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秋風賦(二十五)
宮中夜宴散去後, 宗室外戚與朝臣各自離宮,踏出建福門與皇太子李怏辭別後,刑部尚書衛堅騎馬追上河西節度使皇甫明。
“皇甫兄。”衛堅招手喚道。
“子進。”故人多年未見, 皇甫明回頭親切的喊着衛堅。
二人并肩騎馬進入萬年縣的十字街, “阿兄是何時回京的,怎也不來找我?”衛堅有些埋怨的問道。
“聖人恩召, 特許我們中秋回朝,前幾日就回來了, 還去了崔宅。”皇甫明回道。
“阿兄去了崔宅?”衛堅道,“內人竟也不同我說。”
“許是崔宅的貴客太多了。”皇甫明說道,“就連我也沒看到弟妹呢。”
“阿兄回來這般久, 也不來找我, 今日可讓我抓住了。”衛堅騎馬靠近,勾搭着皇甫明的肩膀, 笑眯眯道:“今夜仲秋,難得佳節,阿兄可得請我吃酒…”
皇甫明有些為難, “子進, 這次我回來, 發現章公病故後,李甫開始專權, 他利用職務之便處處針對東宮, 我如今是連太子殿下的面都不敢見,我向聖人請薦讓你為相, 好與盧公共抗李甫, 但聖人沒有給我答複, 如今東宮能倚靠的後生, 就只有你了,這種時候,千萬不能出差錯。”
“阿兄怕什麽。”衛堅拍了拍胸脯,“瞧見我這身公服了嗎,紫的,聖人何故升我做尚書,京畿的水利,江南的轉運,望春樓與廣運潭這可都是我主持修建的,我為大唐與聖人做了如此多事,如今自家兄弟從千裏之外回來,還不能一起過節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皇甫明道,“只是奸人當道,我怕他們會對你不利。”
“你是忠王友,你我與太子殿下的關系,難道聖人會不知道嗎?”衛堅又道,“如果僅僅是因為一頓酒,聖人就降下責罰,那這個國家還有救嗎?”
皇甫明見他說話大膽,連忙拉着他進入了長樂坊,“大街上,切莫說這種話,以免隔牆有耳。”
衛堅憋着一肚子氣,“我就是氣不過,王珙那樣的小人竟能位在我之上,還有今夜,那陸善的心思都已經寫在臉上了,誰不知道,可是聖人呢,就好像什麽都不懂一樣,只顧着讨貴妃歡心,大唐,遲早要毀在一個女人手中。”
皇甫明嘆了一口氣,“這裏不是說話的地,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千裏迢迢回來一趟,豈能連自家兄弟都不認了,今晚的酒我請了,你盡管喝。”
衛堅笑着臉,又湊近了些,“阿兄趕了一路風塵,我豈能讓阿兄請呢,怎麽說我也在長安縣任職多年,這長樂坊我最是熟了,酒錢我出,只是阿兄回頭莫與我家娘子說,我同你去喝酒了。”
皇甫明旋即大笑,“這麽多年過去,姜娘子倒是把你管得服帖了。”
---------------------------------
蘇荷回到長安城內,看着陸陸續續出來的車馬,卻遲遲沒有等到雍王李忱。
青袖趴在馬背上,身心疲倦的說道:“娘子啊,宮門都快要關了,雍王會不會夾在人群裏走了,或者乘坐了別人的馬車呢?”
“剛剛孝真公主和吳王出來時,身側并沒有雍王的人,所以雍王還在宮中。”蘇荷肯定的說道。
“哎…”青袖無奈,“您不累嗎,剛剛您突然騎馬出城,小奴還以為您要回九原呢。”
“我也想回九原。”蘇荷道,“但是我承諾過他,不會離開長安城。”
“為什麽啊?”青袖不解,“承諾?他,他是誰?”
“別問那麽多了,給我好好盯着宮門。”蘇荷道。
“大明宮宮門那麽多座,萬一雍王從別的宮門走了呢,您還不如去靖安坊等,一會兒要是響了夜禁的街鼓,咱們就得入住旅舍了。”青袖提醒道。
皎潔的月光打在蘇荷身上,那雙透徹明亮的眸子裏刻滿了生氣二字,“雍王府的長史不是說過李忱不會夜宿于宮中嗎,這個李忱,到底在搞什麽鬼,夜禁之前若還不出來,就讓她自己慢慢挖吧。”
禁苑內,李十二娘的舉動,贏得了北衙一衆禁軍的好感,作為聞名天下的藝人,李十二娘出現在長安城時,總能引來世家權貴争先恐後的邀請,而文人,也以觀劍器舞賦詩為雅。
左武衛中郎将将李十二娘送出禁苑,二人散步至一處林間,月影斑駁,透過縫隙,看到樹頂的圓月,中郎将心生感激,“今夜的月色與李娘子一樣光彩照人,吳某十分感激,本該是團圓之夜,娘子卻選擇來到軍中獻藝,給了将士們一個難忘的中秋夜。”
“是奴家要謝各位将軍才是。”李十二娘道,“北衙精銳,有不少是邊鎮調歸的忠勇之士,長安的安寧,是你們守衛而來的,如果沒有你們保家衛國,又哪有如今的太平盛世呢。”
李十二娘的話似乎戳到了中郎将的痛楚,使他陷入了悲傷之中。
李十二娘看出了他的悲情與不滿,于是說道:“奴家知道吳将軍曾是戍邊的功臣,但西域苦寒,據聞,大漠中匪盜橫行,不斷搶劫商賈,還劫掠軍饷,使得西域諸鎮經常斷糧,如今将軍被召回,因功編入北衙禁軍,是天子親衛,不用再飽受風沙之苦,也不用忍饑挨餓,将軍難道覺得這樣不好嗎?”
中郎将聽後,苦笑了一聲,“禁軍的确是風光無限,但某寧願帶兵駐紮在碎葉城,捍衛邊疆,即使戰死,也比撤軍,借給突厥人居住要好。”接着他越來越憤怒,甚至将怨氣轉至咆哮,“那是用數萬将士的鮮血才換回來的國土,國之疆土,豈能說讓就讓。”
“将軍…”李十二娘被吓了一跳。
中郎将趕忙叉手賠禮,“抱歉,失态了。”
李十二娘搖頭,“奴家雖是女子的,卻也明白将軍因何而怒,嘆這盛世無法延續,也嘆這世間的命運多舛,就像這明月,月滿盈虧,王朝也是如此,盛極必衰。”
“盛世本可延續,可聖人偏要寵信那張氏,張氏禍國,陳将軍多次勸谏無果,反引來聖人的疏遠。”中郎将又道。
“吳将軍也覺得,王朝的興衰,與女子有關嗎?”李十二娘問道,“聖人的糊塗,是張貴妃所致?”
中郎将啞口無言,他低下頭陷入了沉默,“的确,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君王,除了他自己,沒有人可以左右他的決策。”
“如今能夠挽救大唐的,絕不是聖人。”李十二娘道。
-------------------------------------
——大明宮——
皇帝因為喝醉了酒,便被馮力扶回了寝宮,宮道上,李忱被幾個宦官攔住。
“貴妃娘子有請。”宦官叉手道。
一旁的吳王挑起了眉頭,“如今已是入夜,貴妃娘子作為內命婦,豈能私下會見親王?”
幾個宦官與宮人都只是沉默的攔在雍王跟前,“娘子有命,不敢不從。”
“你們…”
李忱拉住吳王,“他們只是奉命行事的下人,阿兄就不要為難他們了。”
吳王低下頭,“可是她在深夜見你,還是聖人醉酒之後,這不是害你嗎?”他越想越生氣,“這些年,她是越來越不把規矩放在眼裏了。”
“阿兄先回府吧。”李忱道。
吳王皺眉,“可是…”
李忱搖頭,“阿兄不必為我擔心,我自有法子應對。”
吳王也極為無奈,在宮中,除了皇帝以外,就剩張貴妃的話最為管用,“那你要小心一些,聖人疑心重。”
“嗯。”李忱點頭。
便有一名宦官上前,推着李忱往宮中折返,吳王看着她的背影,緊握了雙手,卻又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着。
銀色的月光将宮燈照射出來的火光遮蓋,宦官推着李忱一路向深宮走去。
“貴妃娘子要在哪兒見我?”李忱看着眼前的宮門驚恐的問道。
“蓬萊山。”宦官回道。
聽到蓬萊山,李忱皺緊了眉頭,因為蓬萊山就在太液池中,她已經有許多年不曾到過太液池了。
宦官将推着輪車到達太液池附近,沿着湖畔的青石路向蓬萊山走去,秋風拂過寧靜的池面,池中的荷花已經開始凋謝,除了風聲,整個太液池安靜的就像從來沒發生過什麽一樣。
但李忱始終無法忘記,兄長就葬身在這池中,自己也差點命喪于此。
這些宦官與宮人是天聖年間選入的,所以他們并不知情,便也沒有畏懼。
李忱像着了魔一樣,越靠近湖面,呼吸便越紊亂,連臉色也忽然變得慘白。
一幕幕回憶從腦海裏湧出,丢失的記憶在慢慢拼湊…
“九娘…”
兩個面容相似的孩童坐在太液池邊的青草地上。
“九娘想游船嗎?”男童走到妹妹跟前跪坐下來。
女童點頭,但又十分害怕,“阿兄,九娘想游船,可是九娘怕水。”她拽着兄長的衣袖,“阿娘說,水裏有妖怪。”
男童便安慰她,“別怕,有阿兄在,阿兄不會讓妖怪傷害你分毫的,太子殿下有一艘漂亮的畫舫哦。”
雍王的怪異舉動,吓壞了身側幾名宮人與宦官,“雍王?”
而張貴妃就坐在蓬萊山靠池水的閣樓內,臨窗而望,她看見自己的人忽然推着李忱不再向前時,便緊張的離開了閣樓。
張貴妃提着長裙下樓,身後的宮人緊緊跟随,呼喊,“娘子,娘子。”
“十三郎。”張貴妃提裙逆風奔跑,秋風吹起了長長的衣擺與披帛,勾勒出完美的曲線。
“娘子。”
“雍王怎麽了?”張貴妃走上前,将快要從輪車上倒下的雍王扶住。
宮人與宦官跪伏在地上,無人敢言,張貴妃旋即怒道:“吾問你們話呢!”
推車的宦官吓得趴在地上直哆嗦,“回娘子,小人推着雍王來到太液池,來之前還好好的,靠近這池水後,就這樣了。”
“那還不快去叫太醫!”張貴妃又斥道。
“喏。”
“不,”害怕身份暴露的李忱,下意識的拽住了剛起身的宦官,“我沒事。”她忍着頭疼,迫使自己鎮定,“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緊接着,她又推開張貴妃,行禮道:“娘子請自重。”
“你…”
任性貫了的張貴妃将左右斥退,“我不自重又能怎樣。”
李忱輕輕呼了一口氣,“娘子是故意将聖人灌醉的,若是明天聖人醒來…”
“他要殺便殺。”張貴妃打斷道,“入宮前我都不怕,難道現在還會怕?”
“請貴妃,留小王一條生路。”李忱叉手說道。
月圓之夜,即使不用燈,仍然能夠将百步之內的人看清,內宮妃嫔之衆,卻只有張貴妃一人參加了夜宴,故而太液池中,今夜還有其他賞月的妃嫔,一雙鳳眼,正盯着舉止親密的二人。
作者有話說:
衛堅:“聖人就是個傻x…”
張貴妃并非楊貴妃哦,大概算是一個全新的人物,別看她任性,耍起手段來,也能跟李忱對上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