聽了多少遍了,我今天給你講另一個大将軍和他巾帼不讓須眉的夫人的故事。”
“好。”
穆離娓娓道來,他的聲音沉穩溫潤,令人十分舒服,拂衣閉上眼睛,一邊聽一邊感受。
聽着聽着,她覺得有些耳熟了,忽然睜開眼睛問道:“大哥,你說的,是七姨父和七姨母的故事?”雖然有很多細節她以前沒聽過,但是大概的梗概她也是知道的。
穆離笑着點點頭:“只是,當年舊事,許多你都不知道。”
“哦,好,那你繼續講。七姨母也是很厲害的嘛!”拂衣道,眼前浮現出溫溫柔柔,笑意盈盈的顧采薇,怎麽也跟穆離故事中那個敢跟太子正面對上,随着夫君颠沛流離的堅毅女子不能合二為一。
故事很長很長,但是直到穆離講完,拂衣都聽得意猶未盡。
“大哥,我有一個地方不明白。”她問道,“那七姨父和七姨母假裝吵架,把孩子弄沒了,實際上七姨母還是生了孩子,那是個男孩還是女孩,為什麽我沒見過呢?那該是咱們的表哥表姐,還是表弟表妹?”
穆離是故意把那處細節講得格外清楚,就等着她發問,聞言道:“是個女孩,被七姨父托付給了至交好友。可是等過了四五年,一切風平浪靜的時候,那女孩已經在養父母家過得十分好。七姨父和七姨母雖然思念她,但是不忍心讓她忍受分離之苦,所以只能自己默默承受着對她的思念之情。”
番外八拂衣(五)
“七姨父和七姨母也太可憐了,怪不得七姨父那麽嬌慣久安,想來也是寄托了兩份感情。”拂衣感慨道,心大的她,完全沒有往自己身上想。
穆離點點頭,道:“卻是如此。只是,他們現在也很擔心,擔心他們的女兒長大後埋怨他們……”說着,他有些緊張地看着拂衣。
不管如何,他希望他的拂衣,一直像現在這般單純、快樂、純真,怨恨,會消磨掉她現在的無憂無慮。
“埋怨什麽?”拂衣不解道,“當初七姨母也是無奈,後來明明可以把她接到身邊,卻還顧及她,哪怕自己思念的要命,也不去打擾她的生活。對了,大哥,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久安那個小屁孩帶我去看過她的嫁妝,當然,我倆偷偷去的,許多東西都準備了兩份。這麽一想,也就對上了,真是為難了七姨母和七姨父。”
“拂衣真是善解人意。”穆離不無贊賞地摸摸她的頭發道。
拂衣嘻嘻笑:“當然了,而且我這是真的,不像康璃,惺惺作态,哼!”
昨日母親說,康璃生辰快到了,讓她做個手帕、荷包之類的東西送給她,說畢竟是一起長大的姐妹雲雲。
誰跟她是姐妹,兩面三刀,當着長輩就妹妹長妹妹短,背着人就嘲笑她只有一身蠻力,胸大無腦!哼,她倒是想力氣大,想胸大,她有嗎?
穆離寵溺地應和她:“拂衣說的對。”然後他不動聲色道,“拂衣,你現在是不是對我會娶誰,你會嫁給誰,都感到焦慮?”
拂衣忙搖頭否認,然而在他清亮得仿佛洞悉一切的眸子的注視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認,伸出小指頭比劃着道:“有這麽一點點吧。”
進門的嫂子不喜歡自己怎麽辦?會不會讓大哥左右為難?自己嫁到一個陌生的家裏,要守人家的規矩,要聽公婆夫君的話,他們讓自己做什麽就要做什麽,不能随心所欲習武、練功,也不準出門騎馬、狩獵,這樣的日子,想想都讓她覺得生無可戀。
“那大哥就不娶妻了,拂衣也不要嫁出去了。”穆離道。
拂衣眼神中迸發出驚喜之色:“真的可以嗎?”可是,沒等穆離回答,她的眼神就黯淡下去,垂頭喪氣道,“大哥,別逗我了。我都知道這不可能。爹娘怎麽會同意?”
“拂衣,”穆離忽然臉色嚴肅起來,“我要跟你說一件事情,你答應我,平靜地聽我說完,然後心裏無論怎麽想的,都告訴我好嗎?”
“哦,好。”拂衣見他忽然嚴肅,懵懵懂懂地道,手裏掐着玩的狗尾巴草也扔到一邊。
“你不是我的親妹妹,你不姓穆,你姓宋,你是七姨父和七姨母的嫡長女……”穆離一口氣道。
“什麽?大哥,你慢點,讓我緩一緩。”
這個消息無益于驚雷,她在穆家生活了十三年,現在突然告訴她,她不是穆家的孩子,而是宋家的孩子,這個消息她真的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穆離給了她充分的時間,他把她的手輕輕握在掌心中,無聲撫慰。
許久之後,拂衣恍然大悟:“大哥,你給我講故事,就是想告訴我真相,也希望我不要埋怨七姨父和七姨母,對嗎?”
穆離點點頭。
拂衣道:“雖然,一時間,我有一點接受不了,但是你容我想想,我肯定能想通的。不管是爹娘,還是七姨父七姨母,都是為我好的,對不對?”
她現在有些不确認了,這身份的巨大變故,讓她生出許多不确信——她仿佛生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之中,謊言被揭穿時,她有被人當成傻子愚弄的氣憤。可是這謊言又是善意的,于情于理,她該理解并且接受。
“對。”穆離看着她,堅定道,滿目心疼。
他知道她所有的難以平靜。可是這件事情不說穿,他和她,就沒辦法在一起。
“我是你的表妹,爹娘才是我的姨父姨母……”拂衣喃喃道。
“拂衣,”穆離道,“你是我的表妹,所以大哥沒有騙你。你不必離開穆家,我也不必從外面娶親……”
“什麽?”拂衣迷糊了,不是在說她親生爹娘的事情嗎?怎麽又轉到嫁娶之事上了?
“你不可以嫁給大哥,但是可以嫁給表哥。這樣你就可以長長久久留在穆家,爹娘就是你名正言順的爹娘,你想做什麽都沒人拘束着你,也沒有嫂子嫌棄你,這樣不好嗎?”穆離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拿着糖塊拐賣小孩的人販子。
見拂衣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樣,穆離繼續道:“女子嫁人為歸家,拂衣從前是穆家的女兒,将來是穆家的媳婦,永遠都是穆家的人,好不好?”
拂衣又想了很久很久,看着穆離道:“這樣,好像真的很好。可是……”
穆離心一緊,面上卻依然帶着寵溺的笑容道:“拂衣有什麽想法,都告訴我。”
也許是他的聲音太過溫柔魅惑,拂衣幾乎沒過大腦就把話說出口:“我要是做宋家的女兒,爹娘會不會傷心?”
“傻孩子。”穆離一愣,心下感動,到底是穆家長大的孩子,首先考慮的是自己父母的心情,他随即道,“爹娘怎麽會傷心呢?他們都舍不得你離開。”
“那就好。”拂衣如釋重負,“那七姨父和七姨母呢?他們會不會願意呢?”既然那是自己的生身父母,對自己又那般好,拂衣覺得該考慮他們的想法。
“七姨父七姨母也不希望你遠嫁。當初他們願意忍住不認你,就是見你在穆家生活得很好,你嫁到哪家,能有嫁到穆家,更讓他們放心的呢?”
“那倒是。”拂衣點點頭,大哥就是厲害,什麽都想得面面俱到,可是……她咬着嘴唇,半晌沒有說話。
“還有什麽顧忌,都告訴大哥。”穆離諄諄善誘。
“大哥,”拂衣仰頭看着穆離,一副委屈了他的樣子,十分不好意思地道,“我倒是沒什麽,能嫁出去都該偷着笑了。可是你要是娶了我,別人會不會笑你?是不是太委屈你了?”
番外九拂衣(六)
穆離啞然失笑,摸着她的手緩緩道:“大哥只怕委屈了我的拂衣。”
拂衣瞪大眼睛道:“我有什麽委屈的?大哥長得好,人又聰明,該找個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拂衣在大哥心中,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穆離含情脈脈道。
從來不知道臉紅為何物的拂衣,忽然覺得臉很熱。而看在穆離眼中,眼前的女子,如同灼灼綻放的桃花,美得令他心醉。
拂衣來的時候興高采烈,回去的時候暈暈乎乎。
穆離把她送回她的院子,不怒自威地囑咐幾個丫鬟好生服侍,有什麽異常随時向他彙報後,就去找父母。
“什麽?”顧筠薇聽他說完,大驚失色,“你怎麽知道的?你怎麽能不經過我們,就告訴拂衣?她哪裏能承受的住?”
說着,她就要起身去拂衣院子裏。
“母親,拂衣現在很好。”穆離鎮定道,“離兒知道母親為了我和拂衣的婚事操碎了心,但是離兒早已知道真相,知道拂衣是我的表妹,對她并不單單是兄妹之情,更,更是把她當成未來妻子看待和愛護的,請父親母親成全。”
說罷,他跪在地上。
顧筠薇捂着胸口,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們,你們就是親兄妹。你這,你何時生出這樣的妄念?若是讓人知道,別人會怎麽想?尤其是對拂衣而言,她是女子,稍有差池,名譽掃地,你讓她這輩子怎麽辦?”
顧筠薇從小受的是最正統的大家閨秀的教育,對名聲看得比什麽都重,對自己要求如此,對兒女要求亦是如此。
“蓉兒,別激動。”穆徹忙上前扶住她,“孩子做錯事情,只管打罰,別氣壞了自己的身體。穆離,還不滾出去跪着?”
說着,他給了穆離一個眼色。
“是。”穆離起身,走了出去,筆直地跪在外面被白日的驕陽曬得滾燙的青石板上。
顧筠薇隔着簾子看到,一面氣他沖動,動了不該動的感情,另一面又忍不住心疼他。
“算了,讓他先回去吧,讓我好好想想。”她揉着頭道。
穆徹這才讓人打發了穆離,自己柔聲安慰妻子。
待顧筠薇不再那麽激動,他道:“其實離兒說的,也未必是壞事。拂衣的性子,嫁到哪裏你放心?還是在眼皮底下最好。”
“話這樣說也沒錯。可是他們做了十三年親兄妹,現在要成為夫妻,不知道內情的,還不知道話說得如何難聽,以後他們怎麽做人,他們的孩子怎麽做人?”顧筠薇頭疼道。
“這有何難?”穆徹對此倒是不以為意,“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就說拂衣當年出生之後,有高人斷言她不好養,必須寄養在別家,而且是武将之家,十三歲之後才能認祖歸宗。你要是再擔心,那我就和宋文揚一起請旨,為拂衣正名。皇上一開口,哪個還敢質疑?”
“這樣,行嗎?”顧筠薇還是有些遲疑,直覺這種處理簡單而粗暴。
穆徹又是一番安慰,到底讓她略安心。
“拂衣願意嗎?就算離兒早知道真相,這孩子早熟,心思重,藏得深,可是拂衣是個直腸子,她只把離兒當親哥哥,沒有男女之情,這怎麽辦?”顧筠薇又開始擔心。
“那就是他們的事情了。”穆徹道,“拂衣也會願意的,你放心吧。”
在穆離“早有預謀”的“歪養”之下,拂衣大大咧咧,對男女之事全無了解,更沒機會接觸外面的男人,穆離說什麽,她便信什麽。
穆離早就吓唬她,婆媳關系如何可怕,将來嫁到別人家要守多少規矩等等……
這小子,比他爹當年強。穆徹想到。
勸下了妻子,穆徹又讓人把穆離叫到了書房。
“何時打算啓程去邊城?”他徑直開口問道。
“若是父親同意,就這幾日吧。畢竟三媒六聘,還要請旨,恐怕要拖個一兩年。”穆離道。
“要知道,你七姨父不是個好相與的。”穆徹提醒道。
“離兒明白。”穆離臉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七姨父對自己的防備和不喜,大概也是早看出自己“心懷不軌”,想拐走他的女兒。
但是七姨父再難說話,還有能讓他百煉鋼化作繞指柔的七姨母。七姨母喜歡自己,對自己和拂衣的事情樂見其成,那就成功了一大半了。
穆徹忽然覺得這小子有些礙眼了。在他心底,拂衣也是他的女兒。眼前的臭小子,布局多年,就是要誘騙自己的女兒,并且從現在看,已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他有些不爽道:“你可要想好了。你七姨母是個醋缸,這麽多年,都沒準你七姨父納妾,連個通房都沒有。恐怕他們将來也會如此要求你,你才十三歲,誰知道以後你會不會遇到什麽喜歡的人……”
“父親除了母親之外,也并無旁人。”穆離不客氣地揭穿父親道。
“那不一樣。”穆徹有幾分惱羞成怒,“我是對別的女子不喜,那不一樣。”穆徹對顧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