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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秋風賦(二十)

天聖九年, 八月初,右相李甫奏請皇帝,以邊鎮節度使, 戍邊有功, 特許中秋入朝,賜宴嘉獎, 探望親族,示君王仁厚, 獲許。

皇帝賜的禦馬,因為居住的宅子沒有馬棚,蘇荷便将它養在了波斯邸, 五花馬太過顯眼, 平常出門逛街也只是乘普通的馬,自從與陸慶緒在長樂坊的事鬧開後, 也極少去萬年縣了。

是日,長安溝渠縱橫,船只順着西市的漕渠流入了永安渠于光德坊彙聚, 作為京兆府公廨在地, 坊中尤為熱鬧, 一群文人往光德坊湧去,蘇荷見到如此場景以為是有熱鬧看, 便也跟着他們進入了進光德坊。

進去後才發現, 有個男子在光德坊水井邊上的涼亭裏擺設了棋局,連管理水井的老吏都被他所吸引, 因為棋藝高超, 所以吸引了不少青年才俊, 其中還不乏官吏。

國朝好棋, 尤在上流的文人雅士之間,就連皇帝也時常在宮中與大臣後妃們對弈,今上更是于翰林院中設棋待诏,圍棋之盛,風靡全國。

男人穿着一身素色的圓領袍,頭系幞頭,臉上帶着一張假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十分專注的看着棋盤。

幾局下來,假面人鋒芒漸露,每次,他都能将對手神不知鬼不覺的逼到絕境,看到最後,衆人驚醒,無不佩服。

每當他擊敗一人,便會有掌聲響起,“好厲害啊,這個人。”

由于招式獨特,使人摸不透猜不着,被迫棄子,也總能化險為夷,棄子争先,無人不喝彩。

假面的棋藝之高,使得觀看的文人躍躍欲試,都想與之一争高下。

但連續四人上場都已落敗告終,快的,只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久的,也只堅持了幾刻鐘而已。

“神了,神了,這個人的手法,落子毫無規章,像是随心所欲一般操控着棋局,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就贏了棋。”

于是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青袖見蘇荷這般專注,于是扯了扯她的衣角,“娘子,您看得懂嗎?”

蘇荷搖頭,“我哪兒看得懂呀。”

“那您還在這兒一直看着?”青袖不解道。

“阿爺也時常下棋,我只是好奇這琴棋書畫裏的棋,究竟有什麽奇妙之處。”蘇荷說道,“不過這個人,确實厲害,連續贏了十幾個人還能這般從容。”

“娘子,您說要是李郎君在,能不能贏他?”青袖小聲問道。

蘇荷揣着手思索了片刻,說道:“她那個人啊,平日裏像個悶葫蘆,可心思卻藏得極深,他們不是常把朝政當做棋局麽,她心思那麽缜密,又狡猾,就算是掌棋之人也不奇怪吧。”

“讓王某來會一會閣下。”人群中,一個穿褐色圓領袍的男子走上前。

二人相互作揖,“請。”

“請。”男子坐下,開始對弈。

“王某下棋多年,也曾與大唐最厲害的棋手對弈過,閣下先請。”

“那在下便不推讓了。”假面遂執黑棋先行落子

“這人怎麽落子天元啊?”衆人大驚道。

“《圍棋賦》曰:保角依旁,不搶星位而落子天元,這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吧。”衆人看着他怪異的手法,紛紛感到不解。

然這一局棋,一下便是整整一個時辰之久。

——西市——

蘇荷早已回到西市,覺得十分無趣的說道:“棋逢對手,竟能下這麽久,我倒是挺佩服他們的,兩個人像塊木頭一樣,一坐就是一下午,圍棋的攻殺,哪有戰場上的痛快,倒不如出來走走,感受這天地的遼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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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

“啊啾!”李忱舉起袖子側身打了個噴嚏。

對坐的京兆少尹、雍王傅褚廷桧放下手中黑子問道:“雍王這是怎麽了?”

李忱拿過侍女奉上的巾帕擦了擦鼻子,回道:“興許是昨夜着了涼。”

“如今已經是八月中秋了,天氣轉涼,雍王當要多多注意些才是。”褚廷桧說道。

李忱點頭,從棋盒中夾起一顆白子落下,随後眯着眼睛笑了笑。

師徒二人對弈了一個時辰之久才分出勝負,褚廷桧見棋局,摸着胡須大笑道:“雍王的棋,剛柔并濟,心思缜密,攻守有道,如今連老朽也是輸多贏少了。”

“學生的棋,都是老師所教,是老師教得好。”李忱道。

“說到這棋,最近老朽去京兆府公廨處理政務時,總能碰到一個棋士,在光德坊設局,引無數人圍觀,幾乎沒有敵手。”褚廷桧說道。

“哦?”李忱有些好奇,“連老師您也下不過?”

褚廷桧搖頭,“以一子落敗,但敗,便是敗了。”

“看來高手,都隐匿于坊間。”李忱笑着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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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縣·光德坊——

夕陽斜入涼亭,圍觀的人越來越來,最終向他挑戰的褐袍男子也以落敗告終。

男子看着棋局,直誇其神,“先生的棋,真乃高人也。”

“閣下過譽了。”假面笑道。

“先生以黑子先手,卻落子天元,在根基不穩之下,卻仍然能夠從容贏棋。”男子随後起身拱手,“在下戶部郎中王瑞,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圍棋,某想與先生交個朋友,切磋棋藝,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設局的男子笑了笑,拱手道:“承蒙王郎中看得起,在下邢載,能與王郎中結交,是邢某榮幸之至。”

“京兆尹王珙是某的兄長,他也愛下棋,某來尋兄長的,卻意外碰到邢兄,酒逢知己千杯少。”王瑞心情十分激動,相見恨晚,“等過一陣子兄長閑下來,我便于你引薦,他一定也同我一樣喜歡邢兄。”

“京兆尹王珙,可是聖人跟前的大紅人,邢某只是一介布衣,豈敢高攀。”邢載有些為難道。

“哎,咱們以棋會友,扯官場之事作甚。”王瑞說道,“況且邢兄棋藝絕倫,若不是邢兄讓着我,适才那棋,我早就敗了,邢兄又豈能妄自菲薄呢。”

“邢某看得出來,王郎中對圍棋的喜愛,似乎更甚仕途?”邢載道。

聽到此,王瑞挑眉嘆道:“倒也不是,只因如今朝中的升遷,全憑右相一人,我兄長雖身居高位,卻也不得不依附右相。”

“不瞞王郎中說,邢某本也是有一腔為國的熱血,奈何官場太過黑暗。”邢載嘆氣,将臉上的假面取下,“天聖五年,我以潭州解元赴京參加省試,本有望入仕,奈何當時是李甫坐鎮門下省,寒門無望,害我落榜,我因落榜而沉溺酒色,醉酒後不慎燙傷,再也無緣貢舉,然如此朝堂,就算我入仕,也只能任人擺布罷了。”

王瑞并沒有因為邢載面目全非而嫌棄,反而是像找到了知音一般,激動的緊握住邢載的手,“今日王某覓得知音,也不枉走這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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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

“如今朝中以李甫與王珙最盛,長安城危機四伏,大王還需多加小心。”臨走前,褚廷桧向李忱提醒道。

“老師放心,學生會掌握好分寸。”李忱拱手相送。

送走老師後,她連忙吩咐道:“文喜,備車去光德坊。”

“光德坊…”文喜思索了一會兒,“郎君是要去找那下棋之人?”

李忱點頭,“就像你說的,大海撈針,如今凡是形跡可疑的,都要試一試。”

文喜點頭,便從後院駕來了馬車,李忱乘車來到光德坊,但此時已至黃昏,進入光德坊的都是歸家之人,而那座離京兆府公廨不遠的涼亭也已經沒有人在下棋了,旁側只剩一名守水井的老吏躺在柱子下乘涼。

“老丈。”文喜推着李忱上前,詢問道:“這兒适才可有人設棋局?”

老吏起身,見他們衣着不凡,連連點頭道:“看小郎君的穿着,應也是讀書人,可也是來找他對弈的?可惜來晚了,早在半個時辰前他們就散了,不過他在這兒擺了好幾天了,興許明天還會再來。”

“那能問一下,他去哪兒了嗎?”李忱問道。

“老朽只知道他下完最後一盤棋,就跟着京兆尹的弟弟戶部郎中離開了。”老吏回道。

“多謝。”李忱謝道,又讓文喜給了他半貫銅錢作答謝。

老吏收了錢,感到十分不好意思,于是多說了一句,“那人下棋的手法很是怪異,不着星位,而落子天元,最後還能覆盤,圍觀的數十人裏,沒有一個能下贏他的。”

李忱聽後,轉動着腦袋,喃喃道:“落子天元…”

答謝完老丈,文喜推着李忱離開,“禦史大夫王珙與他的弟弟王瑞都喜愛下棋,這樣一來就不奇怪了。”文喜說道。

“你見過有官員因為喜歡下棋就在公廨旁邊開設棋局的嗎?”李忱問道。

“這個…”文喜撈腮,旋即叉手,“小人這就派人去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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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通過多方打聽與跟蹤,終于找到了假面之人在長安的居所。

雍王府內,文喜将自己在旅舍打聽到的全部都謄錄在一張紙上交給了李忱,“這個設棋局引人圍觀的人名叫邢載,如今住在西市的一家旅舍中,江南西道潭州人士,頗有才華,天聖六年,為當地刺史引薦乙榜,取得當地乙榜第一,為潭州解元,但在京城省試的甲榜中落第,之後他就離開了長安,歸鄉途中因為燙傷了臉,自此之後就再未應試過了。”

“天聖六年,李甫在門下省,若我記得不錯,那一年主持省試的也是李甫,當年的科舉鬧得沸沸揚揚,他沒有門第,落榜也就不奇怪了。”李忱道。

“興許是覺得貢舉都如此黑暗,更何況朝堂,所以他才将精力都放在了這些風雅之上了吧。”文喜道。

“他的畫像呢?”李忱又問道。

“哦,他一直帶着假面,旅舍的主人說他是因為落榜後借酒消愁,在喝醉後,不慎落到了煮酒的火爐中,将臉和身子都燙傷了,當時差點連命都丢了,小人想,這應該才是他未複試的主要原因吧。”文喜這才想起來道。

“燙傷…”李忱摸索着光滑的下巴,再度陷入思考。

作者有話說:

非專業人士,圍棋勿考。

長安裏坊的圖在微bo發了,其實也可以去問度娘,便于你們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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