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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長恨歌(十)

好在蜀錦制成圓領袍的盤領十分結實, 在向後用力拉扯的情況下衣襟只是變得褶皺,那珍珠扣也未散開。

文喜見到這一幕,差點連下巴都驚掉了, 他瞠目結舌的看着樓廊上的二人, “乖乖。”

“你這般驚訝做甚。”青袖不理解道,“我家娘子可是救了雍王呢。”

“不是, ”文喜又道,“要知道, 我家郎君可是最讨厭別人近身,還拉扯他衣裳的,尤其是衣領, 侍奉這麽多年, 就是貼身的侍女也不曾,郎君竟不生氣, 真是奇了怪。”

“生氣才奇怪呢。”青袖也道,“這還沒大婚就如此生分,要是成了婚, 想讓我家娘子守活寡不成?”

“…”

而樓廊上躺在蘇荷懷裏的李忱倒是十分鎮定, 她臉色如常, 伸手将自己的衣服撫平,随後看着冰面上的李十二娘。

蘇荷将紅綢緞綁在了欄杆上, 詢問道:“沒事吧?”

李忱搖頭, 心裏卻對适才的一幕犯起了嘀咕,“被認出來了嗎。”

樓底的賓客吃驚的看着李忱與蘇荷二人, 消寒會上沒有高官, 因此認識雍王的人不多, 認識蘇荷的也就更加少了。

“這小娘子, 是什麽人,竟有如此好的身手。”那群頌歌的文人,倚在欄杆上紛紛揣測。

“看她身上的穿着,非富即貴,又有這般身手,恐怕是哪家勳貴将門之女吧。”

“那位跪坐的郎君呢?”

“少年郎模樣,氣質出塵,适才遇險,無絲毫驚慌之舉,絕非池中之物。”

演出還在繼續,李十二娘踏上紅綢,在空中翩翩起舞,這一幕,令衆人驚嘆。

李十二娘的舞姿優美,很快就讓衆人将适才的失誤所遺忘。

只有蘇荷還在關心着李忱,“兩座樓之間隔有數尺遠,憑她習武的功力,是不可能偏差得如此大的。”她看着吊在欄杆上的綢頭,堅硬無比,“這般遠的距離,若是砸到人…”

“她當然不是失誤。”李忱說道,“恐怕,她知道你的存在。”

“什麽意思?”蘇荷不解。

“一會兒就有答案了。”李忱盯着紅綢上的李十二娘。

半刻鐘後,李十二娘福身離場,賓客紛紛鼓掌吶喊,而今日僅為李十二娘一舞所作詩詞便多達上百首。

而李忱說的話也很快就靈驗了,李十二娘演出完之後就被雇主王元寶叫到了曲江樓。

王元寶很是生氣,雖說他有萬貫家財,可終究是士農工商中的最底層,豈敢得罪還在士之上的統治階層呢。

“你知不知道你适才差點砸到了誰?”王元寶指着樓外怒吼道。

“王公的貴客,奴家自然知道。”李十二娘不卑不亢,“然曲江池寬廣,搭建那綢臺,是王公非要奴家如此做的,好博那些文人眼球,奴家又豈能做到萬無一失。”

文人雅士多好神仙之道,王元寶便投其所好。

“你還有理了,竟如此與我說話。”王元寶怒道。

“這消寒會,我本是不想來的。”李十二娘走到一旁,竟不顧王元寶眼裏的憤怒而坐下,“是看在錢郎的面上才答應演出。”

“你!”王元寶被她激怒,“老夫縱橫商場數十載,還從未見過你這樣的舞姬。”說罷,他便想要動粗。

豈料李十二娘一個轉身,反手将他一掌推到了胡椅上,緊接着便拿出了匕首抵在他的脖頸前,“王元寶,你是長安富商之首,我敬你一聲王公,但莫要以為,女子就是好欺負的。”

王元寶本想喊人,但匕首已經到了命脈之處,他便吓得求饒了起來,“娘子,您砸的,可不是一般人,這滿園賓客中,唯有他,是不能得罪的。”

李十二娘收回匕首,“我知道,你放心吧,我會去賠罪的,他是聰明人,自然不會遷怒到王公身上。”說罷,她便轉身離開了曲江樓。

李十二娘連衣着都未更換,依舊穿着那身單薄,由輕紗制成的舞衣,她走在臨江的飛廊上,輕柔的披帛随風飄動。

略過樓內的文人時,他們都沒能忍住的伸出手,飄拂的柔紗從指尖略過,不論他們怎麽呼喊,李十二娘卻從不曾回頭。

“郎君。”文喜走到樓廊叉手,“李十二娘來訪。”

蘇荷将李忱扶回樓內,“請十二娘進來吧。”她伸手将一壺酒溫上。

文喜與青袖都退到了樓廊上,觀看曲江池上接下來的表演。

李十二娘踏着地板入內,徑直走到了李忱跟前,随後福身道:“奴,見過雍王。”

李忱指了指桌前的坐墊,“李十二娘子不必客氣。”随後又親自斟了一杯溫酒。

李十二娘在李忱桌前跪坐下,她盯着李忱,饒有興趣道:“十餘年不見,雍王生得越發俊秀了,放眼整個長安,少年郎萬千,又有誰能夠媲美。”

“寡人還以為李娘子不記得寡人了。”李忱說道。

李十二娘笑了笑,“怎會呢,從前在教坊與梨園之時,十三郎可是除了聖人之外,來得最勤的皇子了,那日崔府宴會,來得皆是長安權貴,奴家豈敢有所為?”

“看來,十二娘子誤丢那綢頭,是為了見寡人。”李忱一邊喝茶一邊道。

李十二娘在李忱跟前,宛若變了一個人一般,青袖見了,便湊到蘇荷跟前小聲說道:“娘子,這個李十二娘跟雍王…瞧瞧她那眼神。”

蘇荷挑起眉頭,但也沒有說什麽,只是一邊喝着酒,一邊聽着她二人說話。

“雍王身份尊貴,奴家豈敢随意丢那綢頭,”随後李十二娘看向蘇荷,“還不是因為知道,雍王妃就在您身旁。”

蘇荷放下酒杯,擡頭與李十二娘對視,“你怎麽知道我?”

見蘇荷眼神充滿了敵意與警惕,李十娘遂眯眼笑道:“王妃何故如此眼神看着奴家,仲秋夜時,王妃可還安好?”

蘇荷再次挑眉,“你?”

李忱笑眯眯道:“十二娘子的洞察力,還是那般厲害呢。”

李十二娘回過頭,“怎麽十幾年不見,雍王對奴家突然又來了興趣呢?”

李忱倒是不曾想到,十幾年過去,李十二娘早已不是記憶中那個模樣了,就連說話做事,都透露着風塵。

“十二娘子說笑了,名動天下的劍器舞傳人,誰能不感興趣呢?”李忱半眯着眼睛說道。

“娘子,您聽聽呀。”青袖扯着蘇荷的衣袖提醒,“雍王跟那個女人的對話。”

“閉嘴。”蘇荷兇道。

李十二娘看着李忱,一手撐在茶案上,一手玩弄着茶杯,“可那些男人眼裏的興趣,是帶着欲望與獸性的,而雍王眼裏的興趣,則是疑惑。”

“雍王可是疑惑奴家為何要去禁苑?”李十二娘又道。

李忱低下頭,喝着手中的熱茶,李十二娘便用手背托起下颚,盯着雍王說道:“雍王不僅容貌變了,連性情似乎也變了呢,以前的雍王,可不是如此寡言少語之人。”

“吾生有變,還不許性情随之而變麽?”李忱擡眼。

“罷了。”李十二娘攤手,又将身子壓得低了一些,湊攏小聲道:“若是奴家告訴雍王,奴與那位姓吳的左龍武衛中郎将相好,雍王信麽?”

李忱眯眼笑道:“自然是信的。”

李十二娘揮手,“他中年喪妻,納妾無數,膝下子嗣也不少,便是三書六禮想要娶我進門,我也不會同意的,只不過做我們這一行的,是最最注重人脈的,天下富貴莫過于宮廷、軍中、官場,商行。”

“至此,雍王還有什麽想問的嗎?”李十二娘問道。

“寡人想知道的,十二娘子都詳細說來了,又還有什麽是可以問的?”李忱回道。

李十二娘捂嘴笑了笑,“大王還真是不解風情,是因為有王妃在此麽?”

“我與雍王并未大婚,十二娘子一口一個王妃,怕是多有不妥吧。”一旁的蘇荷開口說道。

李十二娘看向蘇荷,“蘇娘子這樣說,看來是并不介意的。”

“雍王是皇天貴胄,将來內宅之中妻妾成群也在常理,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又有什麽好介意的呢?”蘇荷說道。

“哦?”李十二娘盯着蘇荷,“是嗎?”忽然笑道:“你我都是女人,你可騙不過我喲。”

蘇荷下意識的撇了李忱一眼,李忱察覺後放下手中的茶杯,“好了,消寒的酒也喝了,十二娘子的舞也看了,今日寡人此行不虛。”

為免争吵而下的逐客之意,李十二娘自然也聽得明白,遂從坐墊上爬起,“大王雅量,适才那綢頭之失,想必是不會怪罪奴家的,苦命人仍要讨生計,就不在此繼續叨擾郎君與娘子了。”

“文喜。”李忱喚道,“送客。”

“喏。”

李十二娘從屋內離開後,那笑吟吟的姿态便從臉上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則是與她袖中匕首一樣的陰寒。

李忱偷偷瞥向蘇荷,欲開口解釋,“我也不知道,如今的李十娘竟然變得如此…”

“十幾年過去,都未能将雍王忘記,看來雍王與李十二娘結緣不淺。”蘇荷打斷道。

适才的對話,讓李忱百口莫辯,但真正與李十二娘相交的,其實并不是現在的李忱,“七娘應該知道,與她結緣的,不是我。”

“可人家如今找上門來了。”蘇荷說道,“雍王回答的,不也是一唱一和麽。”

蘇荷口直心快,那明顯在意的話說完之後,很快就陷入了後悔,她皺起眉頭狠狠的揪了自己一下,喃喃自語道:“我在說什麽呀…”

“李忱只是想從她口中套出一些話來。”李忱解釋道。

“那你可套出什麽來了沒有?”蘇荷問道。

李忱搖頭,“我并不是很熟悉她,亦不知她從前的過往,”熟知李十二娘的,是真正的皇十三子,“不過,越是遮掩與毫無纰漏的解釋,便越是可疑,她去禁苑,目的絕對沒有那麽簡單。”

“李十二娘的事與你的案子又有什麽關系呢?”蘇荷道。

“即便與案子沒有關系,但是禁軍牽扯了整座長安城,乃至大唐的安危,絕不能讓掉以輕心。”李忱說道,“如今,朝廷重用胡将,兵力分散與邊鎮,南北衙的十六衛,是拱衛大唐最後的倚仗,不能有半分差池。”

“看來雍王心裏,仍舊是心系這大唐天下的。”蘇荷道。

作者有話說:

李氏子孫,對大唐應該都有一種歸屬感,就像女皇的女兒,也是心向着李家。

父系社會的宗法制真強大,真就把人的思想控制的牢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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