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秋風賦(十九)
天聖九年, 八月
京兆尹、刑部尚書蕭炯收受賄賂一事通過奴仆閑聊傳到了太府卿張國忠的耳中,蕭炯身居刑部、京兆府要職,張國忠垂涎久矣, 同時他也知道蕭炯是李甫爪牙, 便想借此機會打壓,為确保消息屬實, 張國忠派出人馬于暗中打探以及搜羅蕭炯貪污受賄的罪證,同時又進獻大量珍寶給張貴妃。
在得到确認後, 張國忠馬不停蹄的趕入宮中,此時的朝廷,已無人勸谏皇帝常朝, 大小政務都交由右相李甫處置, 為尋方便,李甫将政事悉數都搬于家中, 文武百官每日出入李宅,政事堂已然成了一座空殼。
——大明宮·蓬萊山——
彈劾揭發蕭炯前,張國忠特意先找了張貴妃謀劃, 以保事半功倍。
“國忠來得正好, 馬上就要中秋了, 吾還想讓太府寺從府庫裏調撥一些銀兩籌辦燈會…”
“啓禀聖人。”張國忠跪伏道,“近年來, 京城府庫的存儲只減不增, 長安的貢賦收不上來,竟連東都都比不上了。”
皇帝聞言大驚, “長安如此繁華, 萬國交易, 豈能不如東都, 之前吾帶百官參觀,國庫充盈,不正是你與王珙的功勞嗎?”
“國庫的銀錢,如今都是通過地方,臣費勁功夫才收上來的。”張國忠随後叩首,“之所以造成如此,皆因京兆尹蕭炯。”他将自己搜羅來的罪證交給了皇帝,“京兆尹蕭炯,在任職期間貪贓枉法,勾結長安城的富商,利用職權之便,收受賄賂,那商人的稅收,都進了蕭炯的囊中。”
“妾不懂朝政,但知道京兆尹掌管着整個京畿,他還身兼刑部尚書之職。”張貴妃于一邊添油加醋。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皇帝盛怒,将冊子砸于地上,連忙喚道:“來人,讓羽林軍前去拿人,将蕭炯交由禦史臺審理。”
羽林軍為北衙禁軍,皇帝直轄親軍,察覺到有所動作後,監視的眼線便從北衙離開。
李甫擔任右相後,蕭炯行事越發的膽大,沉浸在溫柔鄉中與滿屋珠寶中的蕭炯,還不知道,一直依附李甫的張國忠,竟上奏天子彈劾了自己。
“阿郎,有一名波斯商人求見。”門仆敲響了蕭炯的房門。
蕭炯剛從睡夢中醒來,左右榻上還躺着兩個赤身裸.體且貌美的胡姬。
“波斯商人?”蕭炯感到納悶。
“他帶了很多只箱子,不過官話說得有些僵硬,小的勉強能聽懂。”門仆又道。
聽到箱子,蕭炯一下來了精神,以為那波斯商人是來獻財寶的,便穿上了靴子出門待客。
蕭炯打着哈來到前院,對着等候的波斯商人道:“東西就放在庭院吧。”随後走上前看着衆多箱子,心裏已經按耐不住了,“打開。”
他命昆侖奴打開,當其中一個箱子被打開後,蕭炯大怒,“你耍我?”
因為箱子是空的,他便命人将波斯商人抓住想要狠狠教訓,那波斯商人也不畏懼,而是擡頭用着不太流暢的中原官話說道:“我是右相派來解救您的。”
蕭炯愣住,“右相?解救我,開什麽玩笑?”
“尚書要是不信,我現在就離去。”波斯商人又道。
波斯商人的态度讓蕭炯起了疑心,旋即命人将他放開,屏退左右,邁步向前逼近問道:“你如何能證明你是右相派來的?”
“右相派人來給你帶話,難道還需要證明?”波斯商人的語氣變得十分高傲。
蕭炯吓了一跳,旋即叉手,“右相有什麽話?”
“右相讓你藏好自己的尾巴,否認一切罪行,千萬不要松口,他會盡全力保全你,只要你咬住不認罪。”波斯商人道。
“什麽?”蕭炯聽不明白,“認罪,認什麽罪?”
“右相還說,莫要太過貪心,聖人正缺錢用,若被人揭發,唯有禦史中丞王珙能夠救你。”波斯人看了看天色,旋即叉手道:“我的話已經帶到了,望尚書不要忘了右相的提醒,獲釋之後再勿提及此事,右相從未派人來過,也不曾搭救與你。”
波斯商人始終沒有回答他,因此等到他離開後,蕭炯還抓耳撓腮疑惑了一陣,直到仆從快馬加鞭回來報信,張國忠入奏彈劾,皇帝調出了北衙禁軍,才讓他恍然大悟,于是回想了波斯商人的話,趕在禁軍抵達前,将大門鎖緊,派人到門口與禁軍周旋拖延時間,自己則安排人在事先準備的地道裏,将受賄的贓物全部運出。
而早在曾萬福上次請求自己時,無意間提醒了他家中奴仆過多,少不了要遭人把柄,他便将曾萬福送的昆侖奴與新羅婢送出京城偷偷變賣,如今都換成了銀錢。
李甫得知後,由于蕭炯是自己引薦的,害怕他的罪行會殃及自己,于是去話禦史臺,加之蕭炯拒不認罪,又在堂上為自己辯駁,禦史臺得了右相之令,便為之開脫。
蕭炯為了保命,将自己的變賣奴仆的財産獻出了一大半給審問自己禦史中丞王珙,王珙又将之獻與皇帝,并為蕭炯求情。
最終,蕭炯之事,只牽扯出了幾個小商販,而蕭炯自己也只是被貶出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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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九年秋,京兆尹、刑部尚書蕭炯為,為張國忠奏劾貶官。
蕭炯被貶後,京兆尹與刑部尚書一職空缺,但皇帝并未讓雍王傅、京兆少尹褚廷桧接任,而是再次提拔了王珙。
就在張國忠以為揭發有功,朝廷的空缺官職,自己能受到提拔時,右相李甫卻選擇了王珙,加之王珙向皇帝貢獻了大量珍寶,進一步得到寵信,便應了李甫的推薦,升任王珙。
天聖九年,禦史中丞、京畿關內采訪黜陟使王珙,拜禦史大夫、京兆尹,加知總監、栽接使,成為繼李甫與張國忠之後的又一權臣,位張國忠之上,權傾朝野。
刑部尚書空缺後,吏部考績,崔裕奏衛堅之功,遂以銀青光祿大夫、左散騎常侍衛堅任禦史中丞,兼刑部尚書,并封韋城縣開國男,朝中皆言,衛堅有拜相之勢。
——萬年縣·衛宅——
因長寧郡主将要及笄,太子妃衛氏遂帶着長寧郡主回家省親,時逢兄長衛堅升任刑部尚書,又加封了爵位。
衛堅升任刑部尚書後,得到了同僚的奉承與巴結,如沐春風,便時常穿着紫袍騎馬到處炫耀。
兄妹兩感情極好,衛堅得知妹妹回家後,撇下吃酒的同僚馬不停蹄的趕回了家中。
回到家中的衛堅,即使面對如今貴為太子妃的妹妹也很是随意,剛進屋,口渴難耐的他自顧自的斟了一杯茶,匆匆入腹。
太子妃聽聞他在刑部的事,便勸谏道:“阿兄升了官,更應該謹小慎微才是,如此張揚,恐惹來禍患。”
因功績而升遷的衛堅卻不以為然,他走到妹妹身旁坐下,“你呀,就是婦人之見,聖人何故升任我做尚書,還不是知我有相才,等我日後拜了相,一定會好好輔佐太子殿下的,到時候東宮就不用怕李甫了。”
“殿下的老師,李長之罷相後,東宮的處境就一直處于緊張之态,更何況如今連章相都不在了,我是東宮妃,阿兄又是我的親兄長,阿兄的一言一行都關乎着整個衛家與東宮的安危,理當謹慎行事才是。”太子妃苦口婆心的勸道。
“知道了知道了。”衛堅答應道,“聖人加封我,我雖高興,但仍心有不甘,那王珙不過是偷奸耍滑之輩,憑何就成了禦史大夫,在我之上。”
“王珙是右相的人,阿兄為了加官進爵也要做右相的人嗎?”太子妃質問道。
衛堅見妹妹生氣了,連忙起身上前認錯,“我的好妹妹,阿兄這不是氣不過嘛,你可是我的親妹妹,阿兄豈會為了這爵祿投靠敵首。”他拍着自己臉,向太子妃保證道:“阿兄今後一定謹言慎行,等真的拜了相,再來肅清朝中這些蒙騙聖人的奸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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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縣·靖安坊——
“郎君真是神機妙算。”文喜叉手賀道,“那張國忠因為沒有得到升遷而懷恨在心,彈劾蕭炯,不但沒有撈到好處,反而與大靠山李甫鬧翻了,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李忱卻搖頭,“不要小瞧了他,現在的張國忠已經不是當年剛入京的小吏張钊了,他已經在長安站穩了腳跟,只要張氏在內廷不倒,他遲早有一天會取代李甫。”
文喜聽出了李忱的話外之音,“聖人昏聩,任由奸佞當道,郎君既然知道這些,為何任由…”
“我不想參與朝政,也沒有那個能力。”李忱打斷道,“我只想查清那樁案子,王朝的氣運,不是靠一個人就能改變的。”
文喜低下頭,李忱遂問道:“那名商人處置的如何了?”
“按郎君吩咐。給了他一箱銅錢,并叮囑他返回波斯後再也不能踏入長安了。”文喜回道。
“接下來,朝中會陷入內鬥,咱們也應該找人了。”李忱道。
“郎君,大唐疆域如此遼闊,茫茫人海,就算有畫像,也是大海撈針。”文章說道。
“吾總有一種直覺,那人就在長安。”李忱微微皺眉道。
“在長安?”文喜有些驚訝,“他是朝廷的欽犯,若換做小人,一定遠走他鄉,再也不會回來了。”
“倘若是你,為官數載,忠心耿耿,卻在一樁莫須有的案件中無辜受到牽連,飛來橫禍,朝廷明知你無辜,卻仍定死罪,你心中會做何敢想?”李忱問道。
“我…”文喜哽咽住,“若是蒙冤如此,我定忍不下這口氣。”
“我想,他也應該如你一樣吧。”李忱道,“行走在長安城的街道時,我總覺得自己被人監視着,卻又說不出來。”
文喜還是覺得李忱的話有些不可思議,“可是郎君,這都已經過去十一年了,一個逃犯,縱使他回到京城,又能掀起什麽風浪呢?”
李忱扶着額頭,“這就是人在暗處,風險未知。”
作者有話說:
以下是解析,曾萬福的提醒前文沒有提及,但不難猜測,這是李忱教的。(李甫與張國忠會有利益沖突,必然反目,這是李忱的預測的。)
蕭炯并不是聰明人,只是靠山大,給顆定心丸,教他不要亂咬是以防萬一,這樣曾萬福就不會受到波及(其實如果不是為了曾萬福,蕭炯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