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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長恨歌(八)

元傑與一些讀書人談論着朝廷權貴的腐敗與政治黑暗, 引起了衆人的共鳴。

“邢公子。”文喜重新擠進人群,湊到正在收拾棋盤的邢載跟前,作揖道:“我家郎君想請公子一同對弈一局。”

邢載瞧了瞧文喜身後, 只有嘈雜的人群, 于是問道:“你家郎君人呢?”

“這兒人多,郎君不便抛頭露面, 請邢公子見諒。”文喜道。

邢載聽懂後,将棋盤收拾起, 跟随着文喜離開了曲江樓。

“邢兄去哪兒?”人群中有人喚道。

邢載背着箱子,背對着揮了揮手,“去找高手博弈。”

文喜帶着邢載來到一座酒樓的二層, 剛一入門, 邢載便笑道:“看來邀我對弈的,并非凡人。”

“你我皆凡人, 兄臺何故如此說辭?”李忱跪坐在棋盤前說道。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邢載走上前,與李忱作揖, 又看着倚窗望外的女子說道:“世人稱太白酒中仙, 難道他不是凡人?”

李忱聽後, 笑了笑,指着棋盤道:“請。”

邢載也不客氣, 便在李忱對坐, 撩袍跪坐了下來,“小友與這位娘子, 看着都很年輕, 不知如何稱呼?”

“崔, 單名一個忱字。”李忱回道。

“咱們以棋會友, 今日同坐于此,邢某便不客氣,稱呼仁兄為崔郎了。”邢載說道。

“聽聞邢兄是近年才來長安的,于各坊設局,與人對弈未嘗一敗,某幽居宅內,常與自己對弈,今日也想同高手過招,看看自己的棋力究竟如何。”李忱說道。

“哦?”邢載好奇的看着李忱,“我比崔郎年長,此局,當讓崔郎先行。”說罷,便将黑子給了李忱。

李忱拱手,并未客氣推辭,“多謝。”随後于棋盤中心落下一枚黑子。

邢載見之稍有震驚,“天元…”他擡頭看着李忱,笑道:“看來崔郎對你我這盤棋,的确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起手天元,并非技巧,”李忱侃侃說道,“而是,造勢,無人能懂,為之惑,惑則生亂,此,攻心也。”

“在棋力懸殊之下,無論黑子先下何處,都不能改變結局。”

邢載聽後,仰天大笑,他盯着洞悉自己的李忱,“後生可畏。”

在對弈之前,李忱就已命文喜将邢載每一次對弈的棋局繪出。

但邢載也不畏懼,而是有條不紊的應對,“小小年紀心思就如此缜密,看來,邢某今日是遇到對手了。”

“以一子觀全局,我想,這是一個棋手應該要做到的事。”李忱說道。

“不。”邢載卻否認,他擡頭看着李忱,“棋力分三種,下棋之人,掌棋之人,還有,操控棋局之人。”

“不知,崔郎是何種?”邢載又問道。

李忱笑了笑,“邢兄與崔某一樣,如今不都是對弈的下棋人麽?”

窗邊,蘇荷倚在坐榻中間的案上,時而看着對弈的二人,時而撇向窗外。

“娘子,雍王和那個假面在說什麽呀?”青袖小聲問道,“小奴怎麽聽不懂。”

蘇荷撐着下颚,呆呆的望着窗外的曲江池,上面的布置差不多已經完成,“誰知道呢,他們總喜歡說一些明人聽不懂的暗話,來故作高深。”

青袖則是盯着棋局,只見二人棋力相當,各自死子與活子的數量都差不多,“雍王竟能跟這個邢載對弈不落下風哎…”

蘇荷回過頭,看着對弈的二人,棋盤上的争鬥很是激烈,但二人的臉色,卻十分平靜。

下棋時的李忱,那種認真與沉穩,就如同換了一個人,蘇荷的目光逐漸變得呆滞了起來。

“娘子,娘子。”青袖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嗯?”蘇荷回過神。

不知不覺,李忱與邢載下了近半個時辰之久。

“消寒會的表演好像快要開始了。”青袖指着窗外,曲江池的冰面上,忽然多出了許多人,曲江池畔也搭建起了帷幕。

“邢兄的棋力,可比宮中棋待诏,有如此才華,為何要以假面示人?”李忱問道。

邢載一邊下棋一邊嘆氣,“适才曲江樓與元郎的對弈,想必崔郎見到了吧,我與那元郎都是天聖六年,為野無遺賢這出鬧劇而戲弄落榜的,我苦讀數十載,便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金榜題名,可嘆造化弄人,奸相欺我,寒門布衣未有能立足的,落榜之後,我一蹶不振,便借酒消愁,在春寒之季,跌進了溫酒的炭爐裏,跪了面容。”随後他又将圍住肩頸的披肩領取下,脖頸處露出了一大塊燙傷的傷疤,一直往上延續,但臉上的疤痕被假面遮蓋住了。

圓領袍與內襯單衣只到鎖骨處,無法遮蓋脖頸,所以他才帶着假面與披領,“邢某之所以如此,不是為禦寒,而是遮醜。”

李忱見狀,表示十分同情,“邢兄的遭遇,着實讓人惋惜,常為身體有疾而困擾,崔某也未嘗不是啊。”

“哦?”邢載不解,他看着李忱,“以崔郎的才貌在長安可稱雙絕,又有何煩惱呢?”

李忱指着一側的輪車,“孔明是以年邁才坐此車,某雖年少,然這副身軀卻不如孔明。”

聽懂後的邢載為之大驚,“崔郎的腿?”

李忱半眯着雙眼,似笑非笑,“族中創下百年基業,某年幼之時,族內兄弟因争奪父親財産而明争暗鬥,正因這份才智與父親的喜愛,使我非嫡非長,卻橫遭不幸,卷入其中,兄弟使以詭計,害我落水,又嫁禍長兄,令長房死傷無數,家門巨變,真兇卻隐匿于暗處,至今尋不到其尾。”

“看來,如我所料,崔郎的出身并不簡單。”邢載說道,“對于崔郎家門變故,邢某聽後也是唏噓不已,邢某只知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不管是陰謀,還是陽謀,為的,皆是一個利字,有利可圖,才會使人有所為。”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邢載又寬慰道,“崔郎能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希望如此。”李忱嘆道。

噠!

随着最後一粒黑子落下,那原本落下風的黑子又活了過來,使得白子的死子多于黑子,并超過勝數。

“我輸了。”邢載笑道,“卻輸得不冤枉。”

“先行的黑子險勝,便不能算是贏。”李忱說道。

“但你的首子落的卻是天元。”邢載又道,“與後行何異。”

随着曲江池的鼓聲響起,邢載便起身拜別,“消寒會将要開始了,邢某還有約,就先失陪了,改日再與崔郎對弈。”

“好。”李忱點頭,撐着桌子欲要起身,蘇荷見狀,急忙走到她的身側,将之扶起。

“天吶,雍王竟真的贏了邢載。”青袖驚訝道。

一旁的文喜卻不以為然,懷揣着手說道,“那是當然,我家郎君可是棋王王積新的弟子。”

邢載離開後,李忱回到座上,文喜遂上前将門關上,踏回屋內問道:“郎君适才可試探出了什麽?”

李忱搖頭,“此人的确如你調查所說的一樣,頗有才華,我所提之事,他并沒有遮掩與閃躲,更無回避之意。”

“是因為他本來就不知情嗎?”文喜道,“潭州離長安如此遙遠,十幾年前,他應該還在潭州苦讀。”

李忱又扭頭看向蘇荷,蘇荷搖頭,說道:“他與那些文人一樣,落子虛而無力,不像是會武之人。”

“目前沒有證據可以說明他就是我要找的人,毀容與假面這一點,在他的經歷上是說得通的,但恰恰就是這一點,真讓人假難辨。”李忱說道,“畢竟,我對廢太子不熟悉,對他東宮的僚屬更是,多留一個心眼總是沒錯的。”

“可這長安城太大了,總不能把重心都放在一個可疑的人身上,盲目追尋吧。”文喜說道。

李忱點頭,“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派些人盯着即可。”

咚咚咚!——

“娘子,消寒會開始了。”青袖說道。

蘇荷遂扶着李忱坐下,将之推到閣樓外的廊道上,只見片刻時間,樓下就坐滿了人,此次開辦消寒會的富商也出現在了曲江池的二樓樓廊。

“還以為長安的首富商賈,會是如陸善一般的胖子。”蘇荷說道。

李忱笑了笑,“此人原是販夫走卒,後來因為販賣琉璃而積攢出家業,成為了長安著名的琉璃行商,白手起家,此舉看似散財,實則是在招籠天下名士。”

王元寶向樓外拱手,“歲暮寒消,暖春将至,誠邀諸位至曲江池,賓朋滿座,王某人不勝感激,今日消寒盛會,以詩賦會友,歌舞助興,筆墨伺候,諸位只管開懷暢飲。”

一番開宴的說辭過後,只見數十侍婢端着佳釀與冬日極難吃到的瓜果進入臨池的各大酒樓與宴席上。

十幾個穿着單薄的胡姬在曲江池的冰面上起舞,她們蒙着臉,打扮得與中原女子不同,所跳的舞也是風格迥異。

文人墨客,在歌舞與胡樂的助興中,吟詩作畫,飲酒行令,更有人在冰面上玩起了投壺。

“寒冬之日竟也能吃到如此新鮮的瓜果。”蘇荷盯着桌上紅紅的果子,“這個又是什麽?”

“這是西域的柰果。”李忱回道。

另一旁,文喜靠坐在護欄上,手裏抛着一枚銅板,準備向那雙耳壺投去。

“李十二娘出來了!”青袖激動的向文喜一掌拍去。

使那枚銅板從他手中脫離掉了下去,文喜拉沉着臉色,忍住氣道:“我說,不就是一個舞女,你至于嗎?”

“那可是公孫大娘的弟子哎。”青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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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樓——

家奴将今日收集的書墨送到曲江樓,其中,一個家奴拿着一張沒有蓋印的麻紙上前請罪,“阿郎,此人入內時只寫了四個字,且不曾蓋章,因不符合規矩,小的推辭不受,但他的奴仆卻示以官家魚符…”

王元寶拿過紙張,“長安萬年…這字倒是寫的不錯。”随後交給了身側的門客。

“這筆法是臨摹書聖蘭亭集序而來,似曾相識。”門客仔細打量着宣紙上的字,忽然想起來道:“我想起來了,這是褚立言的字。”

“褚立言是誰?”王元寶不解。

“小褚,褚延桧。”門客解釋道。

“就是那個臨草書十七帖與蘭亭集序而名世的大書畫家?”王元寶驚道。

門客點頭,“正是。”随後他又起了疑,“不對,褚廷桧是京官要員,怎會出現在此次消寒會上。”

“會不會是他的學生?”王元寶道。

門客摸着胡須思索,紙上未留姓名,“他可是當今書畫第一人,有誰能學得如此相像呢。”

“那人在哪兒?”王元寶扭頭問道家奴。

家奴搖頭,就在王元寶将要發怒時,他又連忙道:“寫這字的人是個瘸子,坐在輪車上。”

門客聽後,忽然想通了,連忙道:“何人持何種魚符?”

“是他身側随從所持,為銀色。”家奴回道。

“我知道了,”門客拍手道,“谏議大夫、京兆少尹褚廷桧,同時還兼任雍王友一職,他的學生,正是雍王李忱。”

“哎呀。”王元寶聽後拍掌大喜,“我說是誰呢,原來是雍王,需要老朽親自去拜訪嗎?”

門客搖頭,指着樓外的曲江池,“褚立言擅鬼神與人物仕女之畫,劍器舞難得一見,王公不如送去佳釀,請那雍王作畫,留得丹青千古。”

作者有話說:

名和字要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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