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秋風賦(二十三)
“沒有想到崔相公竟能請動李十二娘。”哥舒撼看着跳舞的女子驚道。
“哥舒将軍也知道李十二娘?”張國忠從旁道。
“當然, 名動天下的公孫大娘愛徒,誰人不知。”哥舒撼回道,“我軍帳中的将士, 自從觀看李十二娘的劍器舞後, 便為之着了迷,連教坊的歌姬都入不了眼了。”
張國忠看着李十二娘, “将軍還別說,李十二娘雖已年過三十, 然風韻猶存,其舞姿身段,着實耐人尋味。”
“李十二娘原本在中原民間獻藝, 這些年回到了關中, 常于南北衙禁衛軍中獻舞,與我麾下許多将士交好。”哥舒撼摸着自己粗濃的胡須道, “不過,她心氣極高,有位中郎将想納她為妾, 卻遭到了她嚴詞拒絕, 說自己只能做正妻。”
張國忠聽後, 讪笑道:“這位李娘子雖有姿色,才貌雙全, 然終究是賤籍出身, 誰又敢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呢。”
蘇荷的話裏有話,李忱盯着李十二娘的舞步, “舞, 武?”
蘇荷點頭, “你看她的舞步, 幾乎一致,且氣息沉穩,出劍的動作,剛勁有力,這是殺人之劍,當是功力深厚之人所散發出來的。”
“不過,李十二娘作為藝人,于各地讨生計,學一些防身之術,也沒什麽不好。”蘇荷又道。
李忱舉起杯子,盯着跳劍器舞的李十二娘若有所思。
酒宴結束後,賓客們拜別主人離開,崔宅逐漸安寧了下來。
“阿兄。”就在李忱拜別舅父将要離開時,崔瑾舟從內院走了出來。
李忱看着已經成年的妹妹,柔聲笑道:“一年多不見,瑾舟已經出落的亭亭玉立了。”
“阿兄及冠開府,明明就在長安,卻也不常登門來看看瑾舟的。”崔瑾舟說道。
“舟兒。”崔裕開口提醒,“怎能如此與雍王說話。”
崔瑾舟便一臉幽怨的福身,“奴家失禮。”
“不礙事的,舅父。”李忱連忙說道,“這是在家中,不比外邊。”
“此時若不守禮,待她出嫁後,又如何在夫家立足。”崔裕說道。
“兒自有兒的方法與本事立足,阿爺何須操心如此多。”崔瑾舟十分硬氣道。
崔裕拿她沒辦法,“你呀你,還請雍王見諒,這丫頭都叫我平日裏寵壞了。”
崔瑾舟随後将目光挪到了蘇荷的身上,“阿兄,這位是?”
“舟兒,這是你日後的嫂嫂。”崔裕小聲提醒道。
崔瑾舟看着蘇荷,福身道:“瑾舟,見過嫂嫂。”
“崔小娘子不必如此客氣,早就聽雍王說,她有一位傾國之貌的表妹,今日一見,比描述中的還要更甚。”蘇荷說道。
“嫂嫂的事,瑾舟也略聞一二,瑾舟很是欽佩。”崔瑾舟看着蘇荷,“也渴望能像嫂嫂一樣,這般灑脫。”
“人生苦短,從人不如從心。”蘇荷說道,“旁人的束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給自己上了枷鎖。”
崔瑾舟聽後,走到李忱跟前,俯下身至她耳畔,淺笑着輕聲說道:“阿兄好眼光,這個嫂嫂,我喜歡。”
崔瑾舟這一舉動,當着雍王正妻與父親的面,着實讓人震驚。
自古以來,出嫁之婦,便是夫家之人,因而表親成婚并不奇怪,且這種親上加親的聯姻,是世人樂衷之事。
崔瑾舟笑着從李忱跟前後退遠離,“舟兒,你是待嫁之女,成何體統?”害怕雍王妃誤會的崔裕,拉着她說教道。
但沒人聽清她與李忱說了什麽,只是說完之後,李忱将目光轉向了蘇荷,大概是與蘇荷有關。
“好了,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走了。”李忱說道。
“阿兄不留宿嗎?”崔瑾舟連忙問道。
李忱搖頭,崔瑾舟便又道:“本還想向阿兄讨教字畫的,那阿兄可要經常來看瑾舟哦。”
李忱點頭,帶着蘇荷離開了崔宅,馬車上,蘇荷掀開車簾看着逐漸變小的崔宅,“你那個表妹…”
“她适才近身跟我說,她喜歡你。”李忱看着蘇荷說道。
“喜歡我?”蘇荷愣住,“喜歡我什麽。”
“大概是你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質。”李忱回道,“是京城世家女子所沒有的…”
“你直接說,我在長樂坊與陸慶緒打的那一架,被她們這些內宅姊妹聽到了,相互議論,何必說得如此高尚來誇我,文绉绉的,不習慣。”蘇荷将李忱的話打斷。
對于蘇荷的口直心快,李忱只是低頭笑了笑,并沒有說什麽,蘇荷看着寡言少語的人,“你在我跟前,常做的就只有三件事。”
“三件事?”李忱不解。
蘇荷學做李忱那樣閉着眼睛搖頭,“笑,點頭和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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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
及笄禮過後,崔瑾舟的容貌,很快就在朝中女眷內宅中傳開,禦史大夫王珙聽後還特意詢問了妻子,為讨好皇帝,獲得更多聖寵,王珙便入宮向皇帝獻媚,并特意避開張貴妃于紫宸殿入閣面見。
王珙向皇帝進獻佳麗,是為了抗衡有張貴妃做倚靠的張國忠。
——紫宸殿——
因周王李恬早已到适婚之齡,周王生母張德妃又在帝側提及了許久,皇帝便讓內侍省從世家大臣中挑選出數人,又召周王入宮詢問。
周王剛到紫宸殿,發現殿內已有人先行一步,于是問道門口的馮力,“馮翁。”
“十大王。”馮力叉手道。
“何人在紫宸殿內?”周王問道。
“是禦史大夫王珙。”馮力回道。
“禦史大夫入閣面聖,可是要彈劾哪位重臣嗎?”周王繼續問道。
馮力搖頭,回頭看了一眼殿內,湊近周王壓低聲音道:“王大夫是來向大家推薦良家子入宮的。”
“哦?”周王疑惑,“自張貴妃入宮後,內廷已有許久不曾加封內命婦了,王大夫親自推薦的人,一定不凡。”
“相公家的女兒,千年望族,豈是池中之物。”馮力說道。
周王大驚,“相公家的女兒?”忽然想到昨日崔裕之女的及笄禮,王珙的妻眷也是去了的,長安突然又多出了一位美人,必然會在內宅傳開,“哪位相公?”
“吏部尚書,崔裕。”馮力回道。
周王眉頭一皺,咬牙道:“這個王珙…”
沒過多久王珙便從紫宸殿走出,還假惺惺的與周王行禮,“十大王。”
周王笑呵呵的回禮,“王大夫起早,為聖人計,真是殚精竭慮。”
“下官這都是為聖人辦事。”王珙道,随後邁步離去。
“大王,聖人宣您進去。”
周王理了理幞頭,邁步入內,于禦前叉手道:“臣李恬,叩見聖人。”
皇帝慵懶的躺在禦座上,指了指桌子,“這是內侍省,整理出的大臣女眷名冊,皆是十三至十五,待嫁之齡。”
朝中大臣之女的名冊堆滿了禦桌,周王瞧了一眼,跪伏道:“阿爺,兒心中已有王妃人選。”
“哦?”皇帝坐直身子,“吾竟不知,十郎已有心上人了。”
周王叩首,“是崔相之女,懇請阿爺成全。”
“崔裕的女兒?”皇帝挑眉。
“是。”周王回道,“兒仰慕崔相之女,想娶她為妻。”
皇帝摩挲着手背,有些猶豫,“适才王珙來見吾,也向吾提起了崔氏,王珙說她的容貌,整個長安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究竟是什麽樣的女子,竟能讓王大夫說出這樣的話來,冠絕長安,妾也很想見見呢,三郎。”張貴妃未經通報走入紫宸殿。
周王害怕皇帝因王珙之言,而對崔瑾舟起了心思,于是委托宦官至承歡殿傳話給張貴妃。
皇帝還未曾忘記去年斛珠夫人之事,吓得整個人一顫,當年,張貴妃一陣撒潑,并請求自己将斛珠夫人賜死,皇帝沒有應允,但也将之打入了冷宮,從此不敢再相會。
至于王珙所言的崔氏,皇帝哪裏又敢真的将她接進宮中,何況,若按輩分,崔氏當要叫自己一聲姑父。
“什麽冠絕長安,不過是王珙的一番托詞而已。”皇帝笑着說道,“能配上這四個字的,只有娘子一人而已。”
“三郎愛美人,連王珙都知道,他又怎麽敢欺君罔上。”張貴妃又道。
皇帝見張貴妃起了嫉妒之心,便朝李恬道:“十郎不是喜歡崔氏嗎?”
聰慧的李恬一點就通,“是的,阿爺,兒與崔氏情投意合,想請阿爺準許。”
皇帝摸着胡須,“崔氏名門出身,崔裕的女兒,想來教導也不會差,吾準了。”
“謝阿爺。”李恬心中竊喜,同時也清楚了張貴妃在皇帝心中不可動搖的地位。
待周王李恬走後,皇帝想将張貴妃拉入懷中親熱,卻被張貴妃躲開了,欲情故縱道:“今日三郎将美人許給了周王,誰知道,那日後的周王妃,會不會是下一個妾呢。”
皇帝起身,近前摟着她保證道:“絕無可能,自從見了你,這世上的女子,還有誰能入吾的眼呢?”
作者有話說:
現在的李忱沒有任何競争力,只要她不涉政,李甫和張國忠根本就不在意她。
唐朝規定女子十三四歲就要嫁人,不然就要受罰。
唐玄宗跟梅妃私會的時候,就像是跟小三私通被原配抓了,然後躲在衣櫃裏大氣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