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秋風賦(十七)
蘇荷愣住,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張貴妃的容貌,随後又想起了刑部尚書崔裕。
李忱的相貌更偏向皇帝,但崔貴妃與吏部尚書崔裕是一母同胞, 樣貌上應會有相似之處, 若将李忱與崔裕聯系起來,不難推斷崔貴妃的容貌。
“難道說, 張貴妃長得像你的母親?”蘇荷反問道。
李忱點頭,“這麽多年過去, 母親的模樣在我腦海中早已經模糊,即便對着畫像,我仍然無法全部憶起, 見到張氏時, 我覺得那張面孔很熟悉。”
“應該只是容貌相似,天下沒有完全一樣之人, 就算孿生也會有所區別,更何況是毫無血緣之人。”蘇荷說到此,不禁皺緊了眉頭, “就因為她與崔貴妃的長得相似, 聖人便不管她是否是自己兒子的妻子, 強行擄掠,那她知道嗎, 聖人只是将她當做崔貴妃的替代品。”
李忱搖頭, 蘇荷便又冷笑了一聲,似更加同情張氏, “我不覺得聖人是因為愛崔貴妃才如此。”
“崔貴妃故去多年, 這期間, 送進宮的良家子從未間斷, 聖人寵信的人不斷變換,只不過,崔貴妃折逝在了最好的年華,也是聖人最依賴的時候。”
“這樣的愛,也未免太廉價了。”
“帝王家的愛,本就帶着私心與利益還有欲望。”李忱嘆道。
蘇荷盯着李忱,使她感到渾身不自在,遂啓齒問道:“七娘為何盯着我看?”
“我很想知道,雍王李代桃僵,可有想過自己的終身大事?”蘇荷好奇的問道。
“不曾,”李忱回道,“母兄之仇尚未得報,豈敢思兒女情長。”
“倒也是。”蘇荷又道,“在雍王的心裏,自始至終都只有那樁案子最為重要。”
李忱覺得這話聽着有些怪異,但她又說不出是哪種感覺,“七娘,我…”
“難道不是嗎?”蘇荷問道。
李忱不知道該如何作答,蘇荷也沒有追問,她推開窗子,才發現,适才還晴朗的天空,一下陰暗了許多,整個長安城都被一片風吹來的烏雲所籠罩着,這是暴風雨的前兆,她看着屋外的馬棚,禦馬就在馬棚內埋頭吃草。
而李忱的視線,卻一直在她的身上,“聖人為何會賜你禦馬?”
“雍王覺得呢?”蘇荷反問。
李忱陷入了沉默,“我将你去朔方,除了秦娘子以外的事,都告訴了聖人,聖人大概覺得我性子直爽,沒想心機,對于你,也是最好的選擇吧。”蘇荷說道,“旁人都不明白,他向我施恩,為的卻是你。”
“不管怎麽樣,我都無法原諒他利用我母兄之死來鏟除東宮的威脅。”李忱緊攥着衣角,“他既然輕信了大理寺卿之言,不肯徹查,便也逃脫不了嫌疑,縱然非主犯,也是幫兇。”
蘇荷被她的話吓到了,也是第一次,她會突然緊張一個外人,“你瘋了?”她環顧四周,發現無人後,回頭走向李忱,一把揪住李忱的衣襟,“你就算查出來了又怎麽樣,他是皇帝。”随後才感覺自己失态,便松了手,又連忙與之解釋道:“我可不想讓蘇家跟着你卷進這樣的是非當中,我雖不願無罪之人蒙塵,可也深知與皇權争奪的下場,這個盛世死了多少人,太子,皇子,宰相,這些站在最頂端的人,全都未能幸免,而我們蘇家,只不過是小門小戶罷了。”
“我有我的方法,不會連累到你們。”李忱道。
蘇荷低頭看着固執的李忱,心中的十分生氣,“你怎麽能夠确定不會牽連到我呢?”
轟!
天空一聲巨響,将蘇荷吓了一跳,她來到長安多日,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悶雷,“不是說關中少雨,這雷怎的還如此之大。”
李忱看着屋外陰沉的天氣,像有大事要發生一般,令人不安,“好好的天,怎麽說變就變了。”
随後聽得屋外一陣嘈雜聲響起,蘇荷推着李忱走出屋子,來到波斯邸的階前,只見西市的攤販忙着收攤,而街道上不斷有車馬朝一個方向駛去,還有北衙的禁軍,看樣子是往長安城的城門處趕。
“這是發生了什麽?”蘇荷不明白,看向李忱。
“應該是聖人從大明宮出來了,所以才會加派城門的防守。”李忱回道。
“那這些官員呢?”蘇荷又問道,“他們可是往城內跑的。”
李忱也在思索,究竟是什麽事能夠鬧出這樣大的動靜,“行宮有夾道,禁軍出動,便說明并非是去往興慶宮之路…”李忱忽然眉頭一皺。
文喜火急火燎地趕回波斯邸,神色十分緊張,他跳下馬向李忱彙報道:“郎君,右相病危,聖人已前往修政坊了。”
李忱看着長安城的上空,烏雲壓頂,眼裏充滿了無力,嘆道:“長安,真的要變天了。”
“右相?”蘇荷一直随父在邊鎮,不聞朝政之事。
“中書令章壽。”李忱回道,“他是輔佐聖人開創盛世的最後一位能臣,這些年,他強撐着病體也沒能挽回,這盛世,早在開皇末年就已經名存實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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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政坊·始興開國伯章壽宅——
皇帝雖多次對中書令章壽動了殺心,然聽到他病危時,心中一下便陷入了複雜的情感中,這是輔佐他開創盛世最後一位賢相了,遂派太醫署的令、丞前往診治,又令人備車架調遣親衛趕往修政坊。
張貴妃本也想同皇帝出宮,但卻遭到了皇帝的拒絕,他深知章壽十分厭惡皇帝寵信內宮。
身為宰相,章壽一生清貧,北邊的地價實在太過昂貴,便一直居住在修政坊的舊宅中,而修政坊在曲池邊,位于長安城萬年縣的東南隅,離宮城足足有十幾裏遠。
皇帝害怕見不到章壽最後一面,便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怎走了如此久還不到?”
馮力站在車架旁,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大家,右相宅在修政坊,隔着大明宮整整一條長街呢。”
車架終于抵達修政坊,但因坊內的小十字巷實在太窄,皇帝不得已只能下車步行,當進入章宅時,皇帝很是心酸,“章公乃一代賢相,怎麽能夠住在這種地方呢?”
長子章拯率衆迎接,“聖人萬年。”
“你父親如何了?”皇帝急問道。
章拯一邊擦淚一邊搖頭,“太醫令說阿爺熬不過今夜了。”
“怎麽會這樣?”皇帝震驚,“前幾日他不是還好好的嗎。”
“阿爺早些年就因為操勞而累壞了身子,這兩年病情更是反複,上個月從朝堂回來後就大病了一場,還沒等身子骨恢複,便又去了朝中忙碌,昨日回家,因在庭院摔了一跤…”章拯旋即嚎啕大哭。
皇帝趕往章壽屋舍,小院裏跪着許多人,當章壽病危的消息傳出時,許多朝中故交都冒着被彈劾的風險來到章宅探望。
章拯将屋內父親的妻妾喚走,給皇帝搬來一張方凳,“阿爺,聖人來看您了。”提醒一聲後便弓腰叉手從屋中退下。
“章公。”皇帝坐在凳子上微微俯身呼喚。
章壽聽到呼喚後,吃力的睜開眼睛,他喘着氣,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聖人恕罪…”
皇帝輕輕按着章壽,不讓他起身行禮,“章公不必如此多禮。”光是看着,都替這位飽受病痛折磨的老人感到痛苦,皇帝很是心酸,“吾一定會聘請天下的名醫為你診治。”
章壽卻搖頭,“臣…命數已盡,聖人不用…再大費周章…當把重心,放于國事上才是。”
皇帝挑起眉頭,“可是,大唐不能沒有中書令,朕也不能沒有賢相你。”
章壽繼續搖頭,“望聖人…恕罪。”
見章壽的面容越發痛苦,皇帝再不敢多問了,于是抛開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直言問道:“朕這次來,是想問問章公,朝中誰能接替中書令右相之職。”
“太子少保,李長之。”章壽回道。
一聽到時李長之,皇帝頓時感到不悅,李長之是太子老師,失寵後罷相,又豈會複用,“除了他呢?”皇帝又問。
“中書侍郎盧明奕。”章壽又回道。
“盧明奕已經是宰相了。”皇帝挑眉道,盧明奕是太子的舅父,為章壽一手提拔,做到宰相已是惹他忌憚,又豈會讓他成為諸相之首,“侍中李甫不可以嗎?他主持修訂律法,為相多年,也為大唐立下了不少功勞。”
章壽聽後,頓時感到無望,于是連連搖頭,“聖人心中已有人選,又何必再來詢問臣,李甫勸聖人重用胡将,其心可誅,陸善權重,恐生謀逆,為禍大唐,望聖人盡早誅之。”
章壽的性子即使到死也沒有收斂,這惹得原本同情他的皇帝很是不快,“國朝自太宗以來,海納百川,胡将戍邊守國,也有功高者,先生作為宰相,理應有度量才是。”
皇帝不但沒有采納章壽的建議,反而對太子起了警惕之心,“朝中文臣,多向太子而忤逆朕,這才是其心可誅。”
皇帝拂袖離去,章壽躺在榻上老淚縱橫,“上天真的要亡我大唐嗎?”
章拯送走皇帝,跪在父親榻前哭泣,“阿爺。”
章壽留着最後一口氣,看着跪伏于地的諸子,吃力的呼喚長子近身,“轉告太子殿下,萬萬要小心李甫,胡人,不可不防。”
“兒知道了,阿爺,您好好歇息吧。”章拯不忍父親重病之際還要如此憂心。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章壽道,“聖人已近昏聩,胡将遲早禍國,回天乏力,你們要盡快借服喪守孝之名遠離官場,若非遇明君當政,勿複入也。”
“兒知道了。”章拯擦着淚道。
章壽看着房梁,淚水打濕了枕巾,他苦笑道:“老夫在朝數十載,為盛世大唐傾盡一切,臨終了才想起自己的兒孫,老夫自問不愧于家國,卻有愧于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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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回宮不久,修政坊就傳來了噩耗。
——大明宮——
宮人奉茶,他卻将茶杯摔碎,“太子個個都仁孝,唯獨吾,吾在百官眼裏成了不義之君。”
“三郎何事發這麽大火。”張貴妃走進殿內。
“還不是那個老家夥,到了死了都要刺朕一下。”皇帝怒火中燒道。
“三郎剛還為了章相不肯帶妾一同呢,怎的這會兒又為他的事發脾氣了。”張貴妃于一旁埋怨道。
“他向朕舉薦的接替人選,都是太子的人。”皇帝道,“又說李甫與陸善有反意。”
“聖人不是試探過陸善嗎?”張貴妃道,“昨日他入宮,還說要認我做阿娘呢,他都快趕上妾父親的年紀了,若聖人還是不放心,不如與之結為兒女親家,這樣一來,便有理由将他的兒子扣留在長安了。”
皇帝摸着胡須,張貴妃将話題轉移後,漸漸的也沒有那麽多氣了,“陸善想認你做阿娘?”
張貴妃輕輕點頭,“陸善平日裏入宮,從不會空手,想着法兒的為三郎弄來奇珍異寶,又懂得讨人歡喜,敦厚可親,三郎曾親自為他賜名,認做義子,倒也不是不可。”
皇帝思索了一番,覺得可行,“若是吾的長子沒有早夭,也應與他一般年紀了。”
“大家。”馮力神色緊張的走入殿內,叉手道:“右相,卒了。”
作者有話說:
《唐書·百官志》“凡喪,二品以上稱薨,五品以上稱卒。”唐朝的宰相基本都是三品四品。
歷史上唐玄宗的長子是在天寶十一年才去逝的(因為打獵被抓傷了臉,毀容了,因此失去了繼承權)
因為皇帝兒子多,毀容的話,基本就無緣東宮了,更何況李忱是真的腿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