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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長恨歌(十一)

一個月後

天聖十載, 元日,《假寧令》曰:元正與冬至,百司休務七日。

元日前夕, 除夕夜, 長安東市與西氏及裏坊皆有驅傩,宮中則舉行大傩祭禮儀式。

除夕日, 張貴妃特向皇帝請旨回家探親,獲允之後便帶侍從離宮, 與張家諸姊妹及兄弟游長安。

張氏姊妹,仰仗張貴妃得寵,在長安城中橫行霸道, 連宗室與高官都不放在眼裏, 人人皆避而遠之。

——雍王府——

“阿兄,阿兄。”除夕一大早, 崔瑾舟就到了雍王府。

她撐在李忱的書桌上一遍遍叫着,旋即又可憐兮兮的扯着李忱的衣袖,“阿兄都答應出門了, 不如就在崔宅住下嘛。”

“我只答應陪你逛街, 可沒答應留下來過夜。”李忱撫摸着懷中的白貓, 提醒妹妹道。

“可是今夜是除夕,晚上要守歲, 阿兄一個人在王府, 又不進宮去,多無聊呀。”崔瑾舟拉着她的衣袖說道, “阿兄自己不是也說, 崔家才是阿兄的家嘛。”

“阿兄莫不是怕嫂嫂誤會?”見兄長不回話, 崔瑾舟又道:“瑾舟已經派人去接嫂嫂了, 今天晚上東市會有大傩,聽聞是從北方來的。”

“你這丫頭。”李忱似拿崔瑾舟毫無辦法。

但正如崔瑾舟所言,無論什麽節日,王府都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以往太子與公主會來探望,但如今東宮的處境,太子李怏幾乎有半年沒有離開過東宮了。

“永平坊那裏…”

“若獨自與阿兄出去,”崔瑾舟說道,“恐怕嫂嫂又該吃醋了。”

“吃醋?”李忱愣住。

“文喜說的。”崔瑾舟回道。

李忱扶額,似覺得自己有些糊塗了,她放下手,看着瑾舟,“舟兒。”

“嗯?”

“與長平王的事,你可思慮權衡一番。”李忱苦口婆心地說道,“阿兄不會害你的。”

聽到談及婚事,崔瑾舟的心情一下跌落谷底,躺在李忱懷裏白貓忽然睡醒,從上面跳了下來。

“喵~”

崔瑾舟見到後走到李忱跟前緩緩蹲下,她伸手輕撫着白貓,沒有答複,只有不解。

崔瑾舟安靜得枕在李忱的膝上,只有此時,才能覺得無比心安,“我不明白,為什麽一定要出嫁呢?”

李忱低頭看着她傷神的模樣,沒有因為避嫌而驅趕,眼裏只有長輩的疼愛與關懷,“舟兒,這件事,我與長平王私下商議過,或許長平王與你的想法是一樣的。”

“既然他不想娶,我也不想嫁,那為何非要湊在一起呢?”崔瑾舟擡眼看着兄長,“阿兄,是有私心的吧。”

“是。”李忱直言不諱,随後她又後悔自己所做的決定,“但拿你的終身大事,來壓住這搖搖欲墜的國家,對你而言,是不公平的。”

“阿兄是想扶持長平王嗎?”崔瑾舟問道。

李忱沒有給崔瑾舟明确的答複,但崔瑾舟從她的眼裏獲悉了一切。

但其實,一向果斷的李忱是有所猶豫的,“這是一場賭注,後果無法預料,”她看着崔瑾舟乖巧懂事的模樣後,李忱軟下了心,她伸出手輕輕撥動着瑾舟耳畔的秀發,“你是我僅剩,且可以信任的親人了。”

作為嫡女,也作為獨女,崔瑾舟也只有李忱這一個視為至親的兄長,“如果是阿兄需要,我可以答應嫁,但瑾舟的心,只是為了阿兄所需。”

李忱搖頭,“我總是以為,我所安排的,對你就是一定好,從而忽略了你的感受,與你心中所想,就算是利益結合,但女子一生一嫁,又豈能拿關乎你一生的事,與當局牽連到一起,你不需要為了我所需,做成這件事情的方法有很多,但絕不是拿我妹妹的婚事。”

崔瑾舟心中明白,但作為崔家的嫡女,她始終無法逃脫這種命運,“可我終歸都是要嫁人的,阿爺與阿娘雖疼愛我,可在這種事情上,他們是不會随我的,就像與周王的婚事,在阿爺眼裏,他的女兒,比不過全族的安危與清河崔氏的清譽。”

生長在氏族中,崔瑾舟見過太多族人,因為家族需要被送去聯姻,婚後變得郁郁寡歡,所以她才會萌生進入雍王府的這種想法。

“大王。”見門開着,文喜便跨了進來,“蘇娘子來…”旋即便見到了屋內這一幕。

瞪眼之後,立馬撒腿撤了出去,還将崔瑾舟進來時沒關上的門給合攏了。

此時,蘇荷已經到了院中,她見文喜如此慌張,便遲疑的詢問道:“誰在裏面?”

書房內,李忱與崔瑾舟也是一驚,李忱擡起手想要留住文喜以及解釋,“不是你想的那…”

但文喜的動作極快,還沒等李忱說完房門就被關上了。

“完了完了,”文喜暗暗嘀咕,“這下可真是有口莫辯了。”

“沒誰,沒誰。”文喜說道,“娘子先到中堂等候,郎君他…”

蘇荷從文喜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二,便略過他徑直走向了書房。

文喜想要阻攔,卻被蘇荷登了一眼,他便再也不敢了,随後書房門被用力推開。

此時崔瑾舟已從李忱膝前離開,她伸出袖子,輕輕擦拭着眼角的淚水。

白貓因為開門的動靜聲太大,身手敏捷的蹲到了書櫃後方。

“哦?”蘇荷盯着二人,“怪不得文喜如此緊張呢,原來是做兄長的,躲在書房裏欺負妹妹了?”

“不是嫂嫂想的那樣。”崔瑾舟連忙擺手解釋。

“雍王是個什麽樣的人,我自然知道,你不用替她說話。”蘇荷道。

“阿兄是在幫我處理與周王的婚事。”崔瑾舟又道,“上元節一過,周王府就會到崔宅提親。”

“周王?”蘇荷擡眼,這件事她并不知情,也不認識什麽周王,“所以,雍王的處理方法是什麽呢?”

“阿兄想讓我嫁給長平王。”崔瑾舟道。

蘇荷聽後,很是不恥的瞪了李忱一眼,“這算個什麽解決的破法子。”

“…”蘇荷的話,連崔瑾舟也對這位嫂嫂有些震驚了。

“雍王處理一樁心不甘情不願的婚事,就是用另外一樁婚事,将自己的妹妹,從一個虎口推向另外一個深淵嗎?”蘇荷看着李忱,對她的做法尤為不滿,“是江郎才盡,還是別有用心呢。”

蘇荷的态度,讓人大為意外,崔瑾舟連忙走到嫂嫂身旁,“嫂嫂,阿兄他…”

“我說過,我分得清楚是非,也了解你阿兄的為人,以及手段。”蘇荷打斷了崔瑾舟的話,“長平王是東宮的人,我不信,你的做法,僅僅只是為了讓瑾舟擺脫周王。”

“…”李忱楞在了座上,她看着蘇荷,幾乎呆滞住。

書房這一出戲,就連文喜也蒙了,“這怎麽王妃就跟崔小娘子站在一條線上了…”

“七娘,你誤會了,我…”李忱欲要解釋。

蘇荷卻不給她機會,“誤會?”她撇了一眼崔瑾舟,“若是誤會,瑾舟何故落淚,你身為兄長,怎能做出這種事情,明知道東宮的處境,還将人往火坑之中推。”

被弄亂了思緒的李忱,一時間竟不知道要如何解釋了。

但同時,蘇荷的話,也并非空xue來潮,李忱閉上眼,“東宮是一個小朝廷,同時,也是大唐最後的希望,瑾舟身後的勢力,是整個清河崔氏,外加舅母所在的荥陽鄭氏,而長平王并非嫡出,顧全大局的太子妃被廢,妃嫔争寵,東宮有奪嫡的隐患,東宮亂,天下無望,哪還會有日後的安寧呢。”

當衆人還在為黨争,争得頭破血流時,只有李忱明白,太子的地位不可動搖,也只有她更長遠的看到了,東宮将來的局勢。

“即便如此,你就要将天下的局勢系在一個弱女子身上嗎?”蘇荷質問道,“憑什麽呢,造成這般時局的,是當權者,為什麽要她人來承擔他的過錯,要她人來挽救他所造成的局面呢。”

蘇荷的話,讓一直受封建禮教束縛的崔瑾舟感到十分吃驚,同時也讓她對這位嫂嫂有了全新的看法,在她所處的環境中,她接觸過的人,沒有比蘇荷更加通透的了,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兄長為何會喜歡上她。

蘇荷的一番話,也讓李忱無地自容,她羞愧的低下頭,但蘇荷卻不肯饒她,“雍王這樣做,與那些人又有何異?安排別人命運之時,雍王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面對蘇荷的提醒,李忱擡起了頭,眼裏閃爍着淚光,這正是她的痛楚,是生生世世都無法忘記與抹去的痛楚,“我從未忘記自己的身份,沒有人會比我更加清楚的記得,已經逝去的人不會再感受到傷痛,但我這個活着的人,卻是每一天都在痛苦之中。”

李忱的話十分用力,伴着她身體虛弱的沙啞,“誰能忘記一生之痛呢?”

直到看見李忱眼裏那抹血色,蘇荷才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過重了,只是在遇到這種不公之時,她忍不住的想要出氣,由是心底覺得,李忱與那些人不一樣,所以她才對李忱這樣安排崔瑾舟的婚事而惱怒。

憤怒的語言說得快了,便忘卻了一些重要而傷人的東西,等她想起時,話已經說出去了,她看着李忱的模樣,開始自責了起來。

崔瑾舟也看出了二人的突變的氣氛,于是轉身拉着文喜從書房離開了。

“抱歉,我的話說重了。”蘇荷走上前說出了自己歉意,并沒有遮遮掩掩,又或無法開口。

“是你提醒了我。”李忱說道。

“我知道你一定是經過了百般考量的,但是我…”蘇荷攥着自己的手,“真的很讨厭受人安排。”

“你是雍王,你不會淪落到這種田地,女子一但嫁錯了人,後悔的,将會是一生。”蘇荷又道,“撫育我成人的姑母,便是如此,她受不了內宅裏的勾心鬥角,最後帶着腹中的孩子服毒自盡。”

“我認識的那個李忱,是不一樣的,在我得知你的身份時,心底既是難過,卻又竊喜,”蘇荷又道,“所以我對這門婚事,并不抗拒。”

稍安靜了之後,白貓從書櫃後面緩緩走出,它走到蘇荷的腿前蹭了蹭背脊。

蘇荷見到後,便蹲下身來輕輕撫摸,“小白。”

“她叫尺玉。”李忱輕輕覆手咳嗽了兩聲,提醒道。

哪知卻迎來了蘇荷的反駁,“我就要叫它小白,尺玉多難聽啊。”

李忱還想解釋白貓名字的意思,蘇荷擡頭又道:“有意見?”

“沒…”李忱瞪着雙目,下意識回道。

作者有話說:

蘇荷:“八百個心眼子也逃不過我一雙眼睛。”

古人養貓是為了防老鼠咬書。

人無完人,李忱的有些想法與做法,會因為與蘇荷接觸而慢慢改變。

世家能夠維系,與聯姻離不開,由此可知崔瑾舟的命運,崔父雖然是個不錯的人,但是作為嫡長,首先是肯定是把家族利益放在最前面的。

只有不同立場,主角也不是什麽好人哈。

遇到蘇荷之前,她一定是很讨厭雍王這個身份的。(畢竟誰能接受從一個四肢健全的人突然就成了殘疾呢,而且疼愛自己的母兄都死了)

李忱:“我也不想安排表妹的,大家不要罵我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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