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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秋風賦(三十)

“昨夜刑部尚書衛堅與河西節度使皇甫明在酒樓私會, 是汝為之奉的酒,昨夜他二人私下究竟聊了些什麽,汝要從實說來。”王珙問道跪在地上的奉酒博士。

牢獄中擺滿了刑具, 酒博士畏懼, “此事關乎聖人安危,容不得半點作假。”章韬光添道。

酒博士看着章韬光, 叩首回道:“衛尚書與皇甫将軍只是在月圓夜把酒言歡,二人邊賞月邊聊着家常, 之後又因坊門關閉,便在酒樓夜宿了下來,并沒有涉及朝政之事。”

酒博士的話, 讓王珙十分不滿意, “衛堅與皇甫明圖謀不軌,汝竟敢維護, 睜眼說瞎話,來人,給我用刑。”

酒博士聽後連連叩首, “小人說的句句屬實, 望官人明鑒。”

“王大夫, 這位酒博士可是重要的證人,嚴刑逼供, 恐怕不妥吧?”章韬光道。

王珙素來瞧不起閹人, 只是礙于他是馮力的人,便客氣了幾分, “棍棒底下才能見真章, 否則又豈能證明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章韬光挑眉, 但也沒有制止, “用刑!”王珙揮手道。

獄卒将他架起,開始嚴刑拷打,邊打王珙邊問,“說,昨夜衛堅與皇甫明到底說了什麽。”

“小人…不敢欺瞞官人…啊!”

“大夫,他暈過去了。”獄卒道。

“潑醒,再問。”王珙道。

“小人說的…句句屬實…啊!啊!”

就這樣,哀嚎聲整整持續了一下午,即使換了數種刑法,最終也沒能讓酒博士改口,直到次日,大理寺牢獄傳來了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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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

由于馮力的插手,使李甫與王珙的誣陷落了空,沒有證據,大理寺只能定案無罪,禁軍也從衛宅與皇甫家撤離。

文喜将大理寺審訊的結果帶回王府,高興的奉承道:“郎君真是神算,僅用了一句話,便化解了衛氏與東宮的危險,如今大理寺的審判已經下了,衛堅與皇甫明并無謀反之意。”

李忱推着輪車在花園內修剪盆栽的枝葉,“別高興的太早,就算馮力能夠在證據上确保衛氏無罪,但卻不能消除聖人的疑心。”

“郎君的意思是?”文喜大驚,“衛監與皇甫明還是要…”

“疑心,是一把可以殺人的利刃。”李忱将水瓢放下,無奈的嘆了一口氣,“皇權,乃子不可争之物,觸之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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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右相李甫宅——

定案之後,王珙氣得拂袖離開了大理寺,并十分恐慌,害怕衛堅與皇甫明以及東宮日後會報複自己,于是趕到平康坊求助李甫。

“阿郎請王大夫入內。”仆從叉手道。

王珙脫下靴子走入屋內,“右相。”叉手道:“見過右相。”

李甫跪坐在棋盤前,向王珙招手,“來來來,陪老夫對弈一局。”

王珙哪兒還有心情下棋,但是李甫已經将棋盤都清出來了,他只好跪坐下,“右相,下官…”

“王大夫的棋可是聖人都稱贊過的。”于是李甫拿了先行的黑子。

被打斷的王珙只好挪過白子陪李甫下棋,“右相請。”

李甫思考着落子,開口道:“說吧。”

“此次衛堅案,本來有多人作證,可以将衛氏一族與太子黨置之死地,甚至牽連到東宮,扳倒太子,可半路殺出了一個閹人,那閹人不知道使了什麽手段,那上酒的酒博士到死都不肯招供,白白搭上了性命,還毀了我們的計劃。”王珙十分氣道。

李甫落下黑子,神色十分輕松,“王大夫以為,衛堅與皇甫明私會一案的結果,很是重要?”

“右相何意?”王珙疑惑不解,“禦史臺一直在找東宮的差錯,這次抓到東宮內戚與邊将私會,是扳倒太子的絕佳機會。”

“衛堅與皇甫明私會是不争的事實,即便沒有證據證明他謀反,但皇帝疑心已生,真相,也就沒那麽重要了。”李甫說道。

“右相的意思是,聖人不會相信大理寺定案的結果?”王珙道。

李甫點頭,“即使沒有證據證明東宮要造反,可是太子有造反的能力,這就是他的罪,大唐自開國以來,從父親手裏搶奪皇位的,還少麽?”

“右相神機妙算,下官佩服。”王珙叉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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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

天聖九年,宮中傳出消息,昭儀徐氏因争寵而構陷親王與內命婦,被皇帝賜死,徐昭儀的死,使得徐氏一族陷入恐慌,紛紛請辭,之後,皇十七子李愉年幼,便交由東宮撫養。

徐昭儀之死幾乎與衛堅案同時發生,由于衛堅案的影響太過重大,使得徐昭儀一事只在內廷議論了一番就此散去,連史官都不曾記載。

除了徐氏一族受到影響,皇子李愉受學回來後,因為找不到母親而哭鬧不止,朝野都在關注衛堅案與東宮,而沒有人惋惜還不到三十歲的徐氏。

皇帝對徐氏的死,更是一絲憐憫都沒有,他将罪婦所生的皇子送到東宮,亦是給東宮妃一個提醒。

皇帝将心思都放在了衛堅案上,失約了張貴妃,張貴妃便在承歡殿耍起了性子,正殿內的古玩玉器摔碎了一地。

太監頻繁來報,皇帝無奈,只能撇下案子前往承歡殿。

“聖人為了幾個外臣,連妾都可以不管不顧,可見聖人心中,妾連外臣都不如。”

皇帝命人出宮買來了張貴妃愛吃的點心,哄道:“那些外臣豈能與吾的寰兒相比,但是此事牽扯重大,關乎大唐的江山社稷,若真讓奸人得逞,吾争權失力,今後還如何庇佑你呢。”他摟着張貴妃安撫,解釋,“你這愛惹麻煩的性子,除了皇帝,還有誰能讓你這般放縱呢。”

“天下還有誰敢與聖人争權?”張貴妃一副不懂朝政的樣子,“若有,聖人殺了他不就好了嗎,何必這般大費周章呢。”

張貴妃的話,似乎提醒了皇帝,他大笑道:“娘子說得對,皇權是不允許被冒犯的。”

“啓禀聖人。”馮力入內叉手道,“章韬光回來了。”

皇帝眼前一亮,“大理寺的審問已有結果了?”

馮力點頭,“他帶着畫押的案供,想來是的。”

“讓他進來。”皇帝揮手道。

章韬光入殿,跪伏道:“叩見聖人,娘子。”

“審問結果如何?”皇帝問道。

章韬光将主簿記錄的審訊過程呈上,馮力接過轉呈皇帝。

“禦史大夫王珙與一衆禦史親眼所見,刑部尚書衛堅與河西節度使皇甫明從慶安酒樓一同出來,經大理寺審問,衛堅與皇甫明拒不認罪,皇甫明于獄中撕袍陳血書證實清白。”章韬光又奉皇甫明血書。

張貴妃下意識捂住口鼻,“三郎…”

“好了好了,不用拿過來了。”皇帝揮手道。

“衛堅與皇甫明未曾招供,便又押入慶安酒樓的主人與夥計,但前夜與二人上酒的酒博士說衛堅與皇甫明臨窗把酒言歡,只是在敘舊,所言,并未有涉及朝政之語。”章韬光繼續說道,“禦史大夫王珙怕酒博士編造與掩蓋事實,便差獄卒對其嚴刑拷打,但得出的結果,仍與拷打前的一致,那酒博士至死也沒有改口,因為衛堅案,而讓無辜之人受刑而死,長安城中已經開始有人非議了,且王大夫還對衛堅與皇甫明都動用了鞭刑。”

章韬光的話是馮力所教,試圖讓皇帝明白王珙這樣做是想要逼供,屈打成招,那麽這件案子,便是一樁冤案,很顯然,這是禦史大夫與右相李甫的串通。

即便沒有證據證實衛堅與皇甫明勾結謀反,然皇帝疑心已生,再難消下,他将案供放下,“不管怎麽說,衛堅身為太子妃的兄長,與邊将皇甫明結交,本就是朝廷的忌諱,如今私下見面,更是罪不容恕,皇甫明入朝後,推辭功勳賞賜,讓朕誅殺右相,并向朕推薦衛堅,太子少保李長之辭去相位前也曾請求讓衛堅為相,即使他沒有反心,但他卻有輔佐東宮稱帝拜相的野心,朕絕不允許朝官有如此野心,傳诏三省宰相,入閣見朕。”

“喏。”

皇帝起身,對張貴妃道:“吾去一趟紫宸殿,處理完這件案子就回來,吾向你保證,這次很快的。”

張貴妃也沒有說什麽,便福身道:“恭送聖人。”

皇帝召三省宰相于紫宸殿,目的只是為了訓斥,後又命中書省起草制書。

經大理寺與禦史臺審問,衛堅謀逆一案查無實據,只得下令将其釋放,就在衆人以為松了一口氣時,皇帝突然臨朝,于宣政殿降下制書,責備刑部尚書衛堅誣陷宰相李甫,謀求高官厚祿,存有野心,将刑部尚書衛堅貶為缙雲太守,又以河西節度使皇甫明以離間君臣之罪,貶為播川太守,太子少保李長之貶為宜春太守。

衛堅、皇甫明、李長之等太子黨人被貶出京後,衛堅弟,将作少監衛岚與兵部員外郎衛直為其兄衛堅申冤,并至東宮請求太子李怏為其作證,太子懼,未應。

皇帝得知後勃然大怒,将衛堅罷官,流放至嶺南,與衛堅有關聯的衛氏一族,按親疏關系遭到革職或貶官,李甫又将此案擴大,使衛堅一案,牽連數十人之衆。

東宮恐慌,太子怏連忙上表,以情義不睦之名請求與太子妃衛氏離絕,獲允,太子外祖父盧明奕請辭,皇帝罷其相位,改任司農卿,自此後,東宮徹底失勢。

作者有話說:

長平王心狠不狠,跟生長的環境有關,太子跟皇帝表面和睦,父慈子孝,都是太子為了自保。

這樣的情況,東宮不與衛氏脫離關系,一家子人全都要完,皇帝是曾殺過兒子的,僅因為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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