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秋風賦(二十二)
當車簾掀開時, 李忱看到眼前人,竟楞一下住了神,自與蘇荷相識以來, 她見的大多都是男子裝扮的蘇荷, 即便換下,也極少會如此穿着, 更別說臉上精心畫的妝容。
“盯着我做什麽?”蘇荷看着李忱一動不動癡楞的眼神,便開口打斷了她。
李忱回過神, 連忙拱手,“失禮,只是方才為娘子着裝所驚。”
蘇荷進入車中坐下, 撩撥着耳後的碎發, “我又不是男人,平日的裝扮只是便于騎馬罷了, 什麽樣的場合如何穿着,這我還是知道的,不會給你雍王府丢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李忱連忙解釋, 又盯着蘇荷看了好一會兒, 尤其是在看到她發髻上還簪着自己送的金釵時, 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在李忱心中, 無論七娘穿什麽, 都好看。”
“雍王可別忘了奴家說過的話。”蘇荷道,“你我只能是有名無實, 莫生非分之想。”
李忱低下頭, “在下對蘇娘子, 只有仰慕之情, 不敢生非分之想。”
很快馬車就進入了崇仁坊,當抵達崔宅時,門前的黃土也變成了夯實的細沙,青袖對着宅邸瞪大了雙眼,“天啊,這崔宅也太大了吧。”
“當然了,崔相公可是五姓七望中清河崔氏的嫡長。”文喜從旁解釋道,“當年崔相公的父親,也就是雍王的外祖父還在世時,崔家才是真正的門庭若市,比現在輝煌得多。”
蘇荷将李忱扶下車,朝中一些赴宴的權貴見之,紛紛近前行禮,包括河西節度使皇甫明,“見過雍王。”
李忱便向蘇荷解釋,“這位是河西節度使皇甫明将軍。”
皇甫明看着蘇荷,對雍王身邊突然出現的仕女也是楞了一番,“九原太守之女蘇荷。”李忱說道,“寡人将來的王妃。”
“原來是雍王妃。”皇甫明便向蘇荷行禮,直誇道:“久聞王妃之名,将門出身,巾帼不讓須眉。”
“皇甫将軍一代豪傑,抗擊吐蕃,蘇荷在朔方就曾聽過将軍的威名,敬仰久矣。”蘇荷也十分客氣的回禮。
随後,陸續有宗室上前,李忱都與之一一介紹,而後便一同入了宅。
崔裕在宅內待客,見雍王攜蘇荷赴宴,親自走上前迎接,“雍王,蘇娘子。”
“舅父。”李忱瞧了瞧四周,“瑾舟呢?”
“瑾舟同她母親在內院。”崔裕說道。
“來人。”崔裕叫來家奴。
家奴便帶着李忱與蘇荷進入宴廳,寬廣的廳中有教坊的歌舞與民間的百戲。
崔裕則在前院招呼來賓,忽然見到一個二十左右的年輕人帶着一名侍從踏入宅內,崔裕先是驚訝了一番,随後趨步上前,叉手道:“下官見過周王。”
周王穿着便服,笑眯眯的拱手道:“崔相公,令愛及笄,阿娘特讓吾奉禮前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侍從奉上賀禮,崔宅管事接過,呼道:“周王禮,南海真珠一對。”旁側便有文書将其錄于冊上。
“周王能親臨寒舍,崔宅已是蓬荜生輝,怎還送如此大禮呢。”
周王笑得十分燦爛,低下頭小聲道:“寡人平生沒有什麽愛好,唯獨喜歡吃,崔相公這裏有宴,怎能不來呢。”
崔裕旋即讓路,彎腰道:“大王請入席上座。”
周王并沒沒有選擇廳堂的上等席座,而是在院子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了下來。
“崔相公讓郎君上座,郎君怎麽跟這些人擠在一起。”侍從不解道。
“吾又不是雍王,吾與崔相非親非故,今日不過只是來蹭口吃的而已,便不與崔相的親族争座了。”周王說道,随後他又看了看四周,及笄禮設在了東堂,崔宅的仆人正在布置場地,“這崔家乃是名門望族,今日崔小娘子的及笄禮,宴桌上的東西,定不比宮中差。”
由于笄禮尚未開始,周王來得過早了些,他帶着仆從坐在席座上看了半天歌舞,卻只有一些不裹腹的餐前瓜果。
“吾突然忘了,應該等及笄禮結束再來的。”看餓了的周王,摸了摸肚子,“不争氣呀,走,去後院看看。”
周王離開席座,偷偷溜出院子,在崔宅的回廊裏聞到了烙餅的香味,便順着香味來到了離內院不遠的後廚。
“郎君,這崔家不愧是頂級望族,連廚房都這麽大。”侍從擡頭環顧着周圍的建築,十分震驚道。
“你家郎君馬上要餓昏了,快去尋些吃的來。”周王說道。
“喏。”侍從進入後廚,一桌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印入眼簾,香味饞的他口水直流,最後在請問了掌勺後,他拿了一塊有夾心的烙餅離開。
“好香,這裏面放了什麽?”周王聞了聞。
“烙餅的師傅說裏面是乳酪。”侍從回道。
“連一張烙餅都用乳酪,崔家還真是財大氣粗。”周王拿着餅,邊走邊嚼。
“什麽人!”
剛要離開時,卻在廊道盡頭卻碰到了崔裕的女兒,周王與她不曾謀面,便被她的呵斥吓了一番。
擡頭欲要解釋,又見崔氏驚世容顏,目瞪口呆,連手中的餅都掉了。
侍從連忙撿起,并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崔瑾舟見他主仆二人如此,以為是父親結交的寒門子弟,便問道:“小郎君是在找吃的嗎?”
“啊?”周王回過神,表情很是憨厚,“是,是。”
崔瑾舟便讓侍婢給了周王一些果子,“這是東市買的點心,本來是阿娘替我在及笄禮更衣時備着裹腹的,給你吧。”
周王這才知道,眼前這個清麗絕俗的少女就是崔相之女,“原來是崔小娘子,在下失禮了。”
崔瑾舟是看到周王與仆從在後院鬼鬼祟祟,形跡可疑才追上前來,竟沒有想到這二人居然是來找吃的,點頭後轉身離去。
周王看着她的背影,适才一幕,久久不能忘懷,“沒有想到一直沉默無聲的崔裕,竟有個如此絕世的女兒。”
“畢竟崔相公是崔貴妃的同胞兄長,”侍從于一旁道,“崔相公氣宇軒昂,其女又怎會差呢。”
周王低頭看着點心,意會道:“怪不得外祖父讓我親自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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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禮即将開始,賓客入席,笄者沐浴出來穿上采與采履坐在更衣的東房靜候。
東堂的院中,後行開始了奏樂,崔瑾舟端莊的坐在屋內,她問道侍女:“今日及笄禮,阿兄來了嗎?”
“回娘子,雍王一早就來了。”侍婢回道。
東堂,賓客入座後,崔裕起身向衆人拱手致謝,“小女瑾舟,行成人之禮,諸位在百忙之中抽空觀禮,崔某不勝感激。”
崔裕随後側頭看向東房,立候的仆從見之,趕忙入院呼傳。
崔瑾舟抱合着手從院中走出,至廳堂正中央面朝南方,向賓客作揖。
崔家娘子的出現,引來了堂下不小的議論,“沒有想到,崔娘子之貌,驚為天人,不愧是崔氏女。”
皇甫明與哥舒撼兩位打過吐蕃的邊将坐到了一起,張國忠自然也是尋着哥舒撼旁側而坐。
“崔家出美人啊。”張國忠說道,“哥舒将軍,可是瞧上了。”
哥舒撼搖頭,心中十分顧慮,“太好看的女人,會招來禍患。”
賓客席靠前的位置,蘇荷初次見到崔瑾舟時,也是一驚,“雍王的這個表妹…如此相貌,倒是從沒聽人說起過。”
“瑾舟平日裏極少出門。”李忱說道。
“雍王有個這般好看的妹妹,就不曾動心?”蘇荷笑問道。
李忱睜着為難的眼睛,“七娘說什麽呢,她是我舅父的女兒。”
很快,崔瑾舟就注意到了兄長旁邊的蘇荷,但只是輕輕瞥了一眼,她轉身走到鋪于地下的席墊上,面向西跪坐,便有贊者上前為其梳頭。
崔裕請來了書畫名家褚廷桧作為此次笄禮的正賓。
“初加。”
崔瑾舟轉向東邊跪坐,侍婢端奉發笄,褚廷桧到崔瑾舟身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旋即跪坐為笄者梳頭加笄。
“多謝先生。”崔瑾舟起作揖道。
回到東房更換素衣襦裙時,一邊回想着念道:“早就聽阿爺說聖人為阿兄指了一門婚事,剛剛坐在阿兄身旁的女子,應該就是九原太守的女兒了吧?”
侍婢一邊替她換衣,一邊回道:“雍王平時入宅探望,身側從未帶過女子,想來應該是的。”
“不是說她是将門之女,還在坊間與人打了一架嗎?”崔瑾舟又道,“今日看着,也不像是粗俗之人。”
“娘子。”侍婢替她換好衣裳,直腰道:“今日可是您的及笄禮,那蘇娘子,好歹也是未來的雍王妃,總不能大鬧您的笄禮吧。”
“這倒也是。”崔瑾舟轉過身,侍婢将門打開。
崔瑾舟穿着襦裙走到廳堂向賓衆展示,随後于父母膝前,屈膝跪拜,“瑾舟叩謝阿爺與阿娘的養育之恩。”
二加發釵,更換曲裾深衣,三加釵冠,更換大袖禮服。
至笄禮結束,宴席方開,酒宴上崔裕還請來了在關中獻藝的李十二娘。
“劍器…”蘇荷看着席座中間着的藝人,身着男裝,頭戴渾脫氈帽,“好耳熟的劍舞名。”
“一舞劍器,名動四方,這個李十二娘是公孫大娘的徒弟,得其真傳,在長安極負盛名。”李忱說道。
“雍王還真是,誰都認識呢。”蘇荷道。
正喝茶的李忱,差點嗆住,她猛的咳嗽了幾聲,“公孫大娘的劍舞,可是梨園第一,我幼時有幸看過,她的徒弟中,最出名的,只有這位李十二娘。”
蘇荷盯着藝人的舞姿看了許久,緩緩說道:“這個李十二娘,不單單是會舞這般簡單吧。”
作者有話說:
劍器:是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