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長恨歌(四)
随着入夜, 長安城的風變得肆意與狂躁了起來,巍峨的宮殿屹立于狂風之中不倒,唯有那閣樓間撐開的窗戶被風吹落, 在怒號下, 一開一合的發着巨響。
長安城的每一座建築,都有共同的特色, 一塊塊木頭,在工匠手中, 成為了神來之筆,鬥拱所支撐的屋頂出檐,深厚而陡峭, 組成的閣樓與宮殿, 莊嚴、宏偉,令望者生畏, 心中澎湃。
靜安坊寺院,寶塔的檐角下懸挂着驅邪的風铎,風吹玉振, 叮當作響。
青袖走到窗口, 看着那高聳的寶塔, 火光閃爍,仿佛玉振之聲就在耳畔, 她将窗戶緊緊鎖住, 又回頭将卷滅的燭燈重新點亮。
蘇荷便提醒她道:“屋裏生了暖爐,要開一扇窗的。”
“可外面的風太大了。”青袖抱怨道, “那窗戶一開一合一開一合, 扇的奴耳朵都疼了。”
蘇荷将暖爐裏的木炭添足了, 走到窗前, 将扣鎖打開,推開窗子往外瞧了瞧,忽然一陣狂風襲來,吹得她睜不開眼睛。
“娘子,奴就說吧。”青袖扭頭說道,“外邊兒的風比前幾日都要大。”
“下雪了。”蘇荷看着夜空中飄落的白色點點說道。
狂風将幾片雪花吹入窗內,在觸到蘇荷的一瞬間消融。
青袖好奇的起身上前,漫天的雪花散落在庭院中,伴着風,翩翩起舞。
“真的耶。”青袖不再抱怨風大與寒冷,“奴竟然在長安看到了初雪。”
蘇荷伸出手,一片兩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上,冰冰的涼涼的,“不知道為什麽,九原的雪看多了,竟對這長安雪,開始有所期盼。”
“可是雪還是雪啊。”青袖說道,“就算娘子到了長安,可是天上下的雪還是一樣的。”
蘇荷搖頭,她看着夜空中起舞的雪花,“長安的雪,不一樣。”
“今夕何夕兮。”
院外忽然響起了琴聲,與雪夜中的風嘯為伴,悠揚深遠。
青袖趴在窗戶上,靜靜聆聽,“這琴聲,是雍王彈的嗎?”
“搴舟中流。”
蘇荷坐回暖爐旁,輕輕點頭,“深夜敢在王府內彈奏,除了她,還能有誰呢。”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真好聽。”青袖歪頭撐着小臉蛋,“這雪,真美啊。”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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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縣·孝真公主宅——
公主宅的雪夜裏,少年挑燈看劍,風與劍氣融為一體,輕輕一斬,那飄落的雪花便化作兩瓣,舉起酒壺豪飲一杯,借着微醺之意,快步回身挑劍。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而庭院的臺階上,有女子在為他撫琴伴奏。
琴聲貼合着身法,如游龍,戲于人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鋒利的劍刺向覆有積雪的灌木,雪花與那常青葉掉落交雜在了一起。
狂風将長廊內搖曳的燭燈拂滅,僅剩下院中一盞石燈還亮着。
石柱燈的光,映着銳利的劍,寒芒滑過劍脊,折射出的光影從撫琴人身上略過。
酒壺從舞劍之人的手中掉落,劍鋒直刺燈芯,将那石燈挑滅。
使整個庭院都暗淡了下來,此刻,雪,是白色的,而人,卻成為了一道黑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她按下琴弦,“怎麽把燈挑了?”
寶劍入鞘,少年彎腰從地上拾起酒壺,“刺眼。”
撫琴人将琴放置在一旁,起身拂去了身上的飄雪。
“長平王大半夜跑到我這來,若是被兄長知道了,我可真不知要如何解釋。”孝真公主說道。
“姑母。”黑夜中,長平王擡着頭,眸中似有流光。
“好了好了。”而孝真公主的眼神裏則充滿了寵溺,她語重心長的說道:“東宮的處境只是暫時的,你不能像你父親一樣怯懦,否則,我真的不知道,大唐今後還能倚靠誰。”
“十三叔…讓我娶崔相的女兒。”長平王猶豫的說道。
二人四目相對,漫天的雪還在下着,黑夜之中,他的眼神再無閃躲,孝真公主楞了片刻,“十三郎一向心思缜密,他不會平白無故予人指婚,那可是他的妹妹。”
孝真公主轉過身,輕輕拽着手,“我想,他與我一樣,将大唐的希望,放在了你的身上。”
“可我根本就不想娶崔氏女。”長平王說道,“我想她也一定和我一樣,不想嫁給我。”
“小家夥。”孝真公主回過頭,走上前将長平王身上的積雪輕輕拂去,而後抱起琴,“皇室中的婚姻,不一定要有感情,也不一定要有事實。”
長平王眨了眨眼,他盯着孝真公主的身影,躊躇不定,“可是…”
“只要能得其利,最後達到圓滿,名份這種東西,也就沒那麽重要了。”孝真公主又道。
“但它在我眼裏,并不是我想要的圓滿。”長平王看着孝真公主,“既然姑母有這般說辭,那您和先姑父…”
“亦不過是各取所需。”孝真公主說道,“他求功名利祿,我求自在。”
“可我什麽也不求,我只…”長平王近前一步。
“淑兒。”孝真公主打斷道,“你什麽都好,就是在這件事上猶豫不定,不要讓情感成為你的軟肋。”
“這條道路上,你不會是一個人,姑母會幫你的。”孝真公主又道,抱琴欲離。
“姑母。”長平王上前,可伸出的手僅僅是與孝真公主的披帛擦過,他未能将之攔下,亦或是沒有這份勇氣,“姑母無非是想說,讓李淑在情愛與權力之間做出選擇,難道,我不能都要嗎?”
“都要?”孝真公主轉過身,擡頭看着自己的侄兒,“等你什麽時候有了足夠的力量,你再來說這種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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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
琴聲停止後,蘇荷推開房門,迎着寒風,踏雪尋梅。
見李忱的屋裏還亮着燈,蘇荷便走上臺階,伸出手輕輕敲了敲門。
“誰?”屋內響起了警惕聲。
“我,蘇荷。”蘇荷回道。
“門未上鎖,我行動不便,七娘請進來吧。”李忱道。
蘇荷推門入內,發現李忱半夜還在練字,書桌上還擺放着各式各樣的字帖。
“你一個人要修習這麽多書法嗎?”蘇荷說道。
“哦,閑來無聊,随便寫寫的。”李忱回道。
“随便寫寫?”蘇荷拿起幾張寫滿了大字的宣紙,“雍王這字,可不像是随便呢,這麽多名帖,若是仿人字跡,都能做到以假亂真吧。”
李忱覆手輕輕咳嗽了幾聲,“我不像你們,我無法練習騎射,便只能終日呆在書房中,唯有書畫,可以解悶。”
越缺失越渴望,蘇荷自然明白李忱所思,“術業有專攻,也并非要做到文武雙全,才能稱為英才。”
“這是誰的字,齊整有力。”蘇荷拿起一張貼又問道。
“是歐陽詢的真書。”李忱看了一眼後回道。
“真書?”
“就是楷書,”李忱解釋道,“楷者,法也,式也,模也。”她将筆放下,找了一本字帖遞給蘇荷,“不管想要練什麽樣的字體,都要先從楷書起,将基礎紮牢,方能有所進步,觀賞越好的書法,越能看出自己的不足。”
“虞世南、歐陽詢…”蘇荷拿的,都是名家的真跡,此外桌上還有許多當世名帖,顏真卿,張旭,“可是我都不懂呢。”
随後,蘇荷看中了張旭的草書,“這些楷書都太過刻板,我看,這個比較好,行雲流水,無拘無束。”
李忱見後,并不意外的笑了笑道:“這是張颠張長史的草書,阆風游雲千萬朵,驚龍蹴踏飛欲堕,更睹鄧林花落朝,狂風亂攪何飄飄。”
“不過呢,”李忱将蘇荷手裏的帖子放下,“要想修習其他書法,先得把基本功學好。”
她攤開一張全新的宣紙,用鎮尺壓平,“七娘若是不嫌棄老師技拙,我可以教你書法。”
“還是算了吧,我怕你嫌我這握劍的手蠢笨。”蘇荷說道。
“豈會。”說罷,李忱握起蘇荷手,将筆塞到了她手中。
不經意的觸碰間,李忱忽然有了意識,她便縮回了手,結巴道:“寫…寫吧。”
蘇荷握着筆,猶豫的寫出了幾個字,蘇荷也是讀過書的,只不過她讀的大多都是兵書,也幾乎很少寫字。
于是紙上出現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大黑字,既無形,也無骨,寫完後,蘇荷還警告李忱道:“不許笑話我。”
“你扶我站起來吧。”李忱道。
蘇荷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但還是聽從李忱的話講她從輪車上扶起。
“來,我教你。”李忱一只手撐在桌子上,勉強支撐着自己站立,她忽然握住蘇荷握筆的手,又稍稍調整了她握筆的方式,“筆正,字才能正。”
一邊落筆,一邊在蘇荷耳畔細細叮囑,“字,其實能夠看懂就好了,就像你上次跟我說的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不必過于追求完美,”
“其他的可以不練,但是自己名字,卻不能不寫好。”李忱又道。
李忱就站在自己身後,環握着自己的手,耳畔傳來的聲音無比的溫柔,二人貼得很近,仿佛都能夠聽到彼此的心跳,不知為何,蘇荷突然變得緊張了起來。
琴聲停止後,蘇荷鬼使神差的來到李忱的屋中,繼而又在這裏學起了書法,二人還靠得如此近,連心跳都不由的加快了。
“筆不要握太緊。”直到李忱開口提醒,蘇荷方才回過神。
“你的老師,教人書法,都是如此教的?”蘇荷問道,“還是你曾這樣教過崔氏?”
李忱愣住,她撐着身體緩緩坐下,“不曾,我幼時的書法,是母親所教,後來跟顏先生學,之後聖人又讓帝師褚宏度之子,一代書畫家褚廷桧做了我的老師,如今是雍王府的王傅,瑾舟學字,也只是找我要貼。”
蘇荷低頭看着宣紙上的字,的确是比自己寫的要好看了不少,“若是男子這樣做,可視為輕浮了。”
“啊…”李忱看着蘇荷,“我別無他念,只是…”
“好了,我知道是我字醜,你看不下去了,所以才這樣做的。”蘇荷說道,“明天你不是還要去參加消寒會嗎,早些休息吧。”遂從書桌前離開,二人的距離也由此拉遠。
“字帖…”李忱拿起字帖。
“放你這兒吧。”蘇荷推開門,回頭說道,“反正它又不會跑。”
作者有話說:
風铎:風鈴
其實我覺得漢唐的宮城都很壯闊,一眼望過去,會感到震撼,唐朝的大朝會在含元殿,萬國朝含元,那個時候是真正的巅峰了。
故宮與之相比,還是稍微小氣了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