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長恨歌(七)
酒桌上, 突然坐下來的舉人打破了二人的氛圍,略顯得尴尬了些,“今日消寒會來的人實在太多, 臨池的酒樓的, 幾乎坐滿了,元傑也是無奈, 看着郎君與娘子面善,可是新婚不久?”
元傑錯把二人當做了新婚的夫婦, 今日過來踏雪游玩。
“不是。”李忱與蘇荷異口同聲道,随後各自撇開視線,“還沒成婚呢。”蘇荷又說道, “只是定下了婚約而已。”
“哦, 原來如此。”元傑明白道。
“以公子的年歲,應該已經成家了吧。”想不起來名字的李忱, 給他斟了一杯熱茶,試探道:“為何現在才來應試?”
元傑長嘆了一聲,“元某是開皇六年生人, 今已過而立, 年少時貪玩, 讀書讀得晚,天聖六年, 懷一腔抱負入京赴試, 卻遭奸相弄權,元某一怒之下便歸隐山林了。”
“天聖六年…”李忱忽然想起了什麽, 她細細打量着元傑, 這個名字的确是十分熟悉, 因為在三年前曾轟動一時, “野無遺賢,沒有想到今日能見到《喻友》與《丐論》的作者。”
“當年杜少陵與你同試,皆遭此悲遇,卻寫下了,致君時已晚,懷古意空存的詩句,杜少陵的才情天下皆知,但他的膽量與豪情卻遠不如你。”李忱又道,“人生不方正忠信以顯榮,則介潔靜和以終老,敢賦詩罵權相的,元兄是第一人。”
元傑那句話,李忱記得很是清楚,也因此話,元傑成為長安名極一時的詩人。
天聖六年,皇帝于祭天大禮之後,诏諸州官員推舉賢才入京赴試,其中就有杜少陵與元傑,然宰相李甫卻以野無遺賢之名,使士子們全部落榜。
“嗐,不值一提,當年一出鬧劇,将天下士人做猴兒戲耍,實乃氣不過之作。”元傑說道。
“明年春闱主試依舊,元兄此番入京,恐結果依舊啊。”李忱提醒道。
“呀。”元傑放下茶杯,“李甫升至右相,考官這事兒,我怎麽就給忘了呢。”他拍了拍頭,似不大聰明的樣子,“不過也無妨,此次下山入京,能欣賞到這長安的美景,結交到如此多文人雅士,也是辛甚至哉。”
“看來元兄,志不在此。”李忱說道。
“非也非也,”元傑否認道。“我既穿上這身士人袍服,得幸州府長官舉薦入京,自然是想考取功名,有一番建樹的。”
元傑要了一壺酒,晃着杯子道:“奈何,時不利兮骓不逝。”
蘇荷側撐着頭看向窗外,對二人文绉绉的對話豪不感興趣,“小娘子怎不說話。”元傑問道。
“娘子不喜與生人交談。”李忱說道,“元兄勿怪。”
蘇荷回過頭,撇了李忱一眼,但也沒有開口說話拆她的臺。
元傑看着二人的舉動,越發的迷糊,說有情義吧,卻覺得蘇荷過于冷了些,若沒有情義,未婚的二人又豈會坐到一起,共賞池景。
“适才我上樓來,有個士人在池邊擺棋,輸者罰詩賦一首。”元傑又道。
李忱本沒有在意,豈料元傑的話滔滔不絕,喝了一口酒後又說道:“說來也奇怪,那擺棋人棋藝精湛,卻帶着一張假面,說是相貌醜陋,怕髒了衆人的眼。”
“只是長得不好看了些而已,豈能用髒人眼這樣的話來輕賤自己?”蘇荷聽後,很是不悅。
聽到假面,李忱向窗外探去,巡視了湖面一周,也沒見到下棋的人,只有忙于搭臺的王家奴仆,“他在何處擺棋?”
“曲江池北的酒樓底下。”元傑回道。
“文喜。”李忱喚道。
文喜聞聲後趕了過來,“郎君。”
--------------------------------
——曲江樓——
曲江樓為曲江池畔最大的酒樓,樓閣之間,有飛橋與飛廊相連,富商王元寶的貴客皆在這座酒樓之上。
樓下的對弈,吸引了許多自诩精通圍棋的文人,寒消會尚未開始,曲江樓就因為這群文人而變得十分熱鬧。
蘇荷将李忱扶起,随後推着她下樓,元傑這才知道與自己交談了許久的美少年,竟是無法行走,身有疾障之人,不由的感到惋惜。
“小郎君也是要去曲江樓尋他對弈嗎?”元傑跟上前詢問道。
“不是。”李忱搖頭,“去看看而已。”她又轉念一想,文喜與蘇荷都武者不精琴棋,那青袖也不過是個內宅丫頭,自己又不便露面于這大庭廣衆之下,身邊恰好跟來了一個看着有些憨厚的舉人,于是問道:“元兄可會圍棋?”
“君子藝,略通一二。”文傑回道。
幾人來到曲江樓,一層對弈之地已經圍滿了躍躍欲試的文人,“我家郎君腿腳不便,借過借過哈。”
文喜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将李忱推進了人群裏,這一舉動,直接讓李忱暴露在了衆人的視野下。
對于李忱,各界人士紛紛持驚疑之姿,“這是哪家郎君,生得倒是好模子。”
不過總算是擠到了前排,李忱也順利見到了那個所謂的“假面”棋手。
臉上的假面,便是驅傩時所佩戴的,顏色十分鮮豔,從幞頭下看,此人發色烏黑,正值壯年。
“郎君,他就是邢載。”文喜彎下腰小聲說道,“他現在不住在西市了,而是在京兆尹王瑞居住的裏坊內租住了一間宅子。”
李忱聽後,轉頭看向正在觀棋的元傑,“元兄看得入神,不如上前親自一試?”
“哎呀,這麽多人都落敗了,這些可都是棋壇裏的名士,恐怕只有聖人身側的棋待诏王積新才能勝過他吧。”元傑搖頭道。
“元兄不試一試又怎知道呢?”李忱道。
“還有人前來對弈嗎?”邢載問道圍觀的衆人。
文喜聽到對話後,便将元傑推了出去,一身白色襕衫在穿着各異的人群中很是搶眼,“這是哪個地方來的舉人。”
元傑正了正頭頂的儒冠,向衆人一一行禮,随後走到棋盤前,作揖道:“元某自河南洛陽而來,今入長安,恰逢盛事,也想以棋會友,元某棋藝不精,還望諸位莫要笑話。”
“原來是東都來的。”
邢載起身回禮,“元郎,請。”
元傑回頭看了一眼李忱三人,只見文喜給他比了一個打氣的手勢。
他只好硬着頭皮跪坐下,“按規矩,我年長于你,當讓黑子。”邢載将先行的黑子棋盒給了元傑,“請。”
元傑作揖,輕呼了一口氣後,開始執子認真對弈了起來。
幾輪下來,元傑竟能與棋主邢載勢均力敵,這讓原先不看好他的人,開始刮目相看。
“現在的年輕人,可不得了。”一些白發老翁摸須道。
“這個元傑,看起來憨厚老實,棋藝倒是不賴。”文喜守在李忱身側說道。
“他的棋确實不賴。”李忱說道,“但在經驗與技巧之上,對方更勝一籌。”
元傑下棋,也不按規章,與邢載頗為相似,但細看卻又不同,元傑之棋随意乃真随意,而邢載的棋,看似雜亂無章,卻是心思缜密,步步為營。
元傑的棋力不弱,只不過以擺棋為營生的邢載,在應對之上,要更為出色。
“呀,郎君,元傑已經吃了一半子了,是不是要贏了?”文喜看着棋盤上黑白子的死子。
李忱卻搖了搖頭,“不,是元傑輸了。”同時,她盯着邢載下棋的手法,以及縱觀全局,以此推斷二人的性格。
“哎呀,果然還是輸了呢。”輸了之後的元傑也不氣餒,而是笑眯眯地說道。
“小兄弟的棋,若再有個幾年,恐怕就不是邢載能敵的了。”邢載起身拱手道。
“過個幾年,元某的棋藝能得到精進,難道邢兄就止步不前?”元傑作揖回禮。
“哈哈哈。”邢載大笑,“今日的棋着實下得痛快,長安的消寒會,名士遍布,不枉此行。”
“與邢兄下棋受益良多。”元傑客套道,随後提起一旁的筆,“我輸了,依照規矩行事,獻賦一首。”
只見他沾了沾墨水,于麻紙上揮毫,衆人随之念道:“《豐年》”
“猗太帝兮,其智如神。”
“分草實兮,濟我生人。 ”
“猗太帝兮,其功如天。”
“均四時兮,成我豐年。”
文傑擱筆,一氣呵成,衆人拿起宣紙念出,無不驚豔其文采。
李忱盯着元傑,“天聖六年所上演的一出鬧劇’野無遺賢’,可謂是失盡英才。”
“郎君好文采。”邢載誇道,“不知可否透露真名?”
“他是元傑。”人群中,有元傑的好友說道。
“原來是鐵骨铮铮的元次山。”這些飽讀詩書的文人,紛紛向元傑投去目光。
“原來元郎就是元次山。”邢載聽後心情異常激動,如尋覓到知音,“天聖六年的落榜者,我也是其一。”
在李忱的示意下,蘇荷推着他退出人群,青袖不解,“這個元傑,是什麽人呀,怎麽這麽多人拉着他?”
文喜便小聲說道:“此人是東都才子,天聖六年,諸州才子入京赴試,卻沒有想到只是一場鬧劇,無一人上榜,元傑氣不過,從此便開始了對朝廷權貴,乃至聖人的譏諷,在這些清高的文人當中,因狂而出名。”
“這人看着就是一副放蕩不羁的樣子,沒想到連聖人都敢罵?”青袖震驚道,“天吶。”
“其實也不能怪他如此。”文喜又道,“實在是朝中的權貴,将這些有識之士太不放在眼裏了。”
“文喜。”李忱喚道。
“郎君。”文喜上前一步。
“備一盤棋,吾要親自會一會這個邢載。”李忱道。
“喏。”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七夕快樂,都能找到女盆友~
元怼怼,這個人可能對比李白杜甫不怎麽出名,但是他比李杜都有骨氣,怼當朝,怼皇帝,也不像其他儒生一樣盲目尊崇孔子,對東宮為了自保舍棄女人這種做法很不恥。
李杜都曾靠獻賦謀求官位,而且杜甫是個比較懦弱的人,大多的文人,性格上都比較那啥,比如賀知章也是如此,一生謹小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