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秋風賦(二十六)
一年前
張氏入宮, 獲封貴妃,起初還算安分,後來便開始仗着皇帝的寵愛與縱容開始任性妄為。
“三郎, 三郎。”張貴妃踏入皇帝的寝殿, 而殿內只有一名灑掃的宦官。
“娘子。”宦官叉手道。
“聖人呢?”張貴妃問道。
“聖人去了宣政殿。”宦官回道。
“宣政殿?”張貴妃有些疑惑,因為皇帝已許久不曾去過宣政殿早朝了。
“是章相公請的。”宦官回道。
“你下去吧。”張貴妃揮手。
然那宦官卻有所猶豫, “娘子,聖人交代過小人, 若是您來了,就請到正殿等候。”
張貴妃側頭看着歇息的內殿,入宮後皇帝從不讓她靠近, “吾的話, 你聽不懂嗎?”
對于張貴妃突然的冷臉,宦官吓的跪伏于地。
“滾!”張貴妃斥道。
宦官無奈, 只得退出大殿,張貴妃便帶着好奇,獨自一人走進了皇帝寝殿中。
皇帝好樂, 寝殿內除了書畫, 還擺放了不少名貴的樂器, 張貴妃也好樂,便翻尋着書櫃, 找到了許多古曲譜。
“殿內也沒什麽呀。”張貴妃喃喃自語道, 放回曲譜時,她看到了一副畫軸, 于是将其從書架上拿出。
打開後, 她徹底震驚了, 畫上是一個懷中抱貓的仕女, 其面容與自己十分相似,但氣質上,卻勝出自己許多,很顯然,畫中女子絕非自己。
皇帝歸朝後,張貴妃拿着畫像質問,與之大吵了一架,于是便被送出了宮。
這是第一次出宮,之後,皇帝又因過度思念,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不惜夜開門禁,将她接回,自此後,張貴妃的性情開始大變,也變得心狠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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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蓬萊山——
“原來,你們父子,都把我當成了崔氏的替代品。”張貴妃冷笑道。
“我從未這般想過。”李忱回道,“你的确是與我母親有些相似,可你是你,母親是母親,我從未混淆。”
“因為在你眼裏,你阿娘是無可替代的。”張貴妃說道,“可他不同,精神上的依賴,比不過□□的空虛。”
李忱皺起眉頭,此刻,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她覺得張氏可憐,但在皇權之下,自己卻無能為力,什麽也做不了。
“我想知道,他會如何縱容我這個替代品。”張貴妃的語氣越來越陰狠,她的話中充滿了報複,“我要親眼看着他,一點一點步入深淵。”
“我不是你,無法感同身受,也沒有資格評判。”李忱說道,“但蒼生是無辜的,陸善之心,連朝中大臣都能看得出來。”
“誰管蒼生!”張貴妃拂袖道,“皇帝都不顧自己的子民,憑什麽要我顧?”
“滿朝文武都在指責我,卻不曾想,到底誰才是皇帝,又是誰賦予我的權力。”張貴妃又道,“可笑啊,他是皇帝,他明明可以不依我,甚至可以殺了我,可是他并沒有,而你們當中,又有幾人,覺得錯不在我呢,至少陸善,會讨我開心。”
“陸善以一人之力,兼顧三鎮節度使,如若他率兵造反,于誰都沒有好處。”李忱說道。
張貴妃聽到李忱話,并沒有恐懼,反而十分的期待,她笑道:“張寰已經死了,她被人玷污,臨死之際,沒有一個人救她,所以她要拉着衆生陪葬。”
李忱眉頭緊皺,她陷入了沉默,眼前這個人,似逼近瘋狂,再也無法勸說,“你難道就不為自己想想後路嗎?如果天下真的大亂,那些人就會将刀劍指向你。”
“你在跟一個死人談生死嗎?”張貴妃反問道,“誰會在乎呢,你?”她逼近李忱,月光下,那張臉,越發的清秀冷峻,即使非健全之身,也比那已至暮年的皇帝,與腐朽呆愣的吳王,勝過千百倍。
李忱沒有回話,張貴妃顫笑了一聲,眼裏充滿了心酸,“我在期盼什麽呢,雍王都是要娶妻的人了,怎可能在乎其他女子的死活。”
李忱依舊沉默着,又變成了那個深宮中,寡言少語的人。
張貴妃在臨湖的亭邊坐下,看着太液池的湖水,秋風泛起漣漪,越發的傷感,孤獨的身影,似随時都能這秋風吹倒一般,“你為什麽,就不能像他們一樣,哪怕是一句,能讓我開心的話也好。”
“我做不到欺騙。”李忱回道,“也不希望你越陷越深。”
李忱的話,又迎來了張貴妃的一陣冷笑,笑着笑着,她忽然止住,風停後,湖面也平靜了下來,她側過頭,看着李忱的目光,“忱郎,你還如從前一樣,一點都沒變。”
月下,張貴妃的身影十分單薄,孤寂充斥着全身,所謂的光芒,也不過是一道道枷鎖,“你為什麽一定要把自己逼上絕路呢?”
“我有的選嗎?”張貴妃問道,“誰給我選擇的機會了嗎?”
“難道你要讓我心甘情願的接受這種不公的命運,飽受折磨的同時,還要為天下蒼生而慮?”張貴妃不屑的笑了一聲,“說什麽夢話。”
“你還這般年輕,不該就此葬送在這裏。”李忱說道,“聖人已經…”
“夠了!”張貴妃打斷道,“你覺得,日後的新君會放過我嗎?”
“還是說,你?”張貴妃回頭看着李忱,“如果是你,那麽我可以考慮,甚至是可以幫你謀劃,得到世人都夢寐以求的權力。”
李忱推着輪車轉過身,“這是謀逆之罪,一但事情敗露,會無辜牽連到許多人,長安城的冤魂已經夠多了,況且我并沒有争儲之心。”
“如果你不要,那麽這大唐盛世,就會随我一起陪葬。”張貴妃說道。
“非要這樣嗎?”李忱道。
“對。”張貴妃道,她看着李忱,卻怎麽也看不透,“我不明白,多少人巴結我,讨好我,都是為了那至高無上的權力,其中還有皇子,而你,便是我求着,也無用。”
李忱低下頭,因為她知道,無論怎麽謀劃,皇帝都不會将她立為儲君,而張貴妃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成功的可能,只有一個,但勢必會造成天下的動蕩,要付出的代價太多了,“我與他們不一樣。”
“你若是和他們一樣,我今日便不會在這裏見你了。”張貴妃道。
李忱看着亭外的明月,閉眼道:“無欲則剛,你們自以為能夠掌控的東西,其實都是被它所控。”
“大道理誰不會說呢,真正做的,又有幾個,你走吧。”張貴妃轉身背對道,“如果你想通了,可以來找我,皇帝那麽多兒子,我真正想幫的,只有你一個。”
“就算不為天下百姓,我也希望,你能為自己好好考慮。”李忱說道,“僅是為自己。”
李忱推着輪車離開,剩下張貴妃一人留在亭中,身體癱軟的倒在欄杆上咽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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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忱從大明宮出來時,已是一更天,早已入夜,但她并沒有往靖安坊趕。
咚咚咚!
此時承天門響起了閉城門的鼓聲。
“郎君,您怎麽這麽晚才出來,小人差點以為您要住在宮裏了。”文喜架着馬車說道。
“去崇仁坊。”李忱說道。
“啊?”文喜愣住,“郎君去崇仁坊做什麽,探望崔相公嗎?”
車內沒人回話,文喜下意識的閉了嘴,“駕。”
四百聲擊鼓停下後,長安城各門一一關閉。
而馬車才剛至崇仁坊,各個街道便又響起了夜禁的街鼓,文喜也不管那麽多,按照李忱的吩咐将馬車駛進了崇仁坊,身側陸陸續續有歸坊之人略過。
直到六百聲街鼓停罷,崇仁坊的坊門被方吏關閉,李忱掀開車簾,盡管坊門關閉,但崇仁坊的熱鬧卻更盛了。
“籲。”馬車走進一條十字街時被人攔住。
“還以為雍王忘記了自己的話呢。”本在大明宮城門前等的蘇荷,因快到夜禁時辰,便讓青袖騎馬先行回了永平坊,自己則進了崇仁坊。
李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從車上下來,文喜這才明白過來,“明月,月,約…原來大王讓王妃到崇仁坊游玩,是有約啊。”
“我本以為宮宴會如往常一樣在黃昏入夜時就能結束,誰知道河東節度使陸善竟在中秋夜認起了親,這才耽擱了時辰。”李忱解釋道,“我本是想利用中秋夜帶你在長安城好好游玩一番的,抱歉,讓你久等了。”
“游玩倒也不必。”蘇荷說道,“雍王與普通人相比,過于顯眼,我可不想招蜂引蝶,平白受人目光。”
“我…”
“我有話要同你說,”蘇荷又道,“不過不能在這兒。”
李忱聽明白後,喚來文喜,“中秋宴剛過,不能往舅父家跑,今晚就先找一家旅舍住下吧。”
“喏。”
文喜帶路,來到一家在崇仁坊還算有名氣的旅舍,店家見李忱身上的公服與金帶,自然不敢怠慢,便從櫃臺弓腰走了出來。
“官人。”店家弓腰叉手,“娘子。”
“可還有住宿的房間?”李忱問道。
“有的有的。”店家連忙點頭,“剛好還有兩間。”
“我們有三個人。”李忱說道。
店家愣住,“官人與娘子不住在一間麽?”他原以為李忱與蘇荷是一對官家夫妻,沒有想到看走了眼,“小的還以為官人與娘子…今兒中秋夜,所以住宿的客人有些多,店中僅剩下兩個房間了。”
李忱看了一眼蘇荷,“就這樣吧,本就是夫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蘇荷道。
“文喜。”李忱道。
“喏。”文喜拿出錢袋。
于是三人便定了兩間房,馬車與馬則交由旅舍喂養。
李忱将其中一把鑰匙與門牌給了蘇荷,“文喜跟着我便好。”
“不行。”兩間房并不挨着,蘇荷便将鑰匙丢給了文喜,推着李忱走向另一間房,“你身上可是與蘇家滿門牽連着的,我不放心你與楊喜,就算是主仆,多少還是有些不便的。”
進入房間,蘇荷将燈燭點亮,屋子不算大,但還算幹淨整潔,李忱問道:“适才七娘說有要事…”
“這事,先不着急說。”蘇荷走到一張胡椅前坐下,“我适才推你入內,在你身上聞到了女子的脂粉味兒,與那日入宮時,張貴妃身上的很是相似,原來你一直未出宮,竟是去私會舊情人了。”
“…”
作者有話說:
李忱:“老婆吃醋了怎麽辦?”
蘇荷:“滾,誰是你老婆。”
只是定婚,常見面都不太好,更何況睡覺覺(蘇荷當她是女的,沒想那麽多…)
另外她提前告訴老婆身份,是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因為她算準了,皇帝既然下旨賜婚,對蘇荷這種性格,應該會很放心,所以日後會有許多要求助蘇荷的地方,畢竟自己腿腳不方便,這也是李忱提前告知的原因之一,未雨綢缪。
而不是所謂因為是cp就信任,那麽兒戲,不要覺得李忱大義炳然,看着像個正人君子,其實她算是有點虛僞吧,心眼子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