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秋風賦(三十一)
——雍王府——
“李十二娘這些年一直在關中獻藝, 所以結識了不少軍士,每逢佳節時,禁軍要守城, 無法歸家, 李十二娘都會去軍中獻藝。”文喜将在北衙禁軍中打聽到的消息轉告李忱,“除了禁軍, 還有官府公廨,都喜歡請李十二娘出臺獻藝, 連教坊的名頭都蓋過了。”
“公孫大娘的愛徒,有此名氣也不奇怪。”李忱說道,“有心之人, 若想成事, 便會做的滴水不漏,光是打探消息, 打探不出來什麽,邢載也好,還是這個李十二娘, 以及長安城中一切有可疑之人, 都太多了, 事無巨細啊,等時候到了, 我親自會一會他們。”
“郎君, 小人打探消息路過徐家時,徐家人傳來了哭聲, 而且舉家搬離長安, 便多心入內問了幾句, 才知道, 八月十六日,徐昭儀死了。”文喜說道。
“什麽?”李忱愣住,“徐昭儀?”
“小人也覺得蹊跷,于是在東市問了一些出宮采買的中貴人,他們說徐昭儀說是被聖人親自賜死的。”文喜又道。
“為什麽?”李忱不解,因為徐昭儀是十七的生母,是生育了皇子的妃嫔。
“好像是因為徐昭儀誣陷張貴妃與外朝親王有染,被張貴妃撞見,聖人一怒之下,賜死了徐氏。”文喜說道,“這件事與衛堅案幾乎同時發生,所以沒有幾個人知道實情。”
“那十七呢?”李忱又問道。
“徐昭儀的事,是由內侍省秘密處置的,本身徐家在朝就沒什麽勢力,所以就被東宮之事一筆帶過了。”文喜回道。
“徐氏年輕,又因誕下皇子,曾經有過一段受寵的日子,如今她被張氏替代,生有争寵之心,可是她應該明白張氏如今的地位,她的死…”李忱挑眉,又有些自責,因為那是她最疼愛的弟弟的生母,“中秋夜,我就不該停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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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宮·東宮——
李愉被送入東宮後,太子李怏便将他安排在宜秋宮居住,并讓良娣王氏照看,但知道生母恐遭不測的李愉便想找機會逃出東宮,被宮人阻攔後就一直躲在屋內不出來,整日哭泣不止。
“阿娘,阿娘,我要阿娘。”
“殿下,十七郎已整整一天沒有進食了,他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再這樣下去,恐會出事的。”王良娣說道。
太子李怏站在宮外,傳出一聲聲嘆息,如今東宮失勢,自己被迫與太子妃和離,又哪兒敢管內廷中的事,“哎,十七郎…”随後推門入內,慢慢靠近李愉。
“十七。”
原本抗拒任何人接近的李愉,起身一把抱住了太子,“阿兄,我要阿娘,阿娘…”
李怏顫抖的擡起手,撫摸着李愉的腦袋,“十七郎乖。”
“他們說我阿娘死了,所以才把我丢到阿兄這裏來,”李愉擡起腦袋,不理解的問道,“阿爺為什麽要殺我阿娘?”
太子李怏一時間無法做出解釋,也不敢告訴李愉事情的真相,“很多事,都不像十七聽到的那樣。”
“可是我為什麽沒有見到我阿娘了?”李愉問道,他心裏其實很明白,不僅是生母,就連仙居殿伺候母親的近侍也消失不見了,“她去哪兒了?”
“十七…”
李愉一把推開兄長,“為什麽你們都不肯告訴我真相,我讨厭你們。”
太子無奈,只能嘆着氣走出殿外,“大郎。”
“阿爺。”長平王上前。
“去請你十三叔來吧。”李怏說道,“十七的事,也只能你十三叔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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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仁坊·宰相崔裕宅——
中秋夜宴的前夕,周王李恬便找到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崔裕,向其禀明了自己的意思,并獲得了皇帝的同意。
崔裕沒有直接拒絕,而是言崔瑾舟剛及笄,尚需教導,将定親之事推到天聖來年上元節後。
周王李恬答應,并表示無論多久自己都可以等,但十三皇子雍王李忱的婚事,會因為自己而耽擱,所以心中還是希望與崔家的婚事可以盡早,崔裕點頭。
原本崔裕是瞞着女兒的,但沒有想到周王李恬竟派周王友送來了一些王府內廚的點心,恰好被崔瑾舟的侍婢撞見。
眼見此事瞞不下去了,崔裕只好坦白,從小嬌生慣養的崔瑾舟知道後,便在內院中耍起了性子。
砰!
啪!
“成婚這麽大的事,阿爺連說都不與女兒說一聲,就私下應了周王?”崔瑾舟将家裏的古玩玉器砸了個遍。
喜好收藏的崔裕眼睜睜看着那些寶貝碎成了渣子,很是心疼,連忙将幾本古籍保護了下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已及笄,也是該到出嫁的年齡了。”
“是啊,舟兒,那周王,前些日子你及笄禮時阿娘也見過了,一表人才,又是親王,身份尊貴,他看上了你,并向聖人請求娶你做正妻,這是福分。”崔裕的夫人,鄭氏也幫忙說話。
“我呸,嫁的人并非我心愛之人,這算哪門子福分?”崔瑾舟反駁道,“族中那麽多叔父在朝為官,他們都有兒有女,為何不娶不嫁?偏要我。”
“周王看上的是你,又不是你那些族姊妹。”崔裕說道,“婚姻大事豈能兒戲。”
“阿爺也知道不能兒戲,那為何又匆匆替我定下,不覺得草率嗎?”崔瑾舟反問父親,“還有阿娘,阿娘就看了那周王一眼,就覺得一表人才了?阿娘知道他什麽呀,不就是皇子嗎,皇子又怎麽了,他又不是太子。”
“你!”崔裕趕忙上前捂住女兒的嘴,斥責道:“平日裏是我給你寵壞了,竟如此口無遮攔。”
崔瑾舟掰開父親的手,很是不悅道:“我說的是事實,周王看上的那是我嗎?”
“明明他看上的是我的出身,是阿爺的相位,是清河崔氏和荥陽鄭氏兩大門第。”崔瑾舟雖足不出戶,可對東市的說書以及朝野各種趣事十分感興趣,常讓侍婢出門探聽。
崔裕嘆了一口氣,作為清河崔氏的嫡長,崔裕實際上是看不上周王的,奈何自己在朝為官,偏又時局動蕩,“阿爺不是不知,可你的婚事總要有着落的,這京城裏的世家子弟你又看不上。”
“那阿爺也不能就這樣把我嫁給周王啊。”崔瑾舟說道,“如果你們非要我嫁,那還不如把我嫁給忱兄長呢。”
“胡鬧!”崔裕輕斥道,“聖人已經給雍王指了一門婚事,如今雍王妃的人選已經定下,豈能輕易更改。”
“是啊,舟兒,你雍王兄長已經有正妻人選了,你就算嫁過去,也只能做妾室。”鄭夫人勸道,“哪有女子放着好好的親王元妃不做,要去做妾的。”
崔瑾舟揣起雙手,不以為然,“讓我嫁給周王做他的妃子,那我寧願嫁入雍王府做阿兄的妾室。”
“你…”崔裕與妻子對視一眼,相顧無言。
“這不是胡鬧嗎,清河崔氏的嫡長女,豈能與人為妾。”對于崔瑾舟寧做雍王妾,也不肯為周王妃的言語,鄭夫人挑眉說道,“你就不怕京城中那些女眷笑話嗎?”
“那又怎麽了?”崔瑾舟回道,“我才不怕她們笑話呢,別看她們嫁的風光,可這都是表面,私下裏,還不知道會躲在哪個地方偷哭呢,至少阿兄開懷大度,又待我極好,也沒有那麽多規矩束縛,人活的自在,不比這些表面虛榮好嗎?”
“好像,是這個理…”崔裕逐漸被女兒說服。
鄭夫人卻說什麽也不肯讓自己的女兒做妾,她一把扯過丈夫的耳朵,“好什麽好,讓自己唯一的女兒做妾,這是生父能幹出來的事?”
“阿娘~”崔瑾舟扯着母親的衣袖。
鄭夫人也頗為無奈,“光我們同意也沒用,此事你應該你去問問你阿兄,看他答不答應。”
“好。”崔瑾舟簡單的收拾了一下。
崔裕本想攔着,卻被妻子阻止了,他看着女兒離去的身影,“你明知道十三是不可能委屈他這個妹妹的,雍王府的婚事是降制禦賜,自然也不可能退婚。”
“妾當然知道十三郎不會同意,但他一向疼愛瑾舟,若是他知道了此事,會坐視不理嗎?”鄭夫人有着自己的考量,“周王的意思,是請過了聖人的,所以夫君不好拒絕。”
崔裕知道妻子是在為自己打算,但他仍不同意妻子的做法,“現在時局如此緊張,右相處處針對東宮,皇子的處境比我們這些宰相好不到哪兒去,十三若插手此事,會與周王的交惡的。”
鄭夫人嘆氣,“妾身何嘗不知道,可眼下又有什麽辦法呢,周王是皇子,夫君不敢拒,但瑾舟那性子,夫君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想嫁,難道要硬逼着她嫁嗎?”
“十三郎處境再不濟,他也是聖人的兒子,是蓁蓁的兒子。”
崔裕挑眉,緊握着拳頭,暗恨道:“若是沒有當初之事,三娘怎會撒手人寰,我崔氏又豈會落的如此田地。”
“靠一個女人起來的門第,遲早會衰落的。”鄭夫人提醒道,“崔氏與鄭氏能屹立千年不倒,靠的可不是往皇帝的後宮塞女人進去。”她看着崔裕手裏的書,“是夫君手中的書,是讀書人的風骨。”
崔裕抱着手中的書,“如今朝中,盡是張李黨人,哪還有文人風骨可言。”
“總會有的。”鄭夫人安慰道,“妾倒是覺得,東宮太子怯懦無用,餘下皇子各懷鬼胎,唯有雍王,能看出來有明君的影子,且不似表面一般仁義,這恰恰是帝王所需,仁可以馭心,狠可以攝人。”
“你能看出來,難道聖人看不出來嗎?”崔裕說道,“可那又能怎樣呢,當年的大皇子,仁孝聰慧,可僅是狩獵傷了半邊臉就無緣儲君之位,英年早逝,更何況十三還是殘廢之軀,坐立都要靠人攙扶。”
鄭夫人對李忱的身體,也覺得很是惋惜,“罷了,咱們還是管好當下,怎麽将這門親事,委婉的推了吧。”
崔裕長嘆一口氣,擡頭看着南方,“不能得罪周王,崔家想退婚,就要看十三,有沒有萬全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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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
“郎君,長平王來了。”文喜入內道。
“長平王?”這次長平王李淑突然到訪,這是她沒有預料的,“讓他進來。”
長平王李淑脫去烏靴踏入李忱的書房,文喜則把守在門外,将打開的門扇重新拉攏。
無聊之餘,文喜坐在門口的石階上,倚靠着紅漆大柱擦拭自己的佩刀,手中一個沒拿穩,擦拭的白布掉了下來,掉到了皮靴的筒口上。
文喜趕忙拾起,低頭看時,發現門口擺放的兩雙靴子竟差不多長,“還是大王與長平郡王這些文人愛幹淨,不像護衛營裏的武士,脫了靴子,就剩味兒了。”
“王叔。”書房內,李淑叉手道。
“你來找我,莫不是聖人把十七送到東宮去了?”李忱說道。
李淑點頭,“原本東宮與衛氏的危機解除之後,太子殿下不想與太子妃和離,但衛舅父的兩個弟弟知道衛舅父貶官後,向聖人訴冤,并想讓太子殿下出來作證,聖人知道後大怒,将衛氏一族全部貶谪,就在昨日,宮中突然傳來昭儀徐氏的死訊,昨日章韬光還把十七叔送到了東宮,說是聖人的意思,徐氏被廢賜死,其子交由東宮撫養,太子殿下知道這是祖父想借徐氏敲打太子妃,但衛氏一族已經遭到嚴懲了,殿下念及舊情,本想就此作罷,但是太子妃卻逼殿下上奏離絕,好讓殿下與衛氏脫離關系,內侍省的人已經把太子妃的冊、寶收回,今日一早,太子妃就被送出東宮了。”
“太子妃的打算是?”李忱問道。
“出家。”李淑道。
李忱再次嘆了一口氣,對于東宮的結果,她卻并不意外,“衛氏三兄弟,加起來還不如太子妃一人,太子妃睿智,有她在,能幫到兄長不少,如今她不在了…”她停頓下,轉而問道:“十七還好嗎?”
李淑搖頭,“自從十七叔來到東宮後就一直在哭,怎麽都不肯吃東西,所以阿爺讓李淑來找十三叔。”
“崔娘子,您不能入內。”門外傳來了文喜的聲音。
“讓開!”崔瑾舟踏入書齋,“阿兄說過的,雍王府對我永遠沒有門禁。”
作者有話說:
宋以前,沒有聖旨哈,規格最高的就是制書,其次是敕,诏,令。
所以诏書尾端經常能見到,奉敕如右,符到奉行。
蘇荷很有軍事才能,主場在後面戰亂,其間會有小插曲。
李忱的喜歡明顯一點,作為一個內斂的人。
咱這個,作者菌目前是把國號改成了北唐,所以此唐與歷史上的唐無關(否則就必須得按歷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