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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秋風賦(二十九)

一個時辰前

——崇仁坊——

李忱從睡夢中醒來, 讓她感到奇怪的是,一向睡眠極淺的她,竟能在旅舍的宿房與一個相識并不算久的女子一同入眠, 且還睡的十分沉。

醒來時, 蘇荷已經在鏡臺前梳妝了,自己的衣服上還存留着一些并不屬于自己的味道, 即使很淡,她依然能夠聞出, 且不反感。

李忱呆看着蘇荷,忽然腦海裏閃過夢境,那是幼時關于母親的記憶, 她趴在香軟的榻上, 母親就坐在鏡臺前梳妝,每當這個時候, 兄長早已等候在長安殿正殿向母親問安,父親下了早朝就會回來陪同她們用膳。

聽到榻上的動靜,蘇荷放下耳墜緊張的走到李忱跟前, “又想起了往事?”

李忱松開手點頭, 蘇荷嘆了一口氣, “已經過去之事,就算能得到真相, 也不能讓逝者轉生, 你不要太過執念了,這對你沒有好處。”

李忱再次點頭, “謝謝你, 七娘, 這十一年來, 我從未沉睡過。”

蘇荷回到鏡臺前,将耳墜戴上,“因為你将真相告訴了我,心中沒有了被看破的恐懼,自然就能安穩入睡。”

由于衛堅之事牽扯到了東宮,皇帝答應張貴妃用膳之事便被抛之腦後。

“快!快!”

崇仁坊因在皇城東,故離尚書省十分近,臨窗的街道響起了官兵的聲音。

蘇荷遂扶着李忱坐到輪車上走到窗口,推開窗戶往下探去,發現是禦史臺的人與巡邏街道的金吾衛。

“這些是什麽人?”蘇荷問道。

秋風卷入窗內,吹拂着李忱散開的青絲,“長安巡使,禦史臺與金吾衛,為首的是禦史大夫王珙。”李忱回道。

“弄出這般動靜,這是要做什麽?”蘇荷又問。

只見李忱眉頭輕皺,“能讓禦史與金吾衛同時出動,應該是朝中正五品以上的大員在城中犯事。”他忽然想起昨夜夜宴,諸鎮節度使回朝,“最近長安不太平,七娘要減少出門的次數,萬年縣這邊最好不要過來,若有事,我會去永平坊找你的。”

蘇荷将李忱推到鏡前,拿起桌上的木梳,“雍王還是先管好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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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堅與皇甫明被捕後,令大理寺與禦史臺同審,此消息一出,無疑是給原本就勢危的東宮又增添了一道恐懼,也使得朝中人心惶惶。

——太極宮·東宮——

東宮亂做一團,光天殿內,因為兄長被右相誣陷入獄,太子妃衛氏很是擔心,“衛氏一族對大唐忠心耿耿,聖人卻聽信李甫的誣陷。”

太子李怏沉悶的坐在榻上,一手扶着額頭,妻女的哭泣讓他越發心煩。

“阿爺。”長寧郡主跪在太子膝前,“阿爺救救大舅吧,長寧再也不任性了,長寧可以嫁給胡人,但是不能沒有大舅父。”

太子李怏也很是苦惱,深知李甫此舉是在針對東宮,唯有長平王李淑十分鎮定。

李怏經不過妻女的哭泣,于是起身,“莫怕…”

“阿爺,您不能去。”李淑阻止道。

“大郎,難道因為你不是我所生,就可以對你嫡舅一家坐視不理嗎?”太子妃不滿道,“衛氏一族倒下,對東宮沒有半分好處。”

“孩兒不是這個意思。”李淑說道,“舅父得罪了李甫,顯然這是李甫為了報複,也是為了打擊東宮,聖人對于東宮,從未有過信任,廢太子恒一事,還不夠警醒嗎?”

“如今舅父只是入獄,還未定案,而此案本就是無中生有的誣陷,以舅父與皇甫将軍的性子,是不可能招供的,禦史臺與大理寺審問不出什麽證據,這就是最好的解救方法,然聖人多疑,如果阿爺此時入宮求情,反而會适得其反。”李淑又道,“越是這種時候,東宮便越不能自亂陣腳。”

衛氏心裏也明白,然兄長入獄,李甫扣的罪名,關乎着全族安危,心中急切,讓她亂了分寸。

“是妾思慮不周。”衛氏福身,帶着長寧郡主離開了光天殿。

太子看着妻女離去的背影,心中很是自責,“寡人怎就如此窩囊呢。”

“阿爺。”李淑見太子妃離去。

“你還有什麽想說?”太子問道長子。

“十三王叔早前就曾提醒過兒子,舅父衛堅生性張揚,對于李甫,絲毫不懂收斂,如今的時局,這種性格,遲早會害了東宮。”李淑說道。

“何意?”李怏不解。

“王叔說,若此案被右相黨緊緊咬住不放,想要保全東宮與衛氏,唯有…”李淑跪地,“與衛氏脫離,再無瓜葛。”

“你是說…”李怏大驚,“讓寡人與太子妃和離?”

“不,”李怏不願,“她是寡人的結發妻子,這種時候,寡人若将她抛棄,那寡人枉為人夫,枉為人父。”

“阿爺。”李淑勸道,“這種子虛烏有之事,李甫為何能夠誣陷成功,全是因為聖人對東宮的不信任,他害怕像□□皇帝一樣,失去民心,朝臣會擁立您,即使您沒有任何反心,但您擁有人心,擁有謀反的能力,這就是您的罪,就像廢太子一樣。”

“聖人對百官勸谏,讓您巡視朔方,與邊将接觸,本就心生不滿,如今章相病故,還有誰能庇佑東宮呢?”李淑重重叩首,“望太子殿下,三思。”

太子怏擡頭,他心中很是不願,“為了保全東宮,這樣的事,寡人也曾做過,然這一次,是寡人的結發之妻,若結發妻子都可以舍去,那天下人又會怎樣看待東宮?除了此法,沒有別的可行了嗎?”

李淑搖頭,“孩兒可以去問問十三叔,他應該有法子解救東宮現在的困境。”

“不可。”李怏揮手否決,“東宮已經這樣了,不能再把十三牽扯進來。”

“阿爺,十三叔有整個清河崔氏在身後。”李淑說道,“況且翁翁對他…”

“那也不行。”李怏堅決否定道,“你不了解你翁翁的為人。”

“可是十三叔說過,朝中重臣幾乎沒有人會注意他,我小心謹慎些,定不會讓他牽扯其中的。”李淑說道。

“我知道,你素來與你十三叔親近,可你怎麽知道他能救東宮,僅僅是靠聰慧?”李怏質疑道,在他眼裏,十三郎就像自己的孩子一般。

“我…”李淑害怕父親多想,本不想向父親提起十三叔在追查舊案的,“先前李甫與張國忠不和之策,就是王叔告訴我的,十三叔在追查十一年前太液池的舊案,因此對朝中重臣都有所了解,如果他都沒有辦法救東宮,那還有誰可以呢?”

“什麽?”李怏大驚,他深知這件案子是皇帝的逆鱗,“當初他就曾問過我,我怕他觸怒聖人,便奉勸他不要追查舊事,看來,他還是沒有聽我的話。”

“阿爺,請讓兒出宮吧。”李淑說道。

李怏握拳捶向桌案,一種無力感襲遍全身,讓他覺得自己活得窩囊,“寡人這個長兄做的,當真是無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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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

衛堅案發生後,李忱回到靖安坊雍王府閉門不出。

“郎君,已經入夜了,後院的門不用關嗎?”文喜不解道,“外面世道如此混亂,兩位重臣說入獄就入獄了。”

李忱放下筆,看着外面的月色,比十五夜更圓更亮,“一會兒會有貴客到訪,你将他領到內院來。”

“什麽貴客會走後門…”文喜忽然愣住,“喏。”

是夜,長平王李淑喬裝打扮,跟随采買的宮人,于将要入夜時分出宮。

“郎君,長平王到了。”文喜将一身黑袍的李淑帶入內院。

“王叔。”長平王又看了一眼文喜。

“文喜是我的心腹,有什麽話,長平王但說無妨。”李忱說道。

“王叔應該聽聞了今日之事吧?”李淑問道。

“今日之事,顯而易見,是李甫為抗衡東宮所為,李甫之所以處處針對東宮,是因立儲時他曾反對過立忠王,一旦儲君登基,李甫的下場可想而知。”李忱說道,“所以他才要先發制人。”

“翁翁是最讨厭結黨營私的,開皇年間,曾下敕命,宗室、外戚、驸馬,非至親毋得往還,其蔔相占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李淑說道,“這件事,對東宮的影響怕是會不小。”

李淑朝李忱跪下,“還望王叔搭救。”

“你應該知道,雍王府在朝并沒有勢力,崔裕一直以來都是中立,從不參與立儲之事,自然也不會幹預東宮。”李忱說道。

“可謀反之罪,禍及九族。”李淑道,“東宮若危,大唐就完了。”

“長平王想要救衛氏,還是東宮呢?”李忱問道。

“我…”李淑低下頭陷入了猶豫。

李忱嘆了一口氣,“吾可以告訴你解救之法,但吾有一個請求。”

長平王聽後,爬到李忱膝前,叉手道:“王叔請言。”

“崔相的女兒,長平王相識否?”李忱問道。

長平王點頭,“崔相曾入崇文館教授,說起來,崔相也算得上是我的老師,故與瑾舟相識。”

李忱遂俯下身,長平王也十分乖巧的湊上耳朵傾聽。

……

“可是王叔…”長平王眼裏有些猶豫,對李忱提出的條件,似乎有着難言之隐。

李忱随後直起腰身,不等他反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能救東宮與衛氏的,如今只有內侍監馮力,當初是他力保立忠王為儲君的,東宮倒臺,與他無益,聖人偏愛你,你可借入宮探望祖父的機會找到馮力,記住,不要以太子長子的身份入宮。”

“謝王叔提點。”李淑拜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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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九年,右相李甫上奏彈劾衛堅,勾結邊将皇甫明,圖謀造反,又與李長之結黨營私,皇帝震怒,下令抓捕入獄。

當初擁立太子李怏時,李甫曾反對,而皇帝身側的太監馮力卻是一直支持太子的,此番衛氏入獄,恐牽連東宮繼而殃及池魚,馮力便動用權勢,力保衛堅與皇甫明,奏請皇帝,派遣親信章韬光前去一同審理。

與衛堅一案等相關之人皆被押往大理寺牢獄中審問,在此期間,衛宅與皇甫宅皆被禁軍團團圍住,不許人出入。

——大理寺·牢獄——

被扒去了公服與金帶的衛堅與皇甫明以勾結謀反罪分別關押兩地。

剛一入獄,因不肯招供,王珙便對其用起了刑罰,“汝若再不招供,就不是鞭罰這般簡單了。”王珙提醒道。

一同審訊的還有禦史中丞溫冀,溫冀是張國忠的人,也與東宮不和,審訊這一點,除了章韬光之外,兩位禦史與大理寺卿都是統一戰線的。

被綁在木樁上的衛堅,已是傷痕累累,鮮血直流,卻仍然嘴硬,“我對大唐,對聖人,從未有過二心,我何罪之有?”

“嘴硬,給我繼續打!”王珙挑眉道。

衛堅忍受着皮肉之苦,惡狠狠的看着王珙,“你們這群李甫養的狗,大唐就是毀在了你們手中,遲早有一天你們會為世人唾棄,死無葬身之地。”

“死到臨頭還敢出言不遜!”衛堅的話激怒了王珙。

“大夫,鞭刑不痛不癢,衛堅是進士出身,聖人常誇他寫得一手好文章,不如對他用婦人的拶刑,看他招不招。”溫冀獻策道。

“這恐怕不妥吧?”章韬光從中勸阻,“畢竟案子尚未查清,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衛尚書有官诰在身,動用刑罰已是不合禮法了。”

“漢書也有言:刑不上大夫,此言士節不可不厲也,章內侍,衛堅牽扯的可是謀逆案,非同小可,章內侍難道想包庇罪犯?”王珙側頭冷眼道。

“小人豈敢,倘若真是冤假錯案,諸位官人今日在此傷了尚書,恐怕也是要擔罪的吧,小人是在替諸位着想。”章韬光眯眼道。

“啓禀中貴人,慶安酒樓的主人與昨夜送酒的酒博士已經帶到。”章韬光帶來的禁軍奏道。

“與其在此僵持不下,不如問問酒樓的人,他們可都是本案最有力的證人。”章韬光笑眯眯道。

王珙與大理寺卿對看了一眼,罷了罷手,用刑的獄卒便停了手。

章韬光眯着雙眼起身,“請。”

作者有話說:

李忱:“老婆給的安全感太棒了。”

蘇荷:“滾!”

李忱的話,是讓李淑以孫子的名義探望祖父,不要談及任何朝政。

皇帝沒有去陪張用膳,因為在他心裏,權力最為重要,大于兒子大于妻妾。

歷史上的韋堅案,發生在天寶五年的正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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