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秋風賦(二十四)
天聖九年, 張國忠與李甫不合,然李甫權勢位在張國忠之上,又有陸善等邊将依附, 遂開始謀劃, 于中秋夜宴前進獻大量珍寶銀錢于皇帝,以供宴飲賞賜揮霍之用, 皇帝大喜,張國忠舉薦故友向仲通為劍南節度使, 獲允。
八月十五,中秋,皇帝于大明宮中宴請宗室、文武百官, 諸鎮節度使悉以入京, 于宴上按功嘉獎。
是日黃昏,入宮赴宴之前, 文喜駕馬來到長安縣的永平坊。
剛從西市回來的青袖,恰好于坊門處碰到文喜,“怎麽又是你, 我說, 這位雍王友官人, 你們怎麽三天兩頭就往這裏跑呀,我家娘子還沒過門呢。”還沒等文喜回話, 青袖便又道:“每次都是你, 雍王呢?”
“聖人有诏,雍王進宮赴宴去了。”文喜說道。
“皇帝都是這麽喜歡設宴的麽?”青袖震驚道, “光是從我入長安以後, 知道的宮中設宴就不下三場了, 就是天大的國庫, 也經不起這般消耗吧?”
“噓。”文喜堵住她的嘴,小聲道:“這些話可不能亂說。”
青袖心裏有氣,揣起雙手說道:“今兒可是中秋,雍王怎麽能把我家娘子一個人落在家裏呢。”
“你剛才還說頻繁登門不妥…”文喜愣住。
青袖便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剛才是剛才,好歹我家娘子也是未來的雍王妃,這可是娘子背井離鄉第一次在長安過中秋,雍王竟也不來陪陪的?”
文喜嘆了一口氣,“聖人有诏,不得不去,不過郎君讓我帶了話。”
文喜與青袖一同回到小宅,又逢蘇荷在門前練劍,利劍劃開枯葉,直指文喜馬前。
“王妃,是小人。”文喜扯住受驚的馬匹。
蘇荷這才将劍收起,一邊擦拭着一邊說道:“中秋夜,宮中應該挺忙的吧。”
文喜跳下馬,叉手道:“宮中有宴,郎君說,上次與王妃去的崇仁坊,乃是長安裏坊中最繁華的,比長樂坊更盛,一街輻辏,遂傾兩市,晝夜喧嘩,燈火不絕,京中諸坊,莫之與比西市,今夜中秋,娘子可去崇仁坊游玩。”
蘇荷一臉不情願,“她要我去,我就一定要去嗎?”
“這…”文喜哽住,旋即将一個盒子拿出,“這是郎君給的。”
蘇荷瞅了一眼,将其打開,發現是顆發光的珠子,“無功不受祿,我不欠她,她不欠我,你拿回去吧。”
“這顆明月珠非同尋常,是扶桑遣唐使帶來的貢品,吸收日月之精華,夜晚可作燈燭用。”文喜說道,“您要是不收,文喜該受責罰了。”
蘇荷接過盒子,低頭看着裏面那顆足有小兒拳頭大的珠子,“那先說好,我可沒有回禮。”便轉身回了屋,将那顆珠子随手放在了瘸腿的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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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
麟德殿內,文武百官對坐,諸王公主與外戚張氏一族分別位在禦座左右。
皇帝待張貴妃,禮如皇後,每次宴飲都陪坐在身側。
升任刑部尚書的衛堅,座次也靠了前,恰好與河西節度使皇甫明相對。
見到故友,衛堅很是高興,便向其招了招手,皇甫明見之,點頭示意。
皇甫明曾在太子為忠王時,任忠王友,故與忠王妃兄交好。
“開宴。”
節度使位席上,陸善只帶了長子前來,李忱便也得了清靜。
“十三郎。”一向好吃的周王,這次卻并沒有先動筷,而是笑眯眯的叫着李忱。
“兄長有事?”李忱不解。
“你與雍王妃的婚事,本該早日提上日程,卻因我這個做兄長的而耽擱,豈能過意得去,我前些日我向阿爺求了親。”周王說道。
李忱想起瑾舟及笄禮時,周王親自到場,如今又見周王如此開心的模樣,還特意招呼自己,于是挑起眉頭問道:“兄長所求之親,難道是崔相之女?”
“不愧是十三郎,僅是一句話就猜到了。”周王笑道。
李忱挑起眉頭,除了吳王李恪與十七皇子李愉,其他人她幾乎都極少有交涉,“我記得瑾舟與兄長…并不相識吧?”
“認識不認識并不重要。”周王又道,“阿娘讓我攜厚禮赴宴,也是因為有此意,畢竟崔相于張家有恩,我外祖幽州節度使一職,還是先崔相齊國公所舉薦的。”
周王又見李忱臉色不好,便問道:“十三郎聽到我要娶你的表妹,可是不樂意?還是說,十三郎對這個表妹有意?”
“聖人答應了?”李忱反問。
“自然。”周王道,“而且崔相公也同意了。”
“舅父…”李忱皺眉。
“仙之破石國,朝廷嘉獎已下,諸将為我大唐守邊,長安的安寧,也有你們的功勞,今夜,朕可許諸鎮節度使一個賞賜。”皇帝于禦座上道,随後看向節度使席列最前面的陸善,“陸卿。”
陸善起身走到大殿中間,跪伏道:“回聖人,臣不要賞賜,只有一個請求,還望聖人應允。”
“什麽請求?”皇帝問到。
陸善擡頭,看着皇帝身側的張貴妃,重重叩首道:“臣自幼喪母,自從侍奉聖人以來,貴妃與聖人待臣親如父母,因而,臣想認貴妃娘子為母,還望聖人成全。”
陸善的話一出,使得在座衆人無不震驚,陸善的年紀,都可做張氏之父了,他竟要認一個比自己小如此之多的女子為母,陸善之心,昭然若揭。
皇帝聽後卻大笑了起來,底下的議論聲也随之而起,“這陸善的心思,也太明了了吧。”
陸善又道:“臣不怕別人議論臣是別有用心,他們都不懂臣,不懂聖人與娘子的好。”
陸善的話,皇帝十分受用,于是問道張貴妃,“娘子,意下如何?”
張貴妃看着一側點頭的張國忠,于是道:“既然陸将軍有此請,妾又未曾替聖人誕育皇嗣,如今得子,自然是喜事。”
“好好好。”皇帝笑道,“好兒郎,還不快拜見你阿娘。”
陸善大喜,叩首道:“母親大人在上,請受兒陸善一拜。”随後他又轉向張氏三夫人,拜道:“見過三位姨母。”
座下,大臣們無不覺得荒唐,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制止,中秋夜宴成了陸善與張貴妃的認親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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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仁坊——
黃昏時刻,蘇荷來到長安最熱鬧的裏坊之一,崇仁坊,還未入夜,崇仁坊就被堵得水洩不通,十字街道路兩邊擺滿了攤販,比西市還要熱鬧許多。
“好,好!”巷中有百戲與雜耍。
崇仁坊的中心地段被游客圍住,裏三層外三層,只見裏面傳出了掌聲與喝彩聲不斷。
“這裏怎麽這麽多人?”蘇荷向人群靠攏。
青袖拖着疲倦的身體跟在她身後,“娘子不是說不來崇仁坊嗎,西市逛完了,大老遠跑到這裏…”青袖剛一擡頭,“哎,娘子?”蘇荷便不見了人影。
“這不是李十二娘麽?”蘇荷早已經擠進了圍觀的人群中,憑借身手擠到了最前方。
只可惜李十二娘跳的并不是最拿手的劍器舞,等蘇荷擠進去的時候,皮鼓上的舞也已經跳完了。
“感謝諸位捧場。”李十二娘赤足站在鼓上向衆人作揖。
人群散去,但李十二娘卻沒有更換衣服,而是戴上帷帽從崇仁坊騎馬離去。
李十二娘離去的方向也很怪異,并不是南邊的東市,而是往北出了長安城,向北衙六軍的駐地,禁苑奔去。
皇帝在大明宮中宴請群臣,歌舞升平,長安城的百姓也圍坐在一起,喝酒賞月,而南北衙的禁軍卻要為城中的安寧,晝夜不休的輪番巡邏。
“将軍。”李十二娘摘下帷帽,在左龍武衛中郎将的帶領下與徒弟進入禁苑,“承蒙将軍不棄。”
“十二娘子說的什麽話。”左龍武衛中郎将道,“中秋之夜,全城歡慶,唯獨禁苑凄涼,将士們能在今夜看到名動天下的劍器舞,應當是我謝你才對。”
李十二娘來到軍中,使得一衆将士的疲倦一掃而空,似乎都在盼望那曲“劍器。”
“這是奴家自制的一些酒食,還望諸位将軍勿要嫌棄。”中郎将遂命左右将食盒一一打開。
“還是李十二娘子最會體貼人了。”分到胡餅的将士樂呵呵說道。
“李娘子心地善良,才貌雙全,誰能娶到李娘子,那可是三生有幸了。”中郎将也笑道。
“将軍就會打趣奴家。”正在分餅的李十二娘回頭臉紅道。
中郎将的話引來了将士們的起哄,不惑之年以軍功官至左龍武衛中郎将,妻子病故後便再未續弦,親信便有意撮合,“李娘子,我們家将軍如何,戰功累累,不到四十便官居四品,年輕有為。”
“滾!”中郎将斥道左右,又向李十二娘解釋道:“李娘子,別聽他們胡扯。”
衆人圍坐在篝火旁,觀看着曾經名動天下的劍器舞,漸漸不知倦意。
中秋夜,作為将領,中郎将體恤守城的士卒不能歸家與妻兒團聚,便讓休息好的士卒起身,将戍守望春樓的士兵替換下來,讓手底下的人都能在今夜觀賞到歌舞。
長安已入夜,蘇荷一路跟到了長安城外,然禁苑有苑牆,雖不高,但她也不敢貿然闖入,就在她還在思考要不要告訴李忱時,太極宮報時的鐘聲響起了。
蘇荷只得駕馬返回長安城內,此時離夜禁只剩半個時辰,每到這個時辰,宮中的宴會也應該差不多結束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