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長恨歌(十九)
皇帝聽後很是開心, 而文武百官卻為之震驚,議論也随之而來。
“鼎祚乃國家也,天子器物, 由胡将問之, 此乃…”老臣們看着花萼樓內的歡聲笑語,許多糊塗之人還不清楚這其中蘊含着什麽, “亡國之兆。”
“天爺啊,能舉千斤重物, 這還是人嗎?”大臣們只是驚嘆陸慶緒的神力。
“不然怎麽叫天生神力呢,你瞧瞧陸慶緒那塊頭,可比常人壯實太多, 恐怕已不止九尺身長了。”
“史書上記載, 能舉鼎的虎将,唯西楚霸王項羽一人而已。”
“三國時, 陳留典韋,也曾單手舉起牙門旗。”
“可這些人,都是幾千年來萬裏挑一的人物, 若大唐也有如此力士, 在諸多使者前, 必能揚我國威。”
“可如此一來…”有大臣憂慮道,“聖人就會更加倚仗陸氏, 這可并非是大喜。”
“對, 陸氏乃胡人,非我族類, 其心必異。”
蘇荷陪同李忱坐在一旁觀看, “這怎麽看, 都像是張貴妃與陸善串通, 好讓陸慶緒在這上元燈會一鳴驚人,這樣一來,陸家…”
“陸慶緒的神力,是在一次射柳之上,一箭射穿了圍場周圍防護的鐵板。”李忱說道,“但真正見識過他完全展現力量的,卻不曾。”
“聖人這般寵信胡人,就不怕他們擁兵自重,謀反麽?”蘇荷挑眉道。
李忱握着一只酒杯,“你看聖人那個樣子,像是會怕的麽?天子九鼎,于天子之前舉鼎,這絕非好的征兆。”
蘇荷往禦座看去,皇帝正與張貴妃交談甚歡,并且對陸慶緒舉鼎似乎十分期待。
“父親說過,封禪興師動衆,勞民傷財,而舉行封禪的帝王,皆為好大喜功者,帝王的功績,不需要通過祭天來宣告,就像太宗皇帝一樣,臣民的歸屬,與民心,才是一個帝王,最有力的功績。”蘇荷說道。
李忱嘆了一口氣,“若有先輩積累,創造盛世,并不難,難的是,如何守住。”
幾個金瓜武士将金錘別進蹀躞帶,用木棍繩索扛着那口大銅缸進入了花萼樓。
本是花萼樓儲水滅火的大缸,其高度差不多有人一般高了,缸內的水被倒出後,雖沒有一千斤之重,但也逼近一千斤,需幾個金瓜武士同時搬運。
“這口缸…”蘇荷看着銅缸,“竟拿純銅鑄造水缸,這花萼樓內,真是奢靡。”
砰!——
千斤重物砸向地面,只見樓中地板開裂,金瓜武士擦了擦汗珠,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繼續護衛。
“聖人,銅缸已經送到。”
“慶緒,試試吧。”皇帝道。
“喏。”陸慶緒拱手。
随後他便将自己的公服解開,将上袍倒挂在蹀躞帶上,露出了結實粗壯的臂膀。
“我天吶,”連閱人無數的玉真長公主見了,都大為震撼,看着那結實的身體,“這娃兒是吃什麽長的,竟有些讓人感到恐怖?”
衆人對陸慶緒有多驚訝,對蘇荷便就有多質疑,今日蘇荷以準雍王妃的名義陪同雍王入席,衆人看着她的身形,實在難以置信,“這蘇娘子,究竟是如何贏得陸小将軍的?”
“以陸小将軍這架勢,比力氣,怕是連北衙六軍中的大将軍都比不過他吧。”
陸慶緒并沒有着急舉起銅缸,而是環顧了一下周身,尋找合适的支撐點。
銅缸身圓,猶如人的大肚,且缸壁濕滑,但銅缸是盛水之用,中間為空。
“還知道觀察,看來也不算太蠢。”蘇荷說道。
“畢竟,這次機會将決定了,聖人對他的看法。”李忱說道,“他如此表現,應該不單單是為了家族吧。”
舉起之前,陸慶緒特意将視線挪到了雍王身上,眼裏充滿了挑釁。
“煩人。”蘇荷撇頭道,“陰魂不散。”
李忱伸出手,輕輕搭在蘇荷的手背上,“你我的婚事,是經過了聖人與三省的同意,沒有人可以強行更改,就算是聖人,想要收回這道制命,也沒那麽容易。”
陸慶緒一手搭在缸沿上,一手撐住缸底,随後慢慢傾斜銅缸。
最後缸底只剩一個點支撐着,但陸慶緒已是漲紅了臉,面目也開始變得猙獰了起來。
“哇呀~”随着一聲嘶吼,陸慶緒手臂上與額頭上的青筋全部暴起。
“天爺啊,這真的是凡人嗎?”
“陸小将軍神勇啊。”
陸慶将銅缸舉過頭頂,紮穩的腳下絲毫不敢有所動,千斤重物,就舉在手中,稍有不慎,就會同那武王一樣,被壓死在大鼎下。
“好好好。”皇帝龍顏大悅,摸着白須,連連稱贊,“陸卿,你養了一個好兒子。”
陸善害怕兒子力竭,遂連忙請道:“聖人,犬子已舉起銅缸,若再舉下去…”
“快,快,放下來。”皇帝壓着手,生怕陸慶緒被砸着,自己會損失一員猛将,“我大唐從今往後便又多了一位神勇将軍,卿有如此神力,又何懼北方突厥與西邊吐蕃呢。”
陸慶緒将銅缸緩緩放下,但就在即将落地時力竭,使那銅缸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底部的四個小矮腳砸穿了石板,在巨大的撞擊下,碎石板向四周飛出。
其中一塊便朝雍王飛去,蘇荷眉頭一皺,将雍王一把拉了過來,随後将手中的一只筷子當做暗器丢出。
筷子與即将飛來的石片撞在了一起,二者相碰,改變了原有的軌跡,石塊落下,而那跟筷子卻插進了花萼樓的紅漆木柱上。
“陸慶緒,你想謀害親王嗎?”氣不過的蘇荷指着陸慶緒說道。
陸慶緒連忙舉起雙手,“聖人明鑒,這銅缸過重,一時失手,況且這撞擊的碎石軌跡,臣并不能控制。”
飛出的碎石不止一片,因此也有官員被刺傷,但大多都被躲掉了。
“哎呀,上元佳節,陸小将軍為聖人賀,不惜冒險舉鼎,這重達千斤的大家夥,需好幾個人合力才能擡起,而陸小将軍僅憑一人用雙手便将其舉起,就算是失手,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這樣的舉世之才,明明是一片好心,怎就變成了謀殺呢?”張貴妃替陸慶緒說話道,“再說了,雍王身側不是坐着蘇娘子麽,蘇娘子可是連陸小将都打不過的人。”
蘇荷側頭瞪着張貴妃,攥緊拳頭說道:“适才那飛石只差…”
“七娘。”李忱握住她的手,輕輕搖頭示意。
“哼。”蘇荷撇頭不再多言。
見雍王無礙,皇帝便将此事壓了下去,“慶緒是無心之失,況且今日他也是為了上元慶賀,朝廷得此良将,諸卿都應該感到高興才是,莫要為了一點小事争吵。”
蘇荷那一番舉動,讓對坐的官員無比驚訝,“看那根筷子。”
衆人都将目光看向木柱,只見那跟筷子向上斜插一寸,肉眼可見紅漆木已經開裂。
“怪不得她能打過陸慶緒。”
“早聽聞太原的蘇家,乃不世出的将門之家,連一個女流之輩都能有此身手,更何況其父兄呢。”
周王見之,也不由的一驚,他側頭看向自己身側的李忱,眼睛盯着蘇荷,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弟妹當真是巾帼不讓須眉。”
李忱從蘇荷懷中爬起,她扶着額頭,挑眉說道:“七娘,下次拽我之前,能不能…給個提醒?”
“雍王這般聰明,反應怎如此之慢?”蘇荷扭頭說道,“若我給你提醒,那飛石就已取你性命了。”
李忱遂看着那口缸底,石板已經完全碎裂,還有那根插在柱子上紋絲不動的筷子,甚為驚訝,“這…”
宗室諸王公主,也都紛紛驚嘆,尤其是太子李怏,瞪着一雙難以置信的眼珠。
玉真長公主便朝李怏笑眯眯的說道:“三郎,你挑的這個雍王妃人選,姑母看着,可不得了,若要是個男子,日後必定前途無量。”
“姑母,雍王妃雖不是男子,可她卻不比男子差。”李怏回道。
“是了是了。”玉真長公主笑道,“小十三那孩子,可有福氣。”
位置稍靠後一些的長平郡王,眼神都變得有些呆滞了,他看着不遠處的蘇荷,如夢初醒。
“淑兒,你這個叔母,可比現在的你要強。”玉真公主一邊喝茶一邊提醒道。
“父親的用意,應該是這個吧。”李淑說道,“太原蘇氏。”
“少年神勇,前途無量,來人,賞。”禦座上的皇帝揮手道。
“謝聖人。”陸慶緒将袍服穿好,叉手道。
“把缸擡下去。”
“喏。”
陸慶緒回到座上,這一次,一向冷漠的陸善也投來了贊賞,他拍着兒子的肩膀,“如今聖人與貴妃娘子同時看好你,你要好好把握機會,多多孝順貴妃娘子。”
陸慶緒并非陸善,對父親讨好與獻媚張貴妃的做法很是不屑,他先是往禦座瞧了一眼,“我的祖母只有一個,母親也是,讓我孝敬其他女人,不可能。”
“你…”本想誇贊兒子的陸善,在被一番譏諷後,頓時變得惱羞成怒,原因只是陸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與朝中官員的許多女眷都有染,因而父子一直不和。
“一個女人而已。”陸慶緒緊緊握着杯子,那白瓷杯內壁很快就産生了裂紋,他瞪着坐在眼前的雍王,“我遲早…”
“蠢貨!”陸善恨鐵不成鋼,對于這個次子,他逐漸失去了培養的耐心,眼眸變得越發狠厲,似乎只剩下了利用。
沒過多久,銅缸便被擡走了,地板也被清理幹淨,留下了幾個大坑。
夜宴繼續,教坊的舞女相繼踏入花萼樓內,上演着各種樂曲。
花萼相輝外的庭院裏,還有表演的訓象,以及其他供展示的珍獸。
忽然,花萼相輝樓的正門大開,一陣春風拂來,風中飄着許多梅花花瓣。
“看,是許賀子。”
作者有話說:
玉真公主六十歲了,老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