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長恨歌(五)
——東宮——
李長之的死訊從宜春傳來時, 太子李怏幾度暈厥,朝中權貴,莫過張李, 而這二人皆為東宮敵對, 前有張國忠因記恨,而排擠東宮屬官, 迫使太子怏的謀士李必辭官歸隐,後李甫借良娣杜氏一案剪除東宮黨羽, 如今又因衛堅案而失去了太子妃與衛氏這支重要的臂膀。
李怏只覺得東宮的天将要塌下來了一般,躊躇不安,食不知味, 整日唉聲嘆氣, 夜不能寐,即使心裏痛苦, 可在宮中卻依舊要裝作孝子,每日準時晨昏定省。
“殿下。”一名相貌極為醜陋的東宮宦官端來了一碗羹湯,“天寒, 冬至朝會之後, 殿下都好幾天沒合眼了。”
“是進忠啊。”李怏按着額頭。
林進忠将羹湯奉上, “這是王良娣親手為殿下熬煮的。”
聽到是王良娣,李怏這才端起羹湯, 可又因為太燙, 而不小心弄到了手,“厮…”
“哎喲。”林進忠見後, 趕忙上前, 跪伏在太子跟前将滾燙的湯碗挪開, “小人該死。”
“寡人沒事。”太子收回手說道, “進忠不必這般擔憂。”
“小人知道因為衛堅案,殿下十分擔憂東宮的未來。”林進忠順勢道,“如今整個東宮都倚靠着殿下,如果殿下一直這樣消沉,那東宮真的就…”
李怏當然明白,但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他都毫無還手之力,父親的做法,更深深打擊了他的內心,就像廢太子恒的處境,讓他看不到任何光明。
“寡人知道。”李怏扶額,“就算是為了那幾個孩子,寡人也絕不會倒下。”
林進忠叉手,“殿下,承恩殿王良娣哪兒…”
“寡人現在需要一個人靜靜。”李怏說道,“你去帶句話,讓王良娣早些歇息。”
“喏。”林進忠叉手,“小人告退。”
林進忠離開後,踏雪來到承恩殿,自太子妃衛氏被廢,王良娣獲得獨寵,便從命婦院搬到了承恩殿中居住。
“娘子。”林進忠入殿叉手。
王良娣育有兩子,次子李溪受封南陽郡王,與第四子李潮尚不滿十歲,“殿下呢?”
林進忠搖頭,“殿下還是和之前一樣。”
王良娣側躺在胡椅上,摩挲着衣袖暗暗思考,說道:“長平王去了孝真公主哪兒,這種事情,如果傳出去…”
“如今東宮危機四伏,殿下又十分依賴長平王,如果長平王在此時出了事,那麽東宮上下,誰都無法逃脫,日後的危機,誰也不知道。”林進忠提醒道,“長平王自幼喪母,殿下與孝真公主善,可以說長平王是孝真公主撫育大的,這種事情,誰會信呢。”
“但李淑畢竟将至成年娶親的年紀,你見過有侄兒常往姑母住處跑的嗎?”王良娣道,“我就不信她們什麽也沒有,這可是有違人倫,悖逆之事。”
林進忠嘆了一口氣,“李甫與張國忠正得權勢,東宮已無力抗衡,如今全憑聖人對長平王的喜愛,在此之間,長平王不能有事,娘子請耐心等候吧,只要熬過了這陣時間,東宮撐過去,殿下登得大寶,事情就會簡單得多。”
“當務之急,是殿下那裏,”林進忠擡頭看着王良娣,“娘子要多多上心,因為衛堅案,殿下意志消沉,這是得寵,最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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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雍王府——
燒了一夜的炭火,于次日清晨燃盡,那下了一夜的風雪,也停在了長安城的日出時。
蘇荷換上從永平坊拿來的衣裳,披上李忱送她的狐裘,坐在銅鏡前靜靜梳妝。
她提起筆,在瓷碟內用胭脂調出深紅色,在眉心處點上花钿。
“青袖。”
“來了,來了。”在添炭的青袖,放下夾子走到蘇荷身後。
“梅花我畫不好,你來吧。”蘇荷說道。
青袖接過筆,小心翼翼的在蘇荷額頭上點出梅花,“小奴覺得,雍王書畫精湛,此等事定不在話下,娘子應該找雍王才對。”
“貧嘴。”蘇荷沒有理會青袖,而是将臉上的妝容細細調整補全。
“娘子這就要與雍王去曲江池游玩了?”青袖又道。
“不是游玩。”蘇荷道。
“娘子這身打扮,難不成是去保護雍王的,小奴可不信。”青袖搖頭道。
“雍王還需要我保護嗎?”蘇荷道,“她府裏如此多護衛,又有文喜在。”
“當然需要了。”青袖道,“畢竟日後與雍王同塌而眠的是娘子,那楊喜也不能時時刻刻都陪在雍王身邊呀。”
“說什麽呢。”蘇荷輕斥,“什麽同榻而眠,與她成婚不過是父親需要,各取所需罷了。”
青袖便笑了笑,“可是看得出來,雍王在娘子心中很是重要唉,如今尚未成婚,都快比得上從小服侍娘子的小奴了。”
“誰說的。”蘇荷道,“若是你與她同時遇險,我自然是先救你的。”
青袖聽後,拉着蘇荷的袖子,假裝感動得哭泣,“嗚嗚嗚,娘子對小奴也太好了吧。”
梳洗過後,蘇荷推開房門,映入眼簾的,是白雪皚皚一片,院中屋頂都被積雪所覆蓋,紅梅在白雪的襯托下,更加耀眼與醒目。
蘇荷走向庭院,在積雪上留下一行腳印,她捧起一抔雪,眼裏開心的像個孩子一樣。
王府中,除了值守的侍從,雍王是醒得最早的,聽到動靜後,李忱裹了一件深灰色的裘衣,推着輪車進入院子,在長廊裏看着眼前一幕。
“蘇娘子,”文喜踏進庭院,走到長廊上,“郎君,馬車已經備好了,早膳…”
“帶上車吧。”李忱道。“晚了時辰,長安城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于長安城民而言,下雪如下雨,積雪在馬車與行人反複碾壓下融化成水,黃土鋪成的道路便會越發泥濘。
“喏。”
蘇荷推着李忱走出王府,一夜過後,長安變成了一座雪城,與這冰天雪地融為一體。
“七娘,喜歡雪?”馬車上,李忱問道。
“談不上喜歡。”蘇荷說道,“朔方也有雪,但不一樣的地方,見到的雪景總是不同的,朔方呆得太久了,見到新鮮的事物,總會好奇些許。”
馬蹄踩進了積雪裏,随後又被車輪碾壓,啓夏門大街上留下了兩條深深的車輪印,随着車馬越來越多,積雪逐漸被壓成冰,開始消融。
文喜小心翼翼駕駛着,不敢太快,這也正好給了車上二人用膳時間,青袖坐在他身旁,手裏拿着一塊胡餅,調皮的問道:“雍王,友,您餓嗎?”
文喜專心架着車,不予理會,“不餓。”
“哦。”
李忱坐在車內估算着時辰,随後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朝文喜吩咐道:“啓夏門前停一下。”
“喏。”
文喜便将馬車駛入啓夏門的城牆底下,他跳下車,不解道:“郎君為何在啓夏門停留?”
“先扶我下車吧。”李忱說道。
随後她又擡手指着城樓的樓梯,蘇荷便照着她所指的方向推車靠近。
“京城樓重地,閑雜人等不得靠近。”一群禁軍将四人攔下。
文喜遂從腰間的革帶上取下銀魚符,“吾乃雍王友,登樓的是雍王與日後的雍王妃。”
禁軍聽後,與同僚相看一眼後,态度大轉,“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請大王寬恕。”随後便将路讓開。
“你是要上樓嗎?”蘇荷問道。
“嗯。”李忱點頭。
蘇荷也沒多問,便将李忱扶起,正想如何登樓時。
幾個士卒見狀,便上前自薦,“大王登樓,末将們可以…”
“我們大王有王妃。”文喜拍了拍他們的頭,指着輪車說道,“你們擡這個上去就行。”
文喜帶着人頭也不回的登上了城樓,李忱本想叫住他,卻被蘇荷一把背起。
負重對蘇荷而言倒是不難,只是如今衣着多有不便,所以她走的十分小心,害怕李忱摔着。
達到城樓後,下來的士卒紛紛刮目相看,“雍王妃可了不得。”
“雍王妃與陸家的小娘子一樣,都是将門虎女。”
“咱們大唐的女子,不比男人差。”
登上城樓後,蘇荷才明白李忱的用意,啓夏樓上,可南望秦嶺,北俯整座長安城。
呈現在她的眼前的,是千裏冰封的場景,長安城的建築上都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積雪,與出檐底下的漆木紅白相間。
寺院裏傳來沉長的鐘聲,青煙直入雲霄,滿城風雪,路上行人不斷。
“很美吧。”李忱說道,她看着盡收眼底的長安城。
“是。”蘇荷回道。
“這是我見過的,最宏偉的城池了,”李忱又道,“無論是從書上,還是世間各地。”
“如此,怎能不讓人留戀呢。”
“是嗎?”蘇荷有些質疑,“這可與雍王先前在朔方說的話有些相反了。”
“我厭惡的只是這裏的爾虞我詐,與這座城無關。”李忱回道。
“那為何,雍王要用留戀二字呢?”蘇荷問道,“你明明是生長于此地的,今後難道要離開嗎。”
李忱不語,蘇荷側頭看着她,眼眸一如既往的深邃,看不到任何答案,她不願回答,蘇荷也沒有繼續追問。
“走吧,消寒會。”蘇荷說道,“城樓上風大,況且這長安的雪,每年都有。”
蘇荷背李忱下樓的過程時分緩慢,比上樓時還要小心。
李忱趴在蘇荷背上,在她的記憶裏,只有兄長背過自己,以及那個人。
也許蘇荷的肩膀并沒有兄長的寬厚,但她身上卻有一種極淡且好聞的味道,那是屬于女子,天然的香味,并深深的吸引着李忱。
“如果有一天,長安真的亂了,你會作何選擇。”李忱在她耳畔輕聲問道。
“長安是都城,我父親是邊将,若都城亂了,自然是平亂。”蘇荷毫不猶豫的回道。
見李忱良久不說話,蘇荷便笑道:“雍王該不會是想問,若是你遇到危險,蘇荷是否會來相救吧?”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