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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長恨歌(二十一)

許賀子從花車上走下, 來到李忱身側,叉手道:“許賀子,見過雍王。”

雍王回禮, 舉止文雅, “永新娘子。”

許賀子擡頭一怔,她看着雍王的儀容, 腦海之中浮現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緊接着, 很快就被她否定了,閉眼喃喃自語道:“斯人已逝,怎麽可能呢。”

“不知娘子, 想要唱什麽曲子。”雍王握着笛子, 輕聲問道。

“但憑雍王。”許賀子福身回道。

“清樂大曲《玉樹後.庭花》”李忱不假思索道。

許賀子聽後,輕輕攥着小手, 神态略顯緊張,勸道:“上元夜宴,百官齊聚, 既想演奏樂府詩, 大王何不改用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呢。”

李忱自然明白許賀子的意思, 玉樹後.庭花乃陳後主所作,有亡國之意, 不宜于此時出現。

李忱搖頭, 開口說道:“明者見危于無形,智者見禍于未萌, 娘子以為, 這花萼相輝樓中, 有多少明者與智者呢?”

許賀子一愣, 然這次她卻笑了,弓腰叉手道:“奴家明白了。”

李忱輕輕擦拭着手中的玉笛,向皇帝請示過後,二人在花萼樓數千目光中開始了演奏。

原本揪心的蘇荷,看着李忱那樣淡定的神色後,也漸漸放下了顧慮。

李忱雖為皇子,但是極少出現在朝野,熟知李忱的,除了她的老師,便沒有幾個人,皇帝有數十子,朝中也沒有人會過問一個失去繼承資格的殘廢皇子。

李忱舉起玉笛,閉上雙眼,原本嘈雜的花萼相輝樓,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忱身上,屏氣凝神。

悅耳的笛聲緩緩響起,花瓣随風飄入樓內,使得場上繪卷成了一幅絕美的畫作。

今夜的夜宴中,有許多老臣,當一向嚴肅的崔裕聽到笛聲時,竟也濕紅了眼眶。

右相李甫看着李忱,若非李忱如今是殘廢之軀,或許今夜過後,他也會重新審視這個幾乎被人遺忘的皇十三子。

“這樣的笛聲,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過了吧。”老臣們捋着已經花白的胡須,“要是崔貴妃還在,又豈會出現今日之局面。”

“麗宇芳林對高閣。”當許賀子的歌聲響起時,衆人又将目光挪到了許賀子身上。

“是《玉樹後.庭花》。”朝中大臣,聽到此曲後,頗為震驚。

“新裝豔質本傾城。”

許賀子歌,随笛聲循序漸進,笛聲逐漸成為主導,引歌聲入境,而不再是先前以許賀子的歌聲為主,教坊的樂工們跟随着許賀子的歌聲進行奏樂。

“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态笑相迎。”

一些不依附任何勢力的朝中元老以及李唐宗室,各自聽出了今夜唱此曲的目的。

而一些被張國忠與李甫推薦與提拔的官員,并無真才實學,卻能身居高位,他們只顧着聽曲與飲酒作樂。

就連禦座上的皇帝,也只聽出了曲樂的傷感,開始懷舊過往。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若不是陸慶緒的推薦,李忱恐怕會繼續埋沒于朝野,大臣們今夜才想起多年前,皇帝曾力排衆議,想要立為儲君,最為滿意的繼承人皇十三子,并沒有葬身在那次落水事件中。

“若無當年之事,何來今日局面。”衆臣看着雍王,東宮無能,群臣無望,即便知道奸相作為,卻沒有人敢出頭與阻止,“如此聰慧的皇子,上天怎就如此不公呢。”

“天不佑我大唐,天不佑我大唐。”

這一曲亡國之君所作的清樂,讓一些有識之士紛紛警醒,皇帝性情極為不穩,稍有不慎便動殺心,因此朝中文武,有不少是曾受過崔貴妃之恩的。

“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

許賀子伴着笛聲唱完了整曲,花萼樓內響起陣陣喝彩,“此乃,珠聯璧合,天衣無縫啊。”

“這清樂大曲,僅憑一支管笛便能完成伴奏,可謂之絕。”

陸慶緒看着這一幕,咬牙切齒道:“沒有想到這個李忱…”

并不懂樂理但覺得此曲好聽的陸善,撇了一眼了兒子,冷冷說道:“雍王可是崔貴妃之子,當年的李莫,是曾受貴妃指點才成為大師的。”

蘇荷看着心無旁骛的李忱,心情變得有些複雜,那分與生俱來的從容與氣質,似乎形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将人隔絕開來。

陣陣寒風吹入,卷起李忱幞頭後的系帶,許賀子端奉着雙手,看着李忱的一舉一動,不知是否是皇帝善樂的緣故,所生諸皇子,大多都精通樂理,所以不止李忱有此造詣。

待笛聲徹底消散,許賀子朝李忱福身,閉眼說道:“今日奴家總算看明白了,什麽是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李忱作揖回禮,“娘子之音,宛如天人。”

“大王讓奴家想起了一個人。”許賀子走到李忱身側,面朝皇帝,“一個已經被世人遺忘了的人。”當許賀子提起時,眼裏充滿了無盡的憂傷,以及怨恨。

花萼樓內有不少高官女眷以及宗室外命婦,李忱便成為了她們口中熱議之人,受到不少女眷的青睐。

整首曲子,張貴妃的視線都不曾離開,或許,她也很吃驚,從不在人前顯露,這才是真正的李忱。

“使者覺得如何?”皇帝開口問道。

突厥使者無話可說,只得連連稱贊,皇帝大喜,揮手道:“賞。”

許賀子跪伏謝恩,李忱便也要撐着身體從輪車上起來跪謝。

花萼樓內數千人之衆,皇帝本欲揮手制止,可轉念一想,便又收回了手。

不出意外,李忱從輪車上跌落,衆人都為之捏了一把汗,蘇荷從席座上緊張的走出,扶着李忱謝恩,她很是不解,“你何必勉強自己呢?”

蘇荷的出現,讓花萼樓內所有高官與宗室都看清了她的樣貌,蘇荷的突然離席,沒有人出言阻止,皇帝也沒有表态。

許賀子本想攙扶的,但看見蘇荷之後,便打消了念頭。

“謝聖人。”

蘇荷将李忱帶回了坐上,并詢問道:“有沒有怎麽樣?”

李忱搖頭,覆她耳畔小聲道:“我是故意的。”

“嗯?”蘇荷掃視了樓內一眼,發現原本聽到笛聲,對李忱抱有期望的大臣們,在看到李忱連站立都無法的時候,全都變了失落與無望。

許賀子的演唱結束後,已經是臨近子時的深夜,衛應物見雍王安然落座,遂叉手道:“下官先行告退。”

李忱回頭,“衛侍衛。”

“大王?”衛應物不解。

……

片刻後,衛應物回到禦座下,朝立候的宦官嘀咕了幾句。

只見宦官走到皇帝跟前,彎腰小聲奏道:“啓禀聖人,雍王說身體不适,想要先行請離。”

皇帝看了一眼雍王,揮了揮手,得到皇帝允許後,李忱與幾位兄長以及姑母打過招呼,便與蘇荷提前離開了花萼相輝樓。

陸慶緒見二人離開,便也想離席,但被陸善阻止。

花萼樓內的歌舞聲極大,即便在興慶宮外也能聽到。

出了興慶宮,蘇荷扶着李忱登上馬車,“駕。”

橫街太過擁擠,馬車便向南邊的十字街駛去,萬年縣靠南邊的幾座裏坊,人煙稀少,因而成為了種植的菜園或園林。

路過一片梅林之時,李忱命車夫停下,蘇荷将其扶下車,推着她來到梅樹下,李忱擡手折下一支紅梅,聞着花香,心情十分愉悅,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聲巨響,砰!——直入雲霄的焰火,重疊于圓月之上爆炸開來,萬丈流光滑落。

這是宮中為迎接上元而放的焰火,此刻,花萼相輝樓內空無一人,皇帝帶着滿朝文武移駕至庭院觀賞焰火。

蘇荷被這長安的焰火吸引,她擡頭看着天空,連心情也變好了,她轉過身想要與李忱說些什麽,卻因高興而忘了腳下。

“小心。”李忱擡手道。

蘇荷被梅樹下一塊石頭拌倒,因離李忱很近,下意識便撲向了李忱。

她倒在李忱懷中,拽着她的臂膀緩緩擡起腦袋,這一刻,周圍的氣氛似乎凝固。

春風拂過梅林,卷起片片花瓣,她們靠得很近,蘇荷飄拂起的披帛從李忱的手背上劃過。

花香與人身上的味道參雜在一起,每逢靠近之時,她都能聞到。

李忱将手中已經削去樹皮的花枝簪到蘇荷的發髻上,柔聲說道:“朱顏長似,頭上花枝,歲歲年年。”

蘇荷楞了,李忱卻半眯着雙眼微笑,“上元安康。”

在焰火的照耀下,李忱的五官逐漸清晰,那雙透徹的眼睛,也無比柔和,蘇荷看得入神,連目光也漸漸變得呆滞,溫柔而撩人心弦的話就在耳畔,聲聲入耳,蘇荷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溫暖。

“上元安康。”她閉上眼睛,勾起嘴角笑着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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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節的長安城,通宵達旦,直至深夜,這熱鬧也不曾退去半分。

母親懷裏的幼童早已趴在肩膀上入睡,游人不減,而販賣應節之物的行商早已賺得盆滿缽滿。

已至深夜,花萼相輝樓的夜宴終于散去,宗室外戚與文武百官各自出宮回家,諸國使者有的回到使館,有的則繼續參觀着長安城的夜市。

皇帝與張貴妃并沒有留在興慶宮內,而是走夾道返回大明宮,上元佳節,皇帝也沒有陪同張氏留宿承歡殿,而是獨自回到了自己的寝宮。

今夜,或許是張貴妃知道了皇帝的心思,又或許是自己的心情也變得越發複雜,乃至久久不能平靜,她并沒有再胡鬧,而是任由皇帝離開。

寝殿內,皇帝屏退了所有宮女太監,陪伴他的,只有銅爐裏滋滋作響的炭火,以及案上的燭燈。

燭光閃爍,宴後回來,皇帝便換了一身杏色袍服呆坐在禦椅上,濕紅的雙眸裏,映着畫卷上的年輕仕女。

皇帝伸出顫抖的手輕撫,“蓁蓁,我們的孩子已經長大了,她越來越像你,可我,也變得越來越害怕,我與她之間,越來越疏遠,我不知道當年的決定是不是對的,如果我做錯了,就請你…請你托夢告訴我。”

作者有話說:

清樂大曲名詞解釋:古代樂教內容之一。藝術性為唐代大曲之最。

大曲:大型歌舞曲

《舊唐書·音樂志二》:“《清樂》者,南朝舊樂也…… 後魏孝文、宣武用師淮漢 ,收其所獲南音,謂之《清商樂》。隋平陳,因置清商署,總謂之《清樂》。”

簡單一點來說,大概就是收錄了唐以前的樂府詩,稱為清商樂,簡稱清樂。

李忱的那個祝福詞是宋詞哈,注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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