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長恨歌(六)
馬車從啓夏門離開, 向東一路駛向曲江池,消寒會設于芙蓉園內與曲江池兩地,王元寶財力雄厚, 花了極高的價錢才租下這長安城東南隅的兩大絕景。
曲江池畔, 座落着無數亭臺樓閣,因深冬結冰極厚, 無法人力鑿開,便撤下了畫舫, 包下池畔所有酒樓,供文人宴飲。
曲江池的各個入口小巷都有王元寶的家奴看守,這場盛會, 可謂名動天下, 使得各地文人紛紛趕到長安相聚,以詩會友。
“入宴的要求十分簡單, ”家奴拿出紙筆,“只要郎君在這上面題詩一句,蓋上私印即可。”
蘇荷推着李忱, 在一旁觀看, 聽到入會要求後, 李忱笑了笑,“商人不愧是商人, 又豈會做賠本的買賣呢。”
一名穿着簡樸, 面容枯瘦的男子走上前,提筆開始揮灑。
識字的家奴跟随念道:“窗含西嶺千秋雪, 門泊東吳萬裏船。”
只見他從腰間蹀躞帶上挂着的破舊皮囊裏掏出一枚印章, 沾上些許朱砂, 在麻紙上蓋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四字印——少陵野老。
男子尚未到不惑之年, 卻顯得很是滄桑憂郁,身上的值錢之物,恐怕只剩他手中那枚印章。
“請。”家奴指了指身後。
“少陵野老…”李忱看着入內的男子,憔悴不堪,“纨绔不餓死,儒冠多誤身。”
“他就是僅次谪仙人的大詩人,少陵野老?”文喜随着李忱的話望去,“怎的如此落魄了,小人一時間竟沒能認出來。”
“如今大唐的才子,都淪落成這般田地了。”李忱搖頭,“朝多君子,野無遺賢,豈非笑話。”
“諸位。”家奴将他們攔住,指着一塊牌子說道:“瞧諸位衣着,不像寒門,此次消寒會,需依我家主人規矩辦事,詩、詞、歌、賦随意,可以是從前之作,不用即興。”
文喜與蘇荷都将目光轉向了李忱,家奴也很識趣,拿出紙筆遞到李忱跟前,“看來這家的主人,是小郎君您。”
李忱笑了笑,同那家奴說道:“我家有些特殊,并非是某做主也。”
随後提筆,僅寫了四個字,家奴吃驚,“長安萬年…這…”
幾個家奴對視,為難道:“小郎君莫不是在戲弄小人,主人的消寒會不收取任何銀兩,裏面的吃喝也全由主人一力承擔,入會者只需這一個要求,您…”
“詩詞歌賦随意,可是你說的。”李忱道,“我已經寫了。”
“好吧,還請小郎君蓋印。”家奴無奈,卻也不敢招惹眼前這對衣着與氣質皆非凡的年輕人。
然李忱卻搖頭,“沒有印。”
感覺被戲耍的幾個家奴,其中有一個脾氣沖的,便想動手揪住李忱的衣襟,“耍我們呢…”
蘇荷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家奴的手腕,使其動彈不得,“你?”被握疼了,家奴眼裏傳出一陣驚恐。
緊接着,文喜将腰間的銀符拿出,“這個夠不夠?”
幾個家奴愣住,于是湊攏在一起嘀咕,“連侍從身上都配銀符,可見輪車上那人的身份,不是你我能得罪的。”
“是啊,那女主人身上的可是狐裘,連主人都不曾有。”
“怕是哪位王孫公子白龍魚服出來游玩了。”
經過他們一致商議,決定放行,而後報王元寶,“諸位貴人,曲江池請。”
“蓋印與魚符,怎麽看也是後者引起的動靜比較大吧。”蘇荷說道。
“我從來不在字畫上蓋章署名。”李忱解釋道。
蘇荷這才想起來,那滿屋的字畫,的确不曾有蓋章與署名。
進入曲江池後,她忍不住問道:“一般的文人,作畫之後皆會署名與蓋章,以防偷僞。”
“李忱不是文人。”李忱說道,“私印這種東西,在外流露的多了,極易僞造。”
這一點,蘇荷倒是沒有想過,不由的覺得,李忱的心思,越發之深,“你難道連數十年之後的事,也想到了。”
“那倒沒有。”李忱回道,“只是防患于未然,小心謹慎,總是不會錯的。”
來到曲江池畔,池面的結冰上,有許多人在忙碌着布置場地,數十人扛着一面巨大的皮鼓,置于池中央。
池畔皆是成群結隊的文人,他們穿着各異,談論的也多為詩詞歌賦,其中,還有許多屹立于文壇上的名士,如衆星捧月一般,為士子們圍擁。
而這些在文壇極負盛名的詩人,卻大多都仕途不暢,或為小官,又或應試屢屢不第,滿腔熱血與抱負,只能寄托于詩詞之中,但心中,卻無人不想像章壽那樣,能夠一展宏圖,封侯拜相,位極人臣。
“摩诘。”一名官員走近賦詩的人群,與領頭之人作揖。
“嘿呀,丘為兄。”聽到有人呼喚自己表字的詩人回過頭,心情激動的作揖回禮,“沒有想到,今日消寒會你也來了。”
“今年春,逢東宮預備朔方之行,故脫不開身,令堂先逝,未能至辋川登門吊唁,望摩诘兄勿要怪罪。”丘為說道。
“無妨的。”
“聽聞摩诘兄辭官後,在南藍田山麓修建了一座庭院,過起了隐居生活。”丘為又道。
“是啊,官場如此,倒不如田園自在。”随後他又勸道丘為,“我那兒依山傍水,有館舍若幹,六郎他們也都随我住下,如今時局動蕩,丘兄又在東宮任職,不如幹脆辭官,同我一道歸隐,享受那田園生活,豈不美哉。”
天聖初年,丘為進士及第,後為太子右庶子,侍東宮,丘為搖了搖頭,“太子殿下有恩于我,我不能在此時做出不義之事。”
衆人聽後,紛紛嘆了一口氣,“哎,今日消寒會,只談風雅,不論政事,咱們這些好友多年未聚,當暢飲一番才是。”
“說得對。”
“今日可來了不少文壇裏的大人物呢,聽說杜少陵也來了。”
“還有開天聖手,詩家夫子王少伯,也從江寧趕入長安了。”
“走,吃酒去。”
很快,臨湖的幾座酒樓便已滿座,詩人們将胡桌胡椅挪開,圍在炭爐周圍,臨窗席地而坐,炭爐裏溫着幾壺酒,一邊暢聊,一邊吃酒賦詩。
蘇荷推着李忱,避開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但那一身白色的狐裘,實在太過引人注目。
“少伯,瞧那兒。”
衆人順着視線往樓下看去,便見蘇荷推着一個滿身書生氣的少年。
“顏丹鬓綠,好一個少年郎。”
王少伯随之望去,搖了搖頭道:“少年俊美,卻柔弱無骨,好似那風中草,弱而無力。”
衆人被那身後推車的女子所吸引,“這是哪家的貴女,狐裘勝雪,缥缥有淩雲之志。”
幾人又看向王少伯,“王公有詩家夫子,七絕聖手之稱,不如就此景作詩一首,好讓我等後輩,觀摩學習。”
王少伯摸着白須,“老夫老了,不喜這冬日寒風刺骨之冷,唯好秋霞,無夏之熱,冬之寒,今聞曲江消寒會,故從江寧遠道而來,經邯鄲歇停,游歷一日,于叢臺之上縱酒放歌。”
他擡頭看着曲江池以西的城牆,高聳威嚴,“曲江池傍長安城而立,便作傍城曲。”
只見王少伯從坐墊上跪起,一手拿着酒壺,望向窗外,手舞足蹈的唱道:“秋風鳴桑條,草白狐兔驕。”
王少伯一邊唱,底下的文人便催促身側書童,“王公作曲,難得一見,快快記下。”
“邯鄲飲來酒未消,城北原平掣皂雕。”王少伯舉起酒杯,作挽躬之姿,“射殺空營兩騰虎,回身卻月佩弓弰。”
曲聲蕩氣回腸,衆人紛紛拍掌,“好,好!”
“不愧是詩家夫子,稍加思索,便如泉湧,令我等震撼,佩服。”
“諸君,過譽。”王少伯舉杯,“時不待我,志氣猶存,望君莫忘,文人風骨。”
“王公說的極是,”其中丘為身旁一位四十多歲,身着綠色公服的官員慷慨激昂說道,“我等雖是一介文人,然心系大唐,不願盛世凋零,國家若有诏,定死不辭。”
他的話引起了王少伯的注意,于是問道:“朋友,尊姓?”
“張荀,蒲州人士。”官員回道。
丘為與張荀是同僚,于是向衆人說道:“子荀是東宮幕僚,以太子通事舍人之職外任清河縣令,剛被召回長安不久,所以諸公不識得他。”
聽是東宮的人,衆人便松了一口氣,張荀又舉杯,“荀,聽聞東宮之事,匆匆回來,有人告訴荀,如今朝廷乃張李二人當權,聖人寵愛張貴妃,所以他們勸我投靠張國忠,只要投靠了張國忠,我就一定能被重用,荀笑曰:纣王與幽王之事還不夠警醒嗎,君子在野,小人在朝,這正是國家的怪事,昧着良心謀求來的京官,又怎麽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呢,荀力薄,無法感動朝廷之歪風邪氣,唯願在地方,清出一片淨土,為大唐守住這地方的根基。”
“好,說得好。”
“說得對,既然這朝廷容不下我們這些賢臣,那便去地方,守住大唐最後的淨土。”
樓上的曲聲傳了下來,李忱聽到後,喃喃自語道:“七言律詩…此風頗像居士,看來這次消寒會,來的人不少。”
文喜找了一間靠曲江的酒樓落座,主仆各坐一桌,沒過多久,樓上樓下就都坐滿了人。
蘇荷陪同李忱靠窗跪坐,她低頭看着曲江池上的鼓,“天氣這樣嚴寒,還有人在冰上起舞?”
“今日想在這曲江池中獻舞的,怕是能排到長安城西了。”李忱說道。
“就因為赴會的都是文人麽?”蘇荷道。
“這次消寒會,來的都是詩壇中的名士,若是她們的舞,能被寫進詩中,身價可增百百倍。”李忱回道,“也許今後,還能傳誦千古。”
蘇荷忽然想起張貴妃說的話,與靠獻藝為營生的舞女,所表現出來的态度截然不同。
“這些詩人,為附庸風雅,以女子為作,來抒發心中的不滿,全篇無我,卻處處都是’我’,又何曾真的去理解那些女子的內心呢,大言不慚。”蘇荷道。
“七娘這話,若是被對面那座樓裏的人聽見了,恐要有得争辯了。”李忱笑道。
“我可不怕他們。”蘇荷握拳道。
談話間,一名身着襕衫的年輕人走上了樓,環顧樓內,發展座位坐滿後,便朝二人走來,“那個…在下能坐這兒嗎?”
李忱與蘇荷都發出了質疑,年輕人遂拱手,“在下元傑,是東都洛陽推舉赴京應試的舉人。”
“元傑…”李忱側擡頭,覺得這個名字十分的耳熟,“請便。”
作者有話說:
純屬虛構,勿要考究哈。
無論是詩人還是當官的,他們都是男性,都是封建社會的得益者,即便有生活困苦的,卻仍舊比女性要好,所以不可能真正共情,都是借悲慘來抒發自己的壯志未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