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秋風賦(二十一)
——長安縣·太平坊·京兆尹王珙宅——
邢載初入王珙宅時, 為宅中奢華所震驚,禦史大夫、京兆尹王珙的宅邸,足足占據了整個太平坊十之有一, 外宅有回廊, 假山、人工池、亭臺樓閣,以及移植的牡丹, 左右耳房數間,以及曲室。
連外宅都建的如此華麗, 更何況內宅。
“阿兄覺得邢載的棋藝如何?”王瑞一邊烹茶一邊問道。
王珙點頭,“棋藝的确高超,不枉我百忙之中抽空回來, 只不過可惜, 他容顏受損,否則我還能将他引薦入宮, 他的棋藝,可比聖人身側的棋待诏。”
“阿兄身兼數職,哪兒能忙得過來能呢。”王瑞道, “禦史臺在朝內, 京兆府又在朝外, 阿兄兩地跑,豈能不分心?”
“為兄從李甫手中分得這一畝三分地, 已是不易了。”王珙道, “豈敢再拱手送人。”
“何須拱手送人。”王瑞接道,“這不是還有我嗎?”他看着兄長, “兄長無暇兼顧, 然這要職也不能送與他人, 二郎願為兄長分憂, 往後兄長在朝內,我在朝外,咱們相互照應,定能擺脫李甫,再不用受制于人。”
王珙摸着胡須,神色有些淡漠,他深知自己這個弟弟在政事上并不出色,“你已經是戶部郎中了…”
“阿兄身兼二十餘職,都不願分一些給二郎嗎?”王瑞聽到兄長有拒絕之意,便有些不開心,“王侯将相,寧有種乎,憑什麽他李甫就能做宰相,想當年阿爺還在時,将唯一的門蔭名額給了阿兄,如今阿兄做了高官,卻連一丁點都不舍得分給二郎…”
一聽到此話,王珙便有些心懷愧疚,又想了想自己身上兼顧的職權,“好了,好了,明日我入宮向聖人請奏,不過你若入了京兆府,公廨一些重要的政事都要先報于我。”
王瑞立馬變了笑臉,“那是自然,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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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
幾日後,王珙受诏入宮,陪同皇帝下棋,對弈時,王珙先是十分認真,下到最後時,又使自己落敗。
皇帝面對險勝的棋局,直跨王珙,“卿不但理財有方,連棋藝也甚為精湛。”
“聖人過獎了。”王珙順勢提起了自己的弟弟,“其實臣有個弟弟,和臣一樣,十分擅長理財,棋藝更是在臣之上。”
“哦?”這引起了皇帝的好奇,“卿的弟弟?”
“戶部郎中王瑞。”王珙回道。
“王家真是能人輩出啊。”皇帝摸着胡須道。
王珙随後起身,雲襪輕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聲響,他退後兩步屈膝跪伏,“聖人,臣有個不情之請。”
“卿自掌管財政以來,國庫充盈,更為吾解了不少煩憂,今有何所求,細細說來吧。”皇帝問道。
“承蒙聖人厚愛與器重,臣自任上,未敢懈怠片刻,然臣身負數職,尤以禦史臺、京兆府為重,然京兆府在野,禦史臺在朝,實在難以兼顧,臣深知京兆府職權之重,不敢推卸,臣鬥膽,舉薦臣弟王瑞代為京兆尹一職。”王珙叩首道。
“卿要把京兆尹一職給戶部郎中?”皇帝問道。
王珙點頭,“臣弟兼理財之能,若在京兆府,必能更好的施展才華,舉賢不避親仇,因此臣才會向聖人舉薦臣弟。”
皇帝摸了摸胡須,想到王珙的能力後,點了點頭,“卿若辭去京兆尹,一時半會兒朝廷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選,禦史臺與京兆府都是國之重任,望你兄弟二人,不要辜負吾的期望。”
“謝聖人。”王珙叩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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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
“大王,崔宅請帖。”陳長史将崔裕派人送來的請帖奉上。
李忱翻開後這才想起舅父的女兒已到及笄之齡了,“最近忙得事情多了,竟忘了瑾舟的生晨。”
崔裕而立之年才得一女,遂分外疼惜,此次及笄之禮便極受重視,幾乎将京城權貴悉數請到了崔宅。
“郎君要備一份禮嗎?”文喜問道。
“當然要。”李忱點頭,“瑾舟的及笄禮,我這個做兄長的,豈能含糊。”
“小人覺得,這事,您該跟王妃商量。”文喜說道,“您不是說相公對王妃的印象極好,那這請帖肯定也會送到永平坊,王妃本與崔相公不熟,定然只能以您的妻子名義前去,要是您與王妃各送各的禮,那這…”
李忱的過身子看向文喜,文喜趕忙将頭一轉,覆手咳嗽了兩聲,“咳咳。”
“耍小聰明耍到你主君身上來了?”李忱說道。
“小人哪兒敢在郎君跟前班門弄斧呀。”文喜笑眯眯道,“這不是替您把心裏話提前說出來嘛。”
李忱未再說什麽,從袖子裏拿出一錠馬蹄金,吩咐道:“知道怎麽做?”
文喜抱着那塊缺角的馬蹄金,笑眯眯道:“知道,知道。”
說罷便收起金子出門去了,永平坊位長安縣之南故收到的請帖要稍晚一些,文喜趕到的時候,崔宅的人剛從永平坊離去。
文喜道明了來意,将原本還回的馬蹄金又給了蘇荷,“郎君說,給瑾舟表妹的生辰禮應由王妃挑選,及笄禮當天,郎君會來接您一同前去。”
蘇荷看着手裏的金子,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中,她問道文喜,“崔小娘子的及笄禮,當會去不少人吧?”
文喜點頭,“崔相公只有崔小娘子這一個女兒,所以相公很重視她的成人禮,若小人猜的不錯,相公應該會請來崔氏故交,長安半數以上的權貴,王妃放心,一切都有郎君,這些無需您來應付。”
蘇荷看着請帖,“崔相公都送來了請帖,我還有什麽理由不去呢。”便将金子收了,“我雖是官宦出身,卻不曾登過宰相府第,你家雍王就不怕我備的禮不合适嗎?”
“郎君猜到了您會這樣問。”文喜回道,“郎君說,禮只是送禮之人的一番心意,沒有合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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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九年,八月初八,崔裕之女崔瑾舟及笄,設宴于崇仁坊崔宅,遍請名家,就連在中書省忙碌的右相李甫,也派了家眷前往。
崔氏極負盛名,親自參宴的賓客幾乎将崇仁坊堵得水洩不通。
——崇仁坊——
“石堡城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被蕃人重新奪取後,花了數年時間也未能拿下,哥舒将軍卻只用了十天時間就将其攻破,着實令人震撼,将軍大勝歸來,受封後又匆匆離去,某還未來得及詢問你破城之法,如今蒙聖上隆恩,邊将得以在中秋回朝探親,又在此碰到了将軍。”
“哪有皇甫兄說得這般神。”哥舒撼笑道,“不過是置之死地而後生,這一戰是慘勝,朝廷的嘉獎,我受之有愧啊。”
“吐蕃困擾大唐多年,石堡城是遏制吐蕃的必争之地,因此這一戰尤為重要,朝廷的封賞,将軍是當之無愧才對。”
一輛馬車從旁經過,随後停下,“哥舒将軍。”張國忠從車內探出頭來,向突厥武将喊道。
正與河西節度使、鴻胪卿皇甫明交談的右武衛将軍哥舒撼聽到有人呼喚自己,便回過頭瞧了一眼,見是張國忠,客氣的行禮道:“太府卿。”
“将軍也是來參加崔相之女及笄禮的嗎?”張國忠與之套近乎道。
哥舒撼點頭,“正是。”
“将軍可是國朝的大功臣,竟親自來參加崔小娘子的成人之禮,可是有意…”張國忠話說到一半便盯着哥舒撼的眼色不再繼續。
天聖八年,朝廷與吐蕃發動石堡城之戰,哥舒撼統領隴右、河西、朔方與突厥阿布思部共六萬餘人,攻取石堡城,取得大捷。
因哥舒撼收複了丢失九年的石堡城,皇帝大喜,授其特進、鴻胪員外卿。
張國忠與李甫不和後,便一直想着拉攏邊将,扶持自己的勢力。
哥舒撼笑了笑,“什麽事都瞞不過太府卿,犬子成年還未娶親,又逢崔相公親自送來了請貼,不敢失了禮節。”
張國忠飛快轉動着腦筋,忽然心中萌生了用聯姻拉攏的想法,“不瞞将軍啊,下官張某有一兒一女,也到了婚配的年齡,清河崔氏,名滿天下,崔相公又是當朝宰相,位高權重,誰不想與之結親呢。”
張國忠的話讓哥舒撼下了一大跳,邊将與宰相聯姻,恐有勾結之名,況且如今李甫還在打壓政敵,“太府卿說笑了,犬子一介莽夫,豈能配得上崔氏嫡女,我今日來,不過是因崔相公下了帖,不敢駁了相公的顏面。”
“原來是這樣。”張國忠暗自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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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坊——
天才剛剛亮,文喜就架着馬車來到了蘇荷的住宅前。
聽見馬蹄聲後,青袖将門打開,揉了揉眼睛道:“你們怎麽來得這麽早,這才剛天亮呢。”
“今日是雙日,崔宅會去不少官員,若不早些,怕是要在堵在崇仁坊了。”文喜解釋道。
“我家娘子還沒起來呢。”青袖又道,“你們等着,我去叫娘子梳洗打扮。”
等青袖推開蘇荷的房門,才發現蘇荷早已換好了衣裳坐在鏡臺前梳妝了。
“呀。”青袖走上前,看着蘇荷精致的妝容,“娘子今日是因為要陪雍王赴宴麽?”
“算是吧。”蘇荷回道,“過來幫我挽髻。”
“喏。”
蘇荷對着鏡子,在額間熟練的畫上花钿,又将裝有口脂的小罐打開,蘸取些許,于唇間輕輕點塗。
妝成之後,連青袖都看呆了,“娘子真好看。”
蘇荷起身,将披帛纏繞于肩背上,輕聲說道:“走吧。”
秋風拂過永平坊,将南邊菜園裏的落葉吹起,蘇荷走出宅子,站在階梯上與屋外的人相望。
文喜摸着駿馬的脖頸,見到蘇荷出來後,驚看直了雙眼。
披帛、坦領襦、長裙,加之妝容,宛如換了一個人一般,差點讓文喜沒認出來是誰。
“啊…”驚慌失措的文喜旋即将車簾拉扯,“蘇娘子,請。”
作者有話說:
隋唐以前上朝與面見君王要脫鞋哦,到宋代因為胡床胡椅的進入,家具結構改變,屋內也不再是全為木地板,所以這個習慣慢慢發生了改變,但唐末的時候仍是要脫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