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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長恨歌(二十)

寒風卷入的梅花瓣在花萼相輝樓內翩翩起舞, 待風消散,便落至席間,那鎮殿将軍與金瓜武士因伫立不動, 金色盔甲上也沾着一兩片。

衛應物作為侍衛官, 與其他十幾名侍衛官,身着紅袍腰系蹀躞金帶, 護衛在禦座之下。

樓前場景,與那一同出現的許賀子美得不可方物, 他睜着雙眼,伸出了右手,一片花瓣落至他的掌心, 忍不住輕吟道:“裴回輕雪意, 似惜豔陽時,不悟風花冷, 翻令梅柳遲。”随後輕輕一吹,那瓣梅花便從他的手中飄走。

“衛兄好文采啊。”同僚誇贊道,“如此情景, 別人都在看許賀子, 衛兄卻獨自賞起了梅花。”

“花萼樓前的雪梅, 開得有些遲了。”衛應物搖頭,喃喃自語說着, 似在惋惜什麽, “才剛開始綻放,就已呈衰敗之像, 實在是可惜。”

許賀子一登場, 便成為了花萼相輝樓中最矚目的存在, 第一次入朝的諸國使者, 也被她吸引了去,等許賀子開口歌唱時,一衆人無不為之驚豔,“這位娘子的歌喉,才是真正能夠令天地失色的存在。”

許賀子歌起時,整座嘈雜的花萼相輝樓都變得異常安靜,她的歌聲,感染之力極強,使衆人都沉浸其中,為之贊美不絕,“此女喉音妙絕,當為天下第一。”

連對歌舞感不感興趣的蘇荷聽了,也為之震撼,她呆呆的看着花車上的許賀子,面對着上元夜宴近萬人的場面,依舊從容自得,絲毫不怯的沉醉其中,這是出自對歌唱的真正熱愛。

漸漸的,蘇荷的眼裏充滿了光亮,許賀子的歌聲變化無窮,破陣曲有殺伐之果斷,涼州詞有愁苦之悲涼,絲竹管弦此等凡樂,全然跟不上許賀子的天籁之音。

“這就是與韓娥、李延年齊名,稱為大唐第一人的許賀子麽?”蘇荷看着許賀子,眼裏透着仰慕,“好像,這才是真正被光芒籠罩着的天才。”

“許賀子的确光彩照人,她受到整個長安,乃至整個大唐,無數文人墨客與權貴的追捧與青睐,但她卻連普通人的自由都得不到。”李忱緩緩說道,“像許賀子這樣的人,天下還有很多。”

“可像許賀子這樣的,不應該被困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宮城之中。”蘇荷又道,“她如今被光芒籠罩着,但眼裏,卻無光。”

“作為大唐的驕傲,她不應該成為皇室與天子的專屬。”蘇荷挑眉。

李忱沒有說話,許賀子被困于宮中,皆是皇帝的旨意,她嘆了一口氣,“天子,可是這天底下,最自私的人。”

除了有第一人音喉的許賀子受召入宮,連有當世神佛畫作第一的吳道宣,皇帝也曾下令,非有诏不得畫。

這一道指令,為帝王對畫師的認可,乃象征畫師的榮耀,為無數畫師畢生追求。

但這對得此殊榮的畫師而言,是一種禁锢,也是一種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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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長安縣·西市——

上元節前夕的西市,人潮擁擠,跟蹤監視極易在此被沖散,一家酒肆的地窖內,陰暗無光,卻有人聲傳出。

男人披頭散發,帶着鬥笠,他坐在桌子上,用着沙啞的聲音說道:“朝廷那邊,已經有人答應入夥,他的家族有着不小的影響力,且是狗皇帝的親信,這樣一來,我們所做的事情,将事倍功半。”

“可信嗎?”回話的是個女子,身姿在黑暗之下,只有一個曼妙的輪廓。

“可信。”男人回道,“皇帝昏庸無道,朝中早已失盡民心,這也讓我們有機可乘。”

“可若按照計劃,長安該死多少人啊?”女子挑眉,緊攥着自己的雙手。

“這個天下遲早要亂,他們早死和晚死有何區別,待事情結束後,大唐會有新的天子,那位天子,将重新創造一個真正的盛世。”男人道。

“那個人…”女子有些猶豫,“他一直在引導你,替你尋到了仇家,事成之後,他真的能夠挽救大唐嗎?”

“如果他不能,還有誰能被指望呢?”男人說道,随後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并不在意大唐日後會怎麽樣,但是這個仇,我一定要報,我想,你應該與我一樣痛恨。”

女子低下頭,再次攥緊拳頭,“他奪走了我的光,那麽,我便要将他頭頂這片渾濁的天,全部掃除。”

“那麽,那邊就交給你了。”男人又道,他從陰暗的地窖裏走出,看着燈火闌珊的長安城,“盡情享受吧,最後一個上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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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慶宮·花萼相輝樓——

“陛下。”突厥使者起身,“許賀子的歌聲實在令人陶醉,奈何中原教坊中,竟沒有能夠與她匹配的樂師,對此,我們深感惋惜。”

翻譯官将突厥使者的話譯出,很快就引起了百官的議論。

“突厥使臣這是意思,是在說我們中原沒有好的樂工嗎。”

“他這是在嘲諷我們呢。”

“的确,這許賀子的音喉,乃絲竹之聲莫能遏。”張氏姊妹也議論道。“當初聖人命她與梨園曲部的神笛手李莫比試,一連唱了十餘曲,直到笛管吹裂,李莫也沒能勝過許賀子。”

秦國夫人的話,為陸慶緒所聽,他便多嘴一問,“姨祖母,那李莫是什麽人啊,聖人竟叫他與許賀子比試。”

張氏姊妹回頭看着陸慶緒,因剛剛陸慶緒的神勇,張氏姊妹對他十分有好感,耐心的解釋道:“那可是梨園裏最厲害的笛師,論法曲的吹笛技藝,李莫稱得上是大唐第一人。”

“這麽厲害嗎?”陸慶緒摩挲着下颚,似在思考什麽。

“可惜今日李莫沒能來花萼樓,聽聞是身體不适,無法吹奏。”

“既然李莫不能來,”陸慶緒将不懷好意的目光看向了雍王李忱,于是站起來解圍道:“禀聖人。”

“教坊這些庸才,連樂器都使不好。”正愁眉莫展的皇帝,都打算親自吹奏來挽回顏面了,“慶緒有何話要說?”

“回聖人,臣聽聞雍王善樂,其中以笛最為精妙,若由雍王與許賀子合奏,定驚世絕倫,那突厥諸人,又豈敢再笑話。”陸慶緒道,“上次臣為陛下獻舞,雍王為之伴奏,其琴音之絕,乃令臣之劍舞失色,想來,雍王的笛聲,定然更加驚豔。”

連神笛手李莫未能及許賀子,陸慶緒此言,明顯是故意想讓雍王在這上萬人的盛宴中出醜。

“雍王竟為陸節度使之子伴奏過。”也有不少朝臣感到驚訝。

“皇子為寵臣之子伴奏,這實在是太荒謬了。”

“這有什麽,誰不知道聖人好樂,專設教坊與梨園掌管燕樂,莫說皇子伴奏,就是聖人自己,也曾躬親。”

“阿兄。”陸慶芸扯着兄長的衣袖,“你這就不厚道了,你這不是讓雍王當衆出醜嗎。”

陸慶緒遂小聲道:“這樣才好,到時候沒人跟你搶他。”

“好像也對哦。”陸慶芸摸着下颚說道。

只不過陸慶緒的提議讓皇帝很不解,“朕如果記得沒錯,慶緒一直在邊鎮,回長安的時日并不多吧,怎會知道雍王善笛?”

“三郎忘了長樂坊的事嗎?”張貴妃提醒道。

皇帝摸着胡須,“朕想起來了,慶緒與雍王妃是舊相識,怪不得他要推薦雍王。”

“那許賀子的音喉,可是神笛手都無法追平的,三郎…”張貴妃提醒道。

皇帝卻輕松的搖了搖頭,随後面露憂傷,“大唐真正的神笛手,已經不在了。”

“真正的…”張貴妃已猜出了一二,對于皇帝的念念不忘,她的心中并無波瀾。

“雍王。”皇帝側頭喚道,“今日諸國使者齊聚,你可與許賀子一試?”

李忱無法起身,遂跪直叉手,“臣可一試。”随後看向陸慶緒,“定不讓聖人與鴻胪卿失望。”

“這個朝堂倒是有趣的很吶,寵臣之子與皇子相争,竟不是為了權與利,而是為了女人。”

蘇荷擡頭看着李忱,眼裏滿是擔憂,“你不是說,許賀子的歌,連笛技大師李莫都跟不上嗎,陸慶緒明顯是故意的,你…”

李忱卻眯着眼睛笑了笑,他摸了摸蘇荷的頭,笑得十分寵溺,“七娘不是聽過我的笛聲嗎。”

然這摸頭的一幕被陸慶緒看到,他怒拍桌案,“豈有此理!”

“可是這許賀子的歌,确實是音高,連以笛為生的李莫都不能敵…”蘇荷又道。

“李莫之所以不能敵,不是因為笛技之弱,而是他年事已高,連續吹奏,無法接續氣力。”李忱回道,随後她湊到蘇荷耳側小聲說了幾句話,蘇荷眸色瞬變,扭頭看向了禦座。

皇帝揮了揮手,侍衛官們便推了一把新人,“聖人下令了。”

衛應物只好上前,蘇荷已将李忱扶至輪車之上,這也讓所有的人看到了雍王的殘廢之軀,也意味着沒有登位的希望。

衛應物走上前,叉手道:“下官見過雍王。”

李忱回禮,“有勞了。”

衛應物将雍王從席間推至花車前,李忱調整了一下位置,教坊官員送來管笛,為李忱拒絕。

她從腰間摸出一支玉笛,“我用這個就好。”

玉笛通體碧綠,比一般竹笛稍小,乃是由一整塊玉石打造,當李忱拿出來時,禦座上的皇帝,已然濕紅了老眼。

作者有話說:

韋應物應該不陌生吧,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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