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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長恨歌(九)

曲江池占地寬廣, 長安的深冬又寒冷無比,使得池面上的結冰,足有一尺之厚, 在每年的冰化之前, 都會有朝廷冰政司掌采冰的淩人前來取冰。

曲江池的中間除了放置一面巨大的皮鼓,還在池畔搭了一座有樓閣高的巨大秋千架。

李十二娘在寒冷的冬日, 衣着單薄,且未着靴襪, 她站在秋千上,由四個壯漢推動着秋千,居高臨下的看着曲江池畔的一衆文人。

薄如蟬翼的青色披帛, 随風飄動, 四個壯漢合力,将秋千拉至最遠處, “三,二,一。”

同時松手後, 秋千向反方向蕩去, 李十二娘肩後的披帛, 從他們臉上拂過。

于是便忍不住伸手想要短暫的留住,薄紗輕輕劃過肌膚, 似要将他們的魂魄勾去, 連那心跳,都快了三分, “好香啊。”

麗人體态輕盈, 忽然持劍從那秋千的至高處一躍而下, 如仙人下凡塵, 這些文人雅士見之,無不驚豔。

歲月并沒有在李十二娘身上留下痕跡,十餘年過去,她依舊深受長安衆多文人的追捧。

“王公,您看。”大唐文壇裏衆多名士聚集在一起,以詩家夫子王少伯為首。

已過天命之年的王少伯,因為飲酒,他那老皺的臉上已經微微泛紅,然豪情卻不減當年,他半靠在一張胡椅上,側頭看向樓外,一陣寒風襲來,帶着樓下胡姬身上的些許脂粉香。

“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

李十二娘從秋千上躍下,冰面上的伴舞胡姬也開始起舞,随後排成一列。

李十二娘輕輕踩着她們的肩膀飛至皮鼓上,沉穩落下。

“好。”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妙啊。”

曲江池畔響起了喝彩聲,“應是天仙下凡,令人神往。”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惑陽城,迷下蔡。”

“公孫大娘名動天下時,某尚年幼,此生能觀其徒一舞劍器,再無遺憾了。”

邢載與元傑對弈之後,因同為落榜的難兄難弟,二人便坐到了一起。

邢載看着元傑認真的模樣,舉杯笑眯眯說道:“元郎對這李十二娘可是…連眼睛都看直了呢。”

元傑回過神來,回笑道:“邢兄就莫要打趣元某了,那李十二娘是何許人也,名動天下的公孫大娘愛徒,而元某不過一介報效無門的布衣。”

元傑作為讀書人,沒有那份清高,也沒有那種貶低風塵女子的姿态。

“李太白不是說過,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總有一天,朝廷會掃除這些歪風邪氣,到時候,就是你我大展宏圖之時。”邢載說道。

“邢兄說得對,”元傑舉起酒杯,環顧四周,無數有識之士相聚于此,“有仁兄如此,大唐何患無人,我昭昭大唐,總會有撥雲見日之時。”

曲江池東,樓內,文喜靠在窗口,手裏依舊拿着一枚銅錢,青袖就在他身側趴着,眼睛盯着曲江池的中心,都快要冒出星星了。

今日李十二娘的妝容并非劍器舞的的裝束,紅綠相間的衣裳,在冰天雪地中分外耀眼。

“有這麽好看嗎?”文喜一邊抛着銅板,一邊說道。

“當然好看了。”青袖說道,她握着雙手,眼裏充滿了欽佩,“那可是公孫大娘的弟子哎,公孫大娘知道嗎,那可是全天下女子的仰慕者,哎呀,說了你也不懂。”

蘇荷與李忱并排跪坐在樓廊上,李忱懷抱着一只手爐禦寒,蘇荷則是以酒暖身。

蘇荷看着樓下,與曲江池畔各個酒樓樓廊外的男性詩人,皆目不轉睛的盯着曲江池,時而拍掌喝彩,詩人作詩,畫家作畫,“文人應景賦詩,贊頌美人,卻極少有人會心疼在這寒冬之日,赤足踩在冰面上的女子,是否寒冷。”

“萬丈光芒的背後,是無數艱辛與苦難磨煉而成的。”李忱說道。

“即便她會武,但在這樣寒冷的天中如此穿着,且赤足于冰面之上,寒氣侵體,對女子而言,會有無法逆轉的後果。”蘇荷說道。

“這種後果,沒有人比我更加清楚了。”李忱道。

咚咚!——屋內的門忽然響起,文喜遂從窗口跳下,緊握住腰間的橫刀,“什麽人?”

“禀郎君,小的是王家家奴,特奉阿郎之命前來給郎君送酒。”門外傳聲道。

文喜将門打開,發現門外來了兩個人,一個讀書人打扮的捧着酒,另一個則穿着短褐手中奉着筆墨紙硯。

“郎君。”文喜回頭看着樓廊,“是富商王元寶派來的人。”

李忱坐在原地,視線依舊盯着曲江池,笑道:“看來,他們還是發現了那四個字。”

蘇荷扶着她回到樓內,二人畢恭畢敬的站在門口。

“讓他們進來吧。”李忱道。

家奴們捧着托盤脫鞋入內,于李忱跟前跪伏,“小人奉阿郎之命前來送酒。”

“哦?”李忱看着托盤裏的酒,以及另一人手中的文房四寶,其中紙張用的竟然是蜀紙,問道:“這酒,可是大家都有,還是只此一份呢?”

“只此一份。”家奴回道,“阿郎說您是貴客。”

“貴客?”李忱抱着手爐笑了笑,“這消寒會上,皆是來自各地的名士,你家主人,怎偏偏盯上了我這個普通人呢。”

“郎君可不是普通人。”那家奴也不含糊,笑眯眯道:“名士之貴,豈及王侯?”

李忱盯着說話的家奴,眉目清秀,舉止從容,不像是受人差遣之人,“不愧是長安首富,連家中奴仆,都非同一般。”

家奴旋即奉上美酒,“出自江西浔陽之滋水,嶺南之靈溪,還請郎君笑納。”

李忱看了一眼蘇荷,蘇荷拿起一壺靈溪,撥開蓋子,酒香四溢,“的确是好酒。”

“畫什麽?”李忱問道。

“阿郎說褚公擅仕女,便請小郎君為曲江池上的舞女作一幅畫。”家奴回道。

“你家主人既知道我的身份,還敢讓你捧紙筆過來?”李忱又問道。

“郎君身份尊貴,一字千金,主人自是不敢得罪與怠慢,故奉上這名酒。”家奴回道,“至于畫作,乃主人所求。”

一個求字,自降身份,李忱看了一眼樓外,“吾見過千金求字,卻沒見過用酒求畫的。”

“我家主人說,與商人談錢,是為圖利,與官家談錢,是為圖便,而與君子談,不為利,也不為便。”家奴回道,“以酒相交,是為友。”

“一幅畫就能與長安首富成為至交,這的确是一樁看起來很不錯的買賣。”李忱說道。

“說了這麽多,你畫不畫?”一旁的蘇荷盯着酒問道。

“…”李忱楞了,就好像是自己因為兩壺美酒而被人賣了一般。

“還是娘子性情豪爽。”家奴識趣的眯眼笑道。

李忱便道:“搬到樓廊上去吧。”

“喏。”

青袖看着蘇荷手中的酒,“娘子,您就這麽把李郎君給賣了嗎?”

“這怎麽能叫賣呢,”蘇荷反駁道,“她自己也說是筆不錯的買賣,總歸是要作畫的,在哪裏畫不一樣呢,還能平白得兩壺美酒。”

“可是以李郎君的身份,若是不肯作畫,他們應該也不會小家子氣把酒拿回去的吧。”青袖一本正經的說道。

酒到唇邊,蘇荷楞了楞,緊接着便略過了青袖的話,嘗了一口美酒,十分陶醉道:“靈溪…南方的佳釀,連名字都取得這般好聽。”

她放下杯子,而後才開始回答,“我可沒有強人所難,能舉辦這樣規模的消寒會,可見主人的實力,看雍王那并無敵意的樣子,怕是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呀,”青袖端詳着蘇荷,“娘子何時如此了解李郎君了,竟連李郎君這般深的心思都能看透。”

“青袖。”蘇荷扭頭道,“再胡亂說話,我就把你扔進曲江裏喂魚。”

“嗚嗚嗚。”青袖裝作一副可憐模樣,拽着蘇荷的衣袖,“難道娘子有了夫君,就不愛小奴了嗎,娘子可是信誓旦旦說過,會保護小奴的呢。”

蘇荷與青袖自幼一起長大,便熟知她那頑皮的性子,于是伸出手點了點她的腦袋,“你呀。”

王元寶的家奴在李忱身側伺候筆墨,曲江池的冰面上,李十二娘子正持劍翩翩起舞,李忱摸了摸作為貢品極為珍貴的蜀紙,這樣的紙張,她平常都不舍得拿來用,李忱提起筆,照着江中開始作畫。

這一幕,被曲江池畔的衆多文人以及王元寶的門客瞧見,于是引來了議論。

他們議論的并非是李忱,而是伺候筆墨的家奴,“那不是王公身邊的門客,錢仲文嗎?”

聽着樓下的議論聲,李忱一邊作畫一邊問道:“某已經提筆了,仁兄也該自報家門了吧。”

那家奴起身,抱合衣袖弓腰,“在下錢啓,字仲文,見過雍王。”

“讀書人。”李忱說道,“怎麽投身于商賈身側了。”

錢啓搖頭,複又跪坐下,“錢某早年應試,多次不中,年初冬入京,欲再試春闱,恰好遇見王公設宴招待。”

“你有才華,遲早會高中的。”李忱說道。

“仲文身側的是誰?”樓下議論不斷,“怎從沒見過此人。”

“竟能讓仲文這樣心高氣傲的人為之研墨,怕是來頭不小。”

沒過多久,曲江池上的鼓聲停歇,蜀紙上的畫也已收尾,李忱放下筆,将其給了錢啓,“沒帶章出門,就這樣吧,替我謝過王公的酒。”

錢啓拿起畫作,連連贊道:“大王的畫,與褚公的畫若放在一起,旁人怕是難辨。”

“老師的畫,除吳道玄之外,為當今第一,我又豈能與之相比。”李忱說道。

錢啓将畫小心翼翼收起,“多謝。”

很快,所有人都被李十二娘精彩的劍器舞吸引,她從皮鼓上飛下,将事先備好的綢緞,扔至曲江池東西兩側的樓上,由樓上接應之人綁定。

而李忱恰好就跪坐在東側酒樓的樓廊上,許是李十二娘扔偏了位置,使得旁側樓廊上的人沒能接到,飛到了李忱所在的位置。

緞頭處綁着一塊實心的小球,因此才能遠抛,就在快要打到李忱時。

忽然,樓內飛出一道白色的身影,拽住了李忱的衣領,随後将人往身後一拽,落入懷中,緊接着便用另外一只手握住了差點砸到李忱的緞頭,吓得衆人虛驚一場。

而在曲江樓觀看這一幕的王元寶,更是吓連魂都差點丢了,“這個李十二娘,老夫花重金請她來,她是想把老夫害死嗎。”

作者有話說:

青袖是戲精,可可愛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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