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秋風賦(二十七)
“什麽情人…”李忱僵住, “與內宮妃嫔私會這樣的話,說出來是要殺頭的。”
蘇荷坐在椅子上,“有她在, 又怎舍得讓你掉腦袋呢。”
李忱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有些着急的看着蘇荷,蘇荷便捂嘴笑了笑, “雍王緊張什麽?害怕什麽呢,我又不會将此事說與旁人聽。”
李忱百口莫辯, 她的确是去見了張氏,但并不是像蘇荷說的那樣,女子身上的脂粉味兒她也沒有怎麽注意。
“我的确是見了張貴妃, 但也只是為了勸她迷途知返, 我與她之間并沒有什麽。”李忱說道。
蘇荷見她如此,便也停止了戲弄, “好了。”
她轉動着桌上一只茶杯,“我今夜在崇仁坊看到了李十二娘在街中獻藝,而後騎馬出了長安城, 她去了禁苑, 是一位身穿鎖子甲的将領帶進去的, 腳下穿着雲靴,當是中郎将左右軍銜。”
“禁苑?”李忱驚道, 禁苑為宮城北邊的門戶, 歷來都是屯兵之所,不允許閑雜人靠近, 更別說入內。
“她身上還穿着劍器舞的舞衣, 想來應該是去軍中獻藝的。”蘇荷又道。
李忱陷入思考, “軍中…”
“你與李十二娘熟悉嗎?”蘇荷問道。
李忱搖頭, “公孫大娘離開梨園之後,李十二娘也跟着離開了,這麽多年過去,恐怕她早已不認得我了。”
“怪不得及笄宴上,她并未向你招呼。”蘇荷道,“她是藝人,為中秋夜守城的将士獻舞,也并沒有什麽吧?”
李忱點頭,“的确,朝廷設有教坊,以供宴會歌舞與陪酒,官員招妓也不是什麽稀奇之事。”她又擡頭看着蘇荷,“既然七娘知道,為何還要同我說?”
蘇荷一下被李忱的話問住了,她連忙撇過頭,揣起雙手說道:“我樂意怎麽了?誰知道你這麽多心思,能不能從中找出什麽線索來呢。”
李忱聽着蘇荷別扭的話笑了笑,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味道,“除了文喜,七娘是第一個相信我的人,就連老師都想勸阻我追查這件案子。”
“誰相信你了?”蘇荷回過頭反駁道,“我只是希望你快點弄清這件危險的事,以免夜長夢多,蘇家也跟着遭罪。”
盡管蘇荷向她解釋,但李忱的笑意仍然不減,“張貴妃找到我,無非是想把大唐弄亂,她問我是否有意儲君之位。”
蘇荷聽後,便笑了笑,“那張貴妃不知道你的身份呢。”
李忱搖頭,“這件事我只告訴了你,她當然不知道。”
蘇荷看着李忱,“其他人費盡心思的讨好她,恐怕還不如雍王一句話要管用吧。”
“皇位…”李忱摩挲着手裏的一塊玉。
“你有想過麽?”蘇荷認真的問道。
李忱擡頭,四目相對,但她并沒有給蘇荷答複,“我現在只想查案。”
“睡吧。”蘇荷起身道,“不睡又豈會天亮呢。”随後她便将床榻整理了出來,“我扶你上榻。”
“不用了。”李忱拒絕道,很顯然,即便同住一間屋子,但她也并沒有想要同睡的意思,一來她們如今才只是定婚,怕這樣的事傳出去,對蘇荷的名聲不好,二來也是自己不習慣,“你睡吧,我今夜在這兒歇息就好。”
但蘇荷卻不管她拒絕,而是走上前強行将李忱抱到了榻上,“你成天坐着,不累麽,讓你睡就睡,哪兒那麽多廢話。”
對于李忱的性子,蘇荷的霸道似乎十分管用,之前相識時,她并沒有看到過蘇荷的這一面,如今相處的久了才慢慢感知。
蘇荷知道李忱的身份,所以在要房間時,也不曾覺得兩個女子獨處一間有什麽,畢竟自己在外時,常與青袖睡在一起,早已習慣了這些。
李忱腿腳不便,她本還想替其寬衣,但卻被李忱伸手制止,“這個我自己來。”
“你害羞什麽,我給你寬衣,你應該高興才是,我阿爺和兄長都沒這份待遇,再說了,兩個女子睡一覺又能有什麽。”蘇荷說道,“就算你背着男子的身份,但名義上,你我本就有婚約,我蘇荷才不在乎那些虛無的名聲呢。”
“我知道。”李忱将腰間的金帶解開,又将紫色的公服脫下一同遞給蘇荷,“勞…勞煩七娘。”
蘇荷便幫她挂到了衣架上,随後走到鏡臺前坐下,對着鏡子将耳墜與發簪取下,随着發簪被一一拔下,長至腰下的青絲便順着肩頸散開。
臨到要解衣時,她忽然楞了,畢竟李忱與她相識并不算久,與自幼一起長大的青袖還是有區別的。
但自己的話又已經說出去了,這時候反倒是自己扭捏了起來。
李忱坐在榻上,看着對鏡坐立的蘇荷楞了神,蘇荷解下外衣,只留了一件單衣在身上。
“你會挽發嗎?”李忱問道。
“你把我當成什麽了。”蘇荷說道,“我又不是宮裏的娘子,梳洗打扮都有人伺候。”
李忱遂将腦後幞頭系的結解開,又将纏發的簪子拔出。
青絲如墨一般散開,就連蘇荷回頭時都看驚了,只不過李忱的樣貌應該更像老皇帝一些,棱角分明,眉眼中帶着英氣,“怪不得他們都說,這天下間真正好看之人,皆是雌雄莫辨。”只是可惜了李忱,生得如此好的一副相貌,雙腿卻無法行走。
“你的腿。”蘇荷看着李忱的雙腿,随後在她膝前蹲下查看,“我可以看看嗎?”
作為李忱的痛處,她連醫者都不曾讓其近身,“聖人請過啓玄子為我診治,但仍然沒有用。”
蘇荷便伸出手觸摸,感受着腿上的筋骨,“我雖不懂岐黃之術,可也随父親在軍中呆過一段時間,軍中每日校練,傷到筋骨無法動彈的士卒也有不少。”
蘇荷并沒有摸出什麽異樣,但李忱腿上的溫度明顯比身體上的低很多,則說明血液并不通暢,但又未發生萎縮與糜爛,“好生奇怪。”蘇荷說道,“寒氣入體為什麽會在腿上…”
“好了。”李忱抓住她的手腕,臉色變得陰沉。
蘇荷見狀,連忙收回了自己的手,“抱歉,我只是想幫你看看。”
李忱拽着被子躺至榻上,往靠牆的一邊挪着,蘇荷只好不再多問,她并不知道,今夜在太液池,李忱想起了落水之前的一些往事,原本健全,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人,忽然一夜間失去了所有,這種落差,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夠明白。
蘇荷将燈燭挑滅,在李忱身側睡下,她明白即使是裝着一副堅硬的殼子,但她內心依然是脆弱的。
窗外,烏雲漸漸爬向明月,光照變暗,又随着風的吹散,慢慢恢複。
“阿兄,不要,阿兄…”
“不要離開我,阿娘,阿娘…”
蘇荷被李忱的夢話驚醒,同時自己的手也被她緊緊的攥住,無法脫離。
蘇荷只好側身爬起,月光透進窗子,她看到李忱的額頭上布滿了汗水,神情緊繃,嘴裏不停的念着什麽。
“十三郎?”蘇荷害怕自己用力剝離會傷到李忱,便任由她拽着,同是自幼喪母,因此她能夠體會李忱對于生母的思念。
“不要殺我…不要…”
李忱忽然擡起手,将蘇荷整個人都拽了下來,二人隔着一床薄薄的被褥,緊緊貼在了一起。
明明是兩個女子,氣氛卻有些怪異,蘇荷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也加快了許多,今夜月色明亮,使得屋內就像掌了燈燭一般,她們靠得極近,臉與臉之間,僅一拳之隔,李忱的容顏清晰可見。
蘇荷的內心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連她自己都很詫異,李忱的眼角忽然流出了淚水,蘇荷下意識的伸出手,替她擦拭眼淚。
“不要…”
她小心翼翼的挪動身子,在她的身側躺下,同時輕輕拍打着她身上的被褥安撫道:“沒事的,沒事的,都過去了。”
在蘇荷的安撫下,漸漸的,李忱平靜了下來,緊繃的神情也慢慢放松了下來,最後只剩輕微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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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大明宮·仙居殿——
仙居殿居住着十七皇子李愉與其生母昭儀徐氏,清晨一大早,徐昭儀便将李愉送去了弘文館學習。
李愉尚未年滿十四,但因聰慧,十歲之齡就将小學讀通,皇帝便破格讓他入弘文館與一衆兄長受學。
“阿娘,兒去上課了。”去弘文館前,李愉還不忘向母親請安。
“路上慢些,莫要與你那些兄長争搶。”徐昭儀叮囑道。
“兒子記下了。”
送走李愉後,徐昭儀問道左右,“有什麽消息嗎?”
“聖人昨夜喝醉後被馮監扶回了紫宸殿,張貴妃并沒有陪同,早上也沒有承歡殿的動靜。”侍奉的宮人回道。
“看好承歡殿的動作。”徐昭儀道,“吾要去見聖人。”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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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寝殿中,頭昏腦漲的皇帝才剛睡醒,一醒來便詢問張貴妃。
然他并沒有等到張貴妃,“啓禀聖人,徐昭儀求見。”馮力将珠寶裝入蹀躞帶上挎着的錢袋中,入內奏道。
“徐昭儀?”正在更衣皇帝打着哈,仍問道:“張貴妃呢?”
“聖人,徐昭儀有要事要禀報。”馮力又道。
“讓她進來。”皇帝這才松了口。
徐昭儀端莊的跨入殿中,于屏風前拜伏,“妾身叩見陛下。”
穿好袍服的皇帝走出屏風,他拽着腰間的革帶,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徐氏,想了想李愉後,上前親自将其扶起,“汝有何事?”
徐氏為才人時,也是憑借姿色被皇帝看中,而今年過三十,仍風韻猶存。
為見皇帝,徐昭儀還精心打扮了一番,坦領露出的飽滿肌膚,讓皇帝直勾眼,雖有寵幸之意,卻害怕承歡殿的人突然出現而不敢表露。
“聖人,昨夜中秋,妾在太液池旁,看見了蓬萊山的一縷風光。”徐昭儀說道。
作者有話說:
蘇荷:“雍王像個小嬌妻是怎麽回事…”
李忱拿筆畫了一個大大的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