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秋風賦(十八)
——東宮——
此刻的東宮還在為太子的次女及笄做籌備, 作為太子嫡女,至十歲時就受封長寧郡主。
長寧郡主坐在銅鏡前,太子妃衛氏親自替其梳頭, “這一眨眼, 二娘也到及笄的年紀了。”
長寧郡主看着銅鏡裏的自己,回頭望向太子妃, “阿娘,他們說及笄禮之後, 翁翁要把我許給胡人是嗎?”
太子妃聽後,緊張的反問道:“這些話,你是聽誰說的?”
“詹事府的少詹事, 還有左春坊…”長寧郡主回道。
“這都是宮裏的流言罷了。”太子妃打斷道。
“可是女兒害怕。”長寧郡主難過道, “胡人兇惡,女兒不想像遠嫁的姑母一樣。”
看着淚眼婆娑的女兒, 太子妃心疼極了,将她摟進懷裏輕輕安撫,“有阿娘在, 不會讓你嫁給胡人的。”
“在說什麽呢?”從弘文館回來的太子掀開珠簾入內, 卻發現妻女抱在一起, 像是受了什麽委屈一般,“這是怎麽了?”
長寧郡主便撲到父親懷裏, “阿爺。”
太子看着母女二人, “聖人召見你們了?”
太子妃搖頭,“最近宮裏一直在傳二娘的婚事, 三郎, 難道聖人真要将咱們的女兒嫁給陸善的兒子?”
太子一邊安撫着女兒, 随後擡頭回道:“不過是陸善在夜宴上随口一提而已, 阿爺又怎會把自己的親孫女下嫁胡人呢。”
“未必是随口一提。”太子妃提醒道,“陸善和誰走得近,殿下難道不知道嗎?”
“若是陸善通過張貴妃求情,那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呢,”太子妃又反問,“殿下難道忘了,天聖四年,聖人将宗室出女冊封為公主,出嫁到奚,那可是聖人的親外孫,衛國公主之女,更何況陸善一家,還是于國有功的胡将,非外朝附庸。”
作為沒有實權的太子,有廢太子前車之鑒,他處處受皇帝提防,便也從來不敢忤逆皇帝,做事謹小慎微,“此事,吾會想辦法的。”
太子的話音剛落,長平王李淑就火急火燎地趕了回來。
太子妃見他如此,便訓誡道:“怎出去一趟,回來就如此冒失,這宮裏頭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着,莫要仗着聖人的寵愛,給你自由出入之權就忘了規矩。”
“阿爺,阿娘。”李淑向嫡母與父親叉手行禮。
“阿兄。”長寧郡主向兄長福身道。
李淑也顧不得妹妹是否還在傷心中了,着急的向父親說道:“阿爺,右相…”
“右相?”太子瞪起雙目,“右相怎麽了?”
“右相殁了。”李淑神情凝重,頗為傷心道。
只見太子突然變得僵硬,“阿爺?”随後重重倒在了坐榻上,太子妃見狀連忙上前攙扶,“三郎。”
太子一手撐着放茶具的矮案,痛心疾首道:“難道就連上天也不肯庇佑大唐嗎?”
“右相這些年以病體苦撐,聖人也再聽不進去勸谏,于右相而言,當是解脫。”太子妃寬慰丈夫道,“右相對大唐做的,已足夠多了,就算沒有右相,妾相信,朝堂之上仍有忠貞之士,殿下何必氣餒。”
太子卻搖頭,眼裏充滿了恐懼,“右相走了,還有誰能夠牽制李甫呢?”
“李甫處處針對東宮,殿下今後行事自當謹慎一些。”太子妃提醒道,“還有大郎也是,只要不落把柄,他就無法動手。”
李淑聽後,點頭道:“兒謹遵母親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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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宰相李甫宅——
中書令剛死,張國忠便馬不停蹄的趕到平康坊向侍中李甫報喜。
逢李甫與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程希烈商議政事。
張國忠見到這個為李甫一手提拔的宰相後,心裏泛起了嘀咕,他面帶微笑的走近,拱手賀喜道:“恭喜相公,适才修政坊傳來消息,右相病重,連聖人都親自去探望了。”
“子明,你先去外邊等候吧。”李甫朝程希烈說道。
“喏。”程希烈起身離開,與張國忠打了個照面。
“右相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李甫說道,随後指着座椅,“坐吧。”
張國忠也不客氣,就在李甫對側坐了下來,心情很是激動道:“右相一死,朝中還有誰能與左相您抗衡呢,崔裕是個軟骨頭,盧明奕是太子的母舅,不得聖寵,章壽死後,朝中就再也沒有人敢對貴妃娘子指指點點了。”
李甫卻搖頭道:“右相這些年以病體堅持在中書,本就搖搖欲墜,真正有威脅的,乃是東宮。”
張國忠連連點頭,但與李甫又有不同見解,“大唐經過數次波折後,聖人已經對諸子都失去了信任,聖人疑心重,太子在東宮豈敢作為,下官如今愁苦的是禦史中丞、京畿關內采訪黜陟使王珙,他用職權之便,搜刮民財充實國庫以此取悅聖人,竟将我這個掌管財政的太府卿的風頭都蓋過了。”
李甫知道張國忠與王珙都是通過替皇帝斂財,供內宮揮霍與宴飲之用而得到寵信,因此二人一直都是死對頭,互相争寵,但王珙對李甫而言并沒有威脅,還曾助他鏟除過政敵,如今張國忠風頭正盛,王珙的存在,還可以牽制張國忠,于是道:“王珙就算風頭再盛,也不過是一個替聖人斂財的聚寶盆,聖人之所以寵信他,只因一個錢字,因此聖人也只會繼續在這方面重用他,但你不同,你是貴妃娘子的族兄,有娘子做倚靠,日後必定拜相,如今要緊的,還是如何剪除東宮羽翼,廢掉太子怏,扶持一個新的儲君出來,否則一但太子繼位,這朝中還能容下你我嗎?”
張國忠聽後覺得有道理,但同時也逐漸看清李甫的面目,他之所以依附李甫,無非也只是想通過李甫往上爬而已,如今目的已經達到,李甫也不再幫襯自己,便徹底沒了利用價值,“但憑,右相吩咐。”
李甫遂招手,在張國忠耳側嘀咕了幾句,“八月将至,這中秋…”
“下官都聽右相的。”張國忠叉手道。
他從屋內離開,看見在屋外等候的宰相程希烈,卻并不把他放在眼裏,程希烈性格柔弱,便與把控,因此才被李甫薦為宰相。
“程相公。”張國忠客氣的拱手,“可喜可賀呀。”
“喜從何來?”程希烈不解。
“左相代右相後,這左相之位,不就順理成章是您的了麽。”張國忠笑道。
程希烈搖頭,“程某能做到宰相,皆是仰仗左相提攜之恩,朝中拜相者數人,他們都比我有能耐,這左相之位,又怎麽能輪得到程某呢。”
張國忠拍了拍程希烈的肩膀,湊到他的耳畔小聲說了幾句話。
程希烈聽後,臉色大變,張國忠卻笑道:“程相勿要驚慌,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多一個盟友,便多一份勝算不是?”他将聲音壓低,“而今大唐,最得寵不是王珙,也非左相,而是貴妃矣。”随後便仰天大笑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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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九年秋,中書令、金紫光祿大夫、始興開國伯章壽病逝,皇帝悲痛萬分,追贈司徒、荊州大都督,谥號文獻。
同年,以侍中、銀青光祿大夫李甫為中書令,兼尚書左仆射、集賢殿大學士,為右相,加封晉國公。
又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臨颍侯程希烈為侍中、兵部尚書,為左相,加封颍川郡公。
張國忠未能拜相,反倒是王珙因為沒有了章壽的阻礙而被加官進爵,這使得張國忠心中十分不平衡。
李甫接替章壽為右相後,扶持黨羽,權勢滔天,使得東宮陷入困境。
——靖安坊——
“大王,長平王來訪。”侍女至書齋門外叉手道。
“引中堂候見。”李忱擱下筆道。
“喏。”
随後她将一封信遞給文喜,又附上一只精致的小木盒,“把這個交給蘇娘子。”
“喏。”文喜叉手應道,随後推門離去。
李忱獨自推着輪車來到中堂,李淑見到後,急切的走上前行禮,“王叔。”
“跟我來。”李忱将李淑帶到一處安靜的涼亭內。
“李甫繼任右相,程希烈為左相,如今諸公議事不在政事堂,而至平康坊李甫宅,程希烈左相之職有名無實。”李淑向李忱說着自己的擔憂。
李忱臉色如常,平靜的喝着茶道:“吾只是一個閑散親王,長平王将這些說與吾聽,又有何用?”
李淑皺起眉頭,“以前在大內時,王叔寡言少語,然每當提及政事,王叔都會插上一二句,在王叔的心裏,是有大唐的江山社稷的,王叔是李家子孫,那李甫重用胡将,實是賣國也,章公長子入東宮告知,章公彌留之際言胡将權重,必致禍亂,若繼續放任李甫弄權,必然為禍蒼生,王叔于心何忍?”
“汝知道,李甫何故敢用胡将?”李忱反問道。
“胡将依附,聖人信任。”李淑回道。
李忱卻搖頭,“馭人之術,有李甫在,胡将即使權重,卻不敢反。”
“但這是利己之私。”李忱又道,“于國于民,都是無窮的禍患。”
李淑無力的嘆了一口氣,“論城府,馭人之術的高明,李甫的确當之無愧,可是如今朝中的權貴,程希烈、王珙、張國忠、陸善、皆為李甫一派,東宮勢微,如履薄冰。”
“長平王以為,除李甫之外,何人最得聖眷?”李忱問道。
李淑思索了一番,“張國忠、王珙?”
“王珙無依無靠,全憑聖人喜歡而已。”李忱道。
“張國忠?”李淑恍然大悟,“李甫之盛也全憑聖人之喜,然張國忠有張貴妃做倚靠,才能在短短幾年內平步青雲。”
“以勢交者,勢傾則絕;以利交者,利窮則散。”李忱又道,“此次李甫登臺,舉薦多人,甚至還順從聖意提拔了王珙,唯獨沒有張國忠。”
“還望王叔提點一二。”聽明白後的李淑起身叉手道。
“京兆尹、刑部尚書蕭炯是李甫一手提拔的,他在京城多行不法,長平王知道嗎?”李忱問道。
“聽聞過一些,但并不是很清楚。”李淑回道。
李忱将早就準備好的一本冊子交給李淑,“至于該如何做,以長平王的聰慧,自然知曉,狡詐沒有什麽不好,要善于隐匿,方能不落下把柄。”
李淑接過冊子,感激道:“多謝王叔。”
待李淑走後,李忱溫和的臉色驟變,“來人。”
院外跳入一名着裝簡陋的武夫,叉手道:“主人。”
李忱招手,“監視好宣陽坊,若有動靜立馬派人來報,另外,找個西域入京的行商,在朝廷緝拿蕭炯之前,讓他以右相的名義帶一些話給刑部尚書蕭炯。”
武夫近前側耳旁聽,叉手道:“喏。”
“記住,不要露面。”李忱又囑咐道。
“喏。”武夫弓腰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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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坊——
“喲,這不是雍王友揚喜嗎?”青袖打開宅門探出一個腦袋調侃道。
“我是來見王妃的。”文喜道。
“我家娘子今日不想會客。”青袖道,“特讓我來打發你走。”說罷便将門關上。
文喜連忙堵住将要關合的大門,皺眉道:“郎君有急事吩咐我,關乎生死之事。”
文喜這才得以進入宅內,“見過王妃。”
“我還沒過門呢,雍王友叫得早了些吧。”蘇荷淡漠道。
“在文喜心中,娘子早就是雍王妃了。”文喜說道,随後将信與木盒交給了蘇荷。
木盒裏是一支做工精致金釵,“這是做什麽?”蘇荷不解。
“雍王說,請王妃轉告曾萬福,近日長安城不太平,讓他先離開京城一段時間,避避風頭。”文喜解釋道。
“這是你們之間的事,為什麽要我轉告?”蘇荷說道。
“雍王說,畢竟曾萬福與她不相熟,私下見面的次數多了難免讓人起疑,您是曾萬福的親外甥,又居住在他的宅子裏,故而沒事,而您又是雍王妃,就算雍王來訪千次百次也不會有人說什麽的。”文喜再次解釋道。
“那她怎麽不自己來?”蘇荷又問道。
“這…”文喜變得有些為難情,“雍王被瑣事纏繞,脫不開身。”
“什麽樣的事,竟比自己的妻子還重要?”一旁的青袖突然插嘴道。
“這…”文喜愈加的為難了。
“好了。”這次,蘇荷意外的将金釵收了下來,“我會轉告的,這只金釵,就當報酬吧。”
作者有話說:
宣陽坊(張國忠宅)平康坊(李甫宅)靖安坊(李忱宅)
崇仁坊(崔裕宅)親仁坊(皇帝賜陸善宅)不過有些權貴不止一處宅子哦。
人物要多起來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