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體檢
在人們心中,對流感和傳染病的一時慌亂過去之後,還是對生産基地和“領導們”的恐懼占了上風,騷亂漸漸平息下來,人們也漸漸安靜下來,聚到一起,瑟瑟發抖地看着臺上的人。空蕩蕩的制服遮蓋着瘦弱的身體,仿佛一片災期前的蘆葦。
杜主任嚴厲地訓斥了一頓這個車間的人,很快有人來報說11057已經被趕出去了,走了沒多遠就倒在了沒有一點綠意的土地上。
杜主任呵呵笑着:“明天基地大門又要被敲響了,真是的,人啊,就是賤,供你們吃,供你們穿,供你們住,偏偏不珍惜,非要不聽話、不收規矩,這些人,被開除了,又要自己跑回來。真是的……何必呢?”
杜主任笑着說出來的一句句話,在車間的高溫中,仿佛冰錐子一樣戳入了每個人的心裏,有的人忍不住,渾身發抖,腿軟,跪倒在地……
黑色制服的人其實不多,但是還是把穿着灰色、藍色制服的工人給制住了。薛子盛跟何蔚把翻出來的僅有的幾個檢測工具:溫度計、血壓計之類的準備好,杜主任單獨給他們找了一個車間裏面的區域,用塑料布遮起來,給員工體檢。
跟11057接觸過的都要體檢,最先開始的就是跟他一條産線的員工。
他們跟11057一樣都穿着灰色的制服,在黑色制服的帶領下排好隊,一個一個進來,站在何蔚跟薛子盛面前,骨瘦如柴,瑟瑟發抖。
每個人臉上都呈現出嚴重影響不良的狀态,皮膚幹枯黯淡,雙目無神,站在檢查室中間不知所措。何蔚哪怕輕聲說話,這些人都好像受到重擊一樣慌亂茫然。
何蔚只有三個溫度計,有一個還是從何媽媽那個随身攜帶的醫藥包裏面拿出來的,只能同時給3個人測體溫。
何蔚動作很輕,但是這些人無論何蔚說什麽、做什麽,全是一副茫然慌張的臉。何蔚忍不住問薛子盛:“這個基地是災期後再建起來嗎?”
薛子盛一邊給工人量血壓,一邊說:“怎麽?不相信啊,建起來才兩個人。但是人的适應性,不用兩個月就表現出來了。”
“他們這樣子……是受了很嚴重的虐待吧?”精神都有點不正常了。
薛子盛頭也不回:“很正常,兩個月已經太長了,從精神上到生理上的強制壓迫,不到二十一天就會形成條件反射。”
說着看了一眼現在一邊測血壓,一邊連椅子都不敢坐的工人:“他們這種,已經算是晚期了,以後就算每人壓迫他們,他們也很難恢複正常。至少花的時間要比這個久得多。”
何蔚覺得他們這樣當着工人的面讨論有些尴尬,但是這些工人,除了慌張就是茫然,面無表情,似乎完全沒有聽到何蔚他們在說什麽。
何蔚說:“把衣服拉鏈拉開。”
拉開。
“把胳膊擡起來。”
擡起來。
“好了,把溫度計夾緊。”
夾緊。
然後就是大眼瞪小眼的五分鐘。不過都是何蔚看着工人,工人的眼神似乎已經沒辦法聚焦了,怎麽盯着他們看,他們都不會覺得尴尬或者不适。口罩罩住了大半的臉,只剩下一雙無神的眼珠子露在外面,仿佛是畫上去的,不動,也沒有神采。
漫長的五分鐘過後,薛子盛也量好了血壓,看了一下眼底。有些拿不準的就讓他們摘下口罩來再看一下咽喉。
何蔚再來一遍操作機器人的程序:
“拉鏈拉開,把溫度計給我。”
來開。給你。
“好,沒發燒,到薛醫生那邊排隊。”
站起來。去排隊。
薛子盛已經檢查完的,統統都送出去帳篷外面,跟黑色制服的人說:“沒生病。”
黑色制服的人就推着這些檢查完的工人離開:“走!回産線!”
工人們就繼續發着抖在黑色制服的催促下往産線走去。
就這樣一個白天過去了,剛進來車間的時候覺得空氣味道很惡心,悶熱,但是久了之後,一點兒都感覺不出來了。只覺得眼睛很幹,喉嚨也幹,得不停的喝水。
杜主任這點上倒是不虧待薛子盛跟何蔚,水管夠,車間裏面沒辦法加裝空調,但是也給他們專門拿來了兩臺電風扇。
何蔚原本有水有風扇過的也不錯,但是很快就覺得接受不了:工人們雖然沒什麽表情,但是何蔚一喝水,工人們就轉過頭來直勾勾地看着何蔚。
何蔚分不清那直勾勾的眼珠子後面到底是什麽情緒,羨慕?嫉妒?純粹的生理驅使?
只覺得這樣被人盯着喝水,真是喝不下去。何蔚漸漸也不去碰那水杯了,覺得這樣心裏還舒服點。但是嘴唇跟喉嚨很快就幹了起來,忍不住了才去抿一小口水,摘下口罩的時候,分明摸到自己臉上起了一顆大痘痘。
薛子盛倒是怡然自得,渴了就喝,一點兒也不在乎的樣子,何蔚心裏覺得薛子盛跟現在這群被洗腦、被虐待摧殘的工人們一樣,其實已經沒心了。披着個人皮而已。
薛子盛知道何蔚的想法,趁體檢暫停休息的時候問何蔚:“同情了?接受不了了?”
何蔚看着工人們都出去了才重新倒了一杯水喝,總覺得現在喝水心裏有些不安,感覺工人們的眼神還盯在他背上,感覺每咽下一口水,都有些不是滋味。現在薛子盛這麽問,何蔚知道他又要說自己太單純太理想,但是總要辯駁一兩句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薛子盛也挺累的,歪在病床上喝水:“跟他們一樣不喝水就覺得心裏過得去了?”
何蔚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抿着一口水想了一會兒才低着頭說:“我也沒有說一定要跟着他們一起不喝水才行,但我之前也受過沒水喝的痛苦。大家都不喝,不去想,也就算了。但是如果有人在你旁邊喝,那是絕對絕對受不了的。”
薛子盛瞥了他一眼:“人不喝水是活不下來的,尤其是他們這麽高的工作強度。等下去看看他們吃什麽、喝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