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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長恨歌(三十)

文喜參觀了整個賀宴, 密切關注着王瑞與邢載的動作。

但似乎,與王瑞關系好的朝臣,大多都不是張李黨人, 尤其是南北二衙的武将, 他們大多都是中低層,沒有依附任何派系, 也算得上是忠臣良将。

以至于王瑞的兄長出現時,場上的氣氛變得有些不同, 王珙是李甫黨人,且是通過壓榨百姓,搜刮民財而獲得的隆寵, 與其弟做派截然相反, 奈何二人是親兄弟,也沒有人敢議論什麽。

周睟結束後, 文喜回到李忱身側,将所見所聞一一彙報,文喜出身将門, 以門萌入仕, 原為皇帝親衛, 對朝廷軍制還算了解,“王郎中與邢載關系甚密, 結交的官員多為中郎将及以下武将, 有個共同之處,就是這些武将不屬于任何勢力, 且有不少是曾戍邊上過戰場的, 以功勳調入京城, 因此他們對前來祝賀的禦史大夫王珙, 不是很友善,但看在王瑞的面子上,也沒有人說什麽,或許是因王瑞的緣故,邢載與那些武将似乎也十分融洽,以探讨棋藝居多,哦對了,邢載似乎認了王瑞的幼子為義子。”

李忱手裏捏着一只茶杯,仔細思考文喜的話,因邢載的緣故,在朝中豪不起眼的王瑞也被她調查了一番,“王瑞與他的兄長是兩種做派的人,王瑞做事還算踏實,只是做官不夠圓滑,所以一直不得重用,但為人還算仗義,但能與如此多武将相交,是我沒有想到的。”

“小人了解這些武将,他們都是有功之臣,對依附張李這等奸佞而升官發財所不恥,王瑞能與他們結交,想來品性應該不差。”文喜說道。

“王瑞有兩個嫡子,以前從未聽過他為嫡子舉辦周睟,而今卻為庶子大肆操辦…”李忱輕皺眉頭,似乎覺得邢載與王瑞之間,有些可疑。

“也許是因為王瑞并不喜歡自己的正妻,偏寵妾室呢。”文喜說道,“國朝官員,寵妾滅妻之事不在少數。”

“那結交武将又作何解釋。”李忱說道。

“王家也算世家,郎君忘了嗎,王珙王瑞兩兄弟是将門出身,他們的祖父是被則天皇帝流放至崖州病故的西域名将王方易,說起來王方易還是高祖皇帝同胞妹妹同安長公主之孫,也算是半個李氏後人。”文喜提醒道,“昔日,王公在伊犁河與熱海一戰,揚名天下,西域震服,為軍中将士之楷模,就是今天,鎮守西域的那些将士,仍然敬仰着王公,王瑞結交的,都是在西域立功,調回京城的功臣,他們之中,有的還曾是王公部下的後人。”

經過文喜提醒,李忱這才想起來,王珙王瑞兩兄弟雖都是文官,卻為将門出身,到他們父輩時,天下安定,由武轉文,族中最高成就,官至将相,四世三公,乃真正的官宦人家。

“這些都是大唐的純臣,就算聚在一起,也不會如何,更不會像張國忠與李甫那樣危害國家。”文喜又道。

“恰恰是純臣,在這樣的統治之下,才會更有反心。”李忱搖頭道,“若非愚忠,沒有人會滿意不公的安排,積累得久了,終歸會爆發的。”

“啊?”文喜呆住,“郎君的意思是,現在朝堂上最有可能造反的,是這些忠心之人嗎。”

“奸佞需要依托皇權而生,這也就是為何有些帝王明知道是小人,卻仍然啓用甚至是重用。”李忱說道。

“郎君說的,是則天皇帝吧。”這次,文喜總算聽明白了。

“有些忠臣,他們忠的不是君王,而是國家。”李忱道。

“那這個王瑞?”文喜看着李忱。

“先着人盯着吧。”李忱說道,“不管是否與我的案子有牽扯,上升至國家,總要防患于未然。”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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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年冬,十月,戰事停休後,皇帝攜張貴妃游幸華清宮。

早在九月,宮中便開始籌備骊山之行,幾乎在每年的十月,皇帝都要前往華清宮過冬,從開皇初年始,華清宮就在不斷擴建,直至今日,成為規模最大的行宮,因游玩頻繁,久而久之,華清宮附近也逐漸繁華了起來,形成了一座新城。

——王宅——

“王兄。”邢載提着兩壺好酒登門,卻發現王宅上下都在收拾行李,書籍衣物各放滿了一個箱子。

“邢郎。”王瑞走了出來。

“王兄這是打算出遠門嗎?”邢載疑惑的問道。

王瑞搖頭,“聖人要去華清宮,所有朝官都要從幸。”

“華清宮?”邢載看着王瑞,“可是王兄不是說戶部…”

王瑞嘆了一口氣,“聖人每年十月都要去華清宮過冬,只有去年因為冬至大朝,而今年因為戰事,聖人很不開心,陸善吃了敗仗後,入朝進獻了許多白玉石雕,聖人大悅,命人将其陳于華清宮的九龍湯中,所以這華清宮,聖人必是去定了。”

邢載有些吃驚,王瑞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賢弟放心,開春之前聖人就會回來,這段時間,長安城就交給賢弟了。”

邢載嘆了一口氣,将酒給了王瑞,“戰事剛停,天子卻只顧享樂,窮奢極欲,可曾想過百姓之苦。”

王瑞收了酒,将之放進了衣箱裏,“這恰好能夠證明我們做的選擇沒有錯。”

皇帝出游的消息在長安城傳開,是日清晨,北衙禁軍便整齊待發,将禦駕所經街道封鎖,百姓只能站在巷口遠遠觀望。

大駕出行,夜警晨嚴,夜警十二曲,中警七曲,晨嚴三通。

晨嚴三通,是為禦駕出行的三次擊鼓警戒,以及告知與提醒所有人做好準備,分別于七刻前擊鼓一嚴,前五刻擊鼓二嚴。

咚咚咚!——

出發前五刻,擊鼓二嚴,左相程希烈持笏站于大殿前高聲奏:“請中嚴!”聲音層層下傳,有司于殿前開始陳列鹵簿。

三刻鐘後,第三嚴鼓聲響起,咚咚咚!——

皇帝扈從親衛以及侍從官諸衛隊按照順序進入殿庭于禦駕左右陳列護衛。

“聖人至!”宦官呼傳。

皇帝攜張貴妃入殿,太常奏晨嚴之曲,使原本就安靜的大殿更加嚴肅了起來。

禮樂聲響徹整個大殿傳至殿外,“起駕。”

馮力扶着皇帝登上玉辂,而張貴妃所乘乃是逾越四夫人規制的皇後車架,用四馬。

而後是太子李怏與諸王車架,再之後便是張氏姊妹,因張貴妃得寵之故,皇帝特于華清宮西賜莊居住,成為張國忠與張氏三姊妹于骊山宅第。

出行的禦駕隊伍,由萬年縣令、京兆尹、太常寺卿、禦史大夫、兵部尚書為導駕,玉辂從丹鳳門出,前後百步為天子儀仗、鹵簿,離宮的禦道上,自縣令以上,按官階乘車,前往骊山的路上,千乘萬騎,數千宮人宦官手中提着宮燈,持羽扇,光是飄揚的旗幟便延續了一路。

皇帝出游的壯觀場面,長安城裏的百姓,幾乎每年都能見到,每一次都能引起轟動。

這一日,萬人空巷,所有百姓都從裏坊走出,連河渠裏搖船的老翁都将船只停泊于岸邊。

蘇荷從沒見過這樣的場景,更何況還是身臨其境,夜宴的奢華便已是她不敢想象,而今天子行幸的窮奢極欲,更讓她感到震驚。

這樣的規模,人數竟然可以達到一場戰争所需,但是這些人馬,一但有敵軍來襲,這些繁華與虛榮會在頃刻間成為一片狼藉,蘇荷坐在親王的車架中,旁側是一向安靜的李忱,她掀開車簾,車架旁步行的是王駕的儀仗與鹵簿,而最邊上則是由禁軍組成的人牆,他們手持長矛,将百姓與車架隊伍隔絕開來。

從大殿內等候七刻到乘車,蘇荷幾次欲言又止,李忱看出了她的心思,“儀仗離王駕尚有些距離,他們聽不到議論的。”

蘇荷回過頭,“若在盛世,這的确是能夠彰顯天子威儀,可是今年朝廷連續吃了三次敗仗。”

李忱睜開眼睛,“每年冬天,他都會去華清宮,張貴妃入宮之前就是這樣了。”

“為什麽?”蘇荷不解,“從一個宮殿大費周章的到另一個宮殿,如此鋪張浪費,意義何在?”

李忱掀開一旁的簾子,此時隊伍已經從長安通化門出城,正往東北的骊山走去,往年她并不會跟随皇帝去往華清宮,然而今年卻是由皇帝親自下令,“一個地方呆久了,就會厭倦的。”

“那之前,你都會跟着一起去?”蘇荷問道。

李忱搖頭,“華清宮有許多湯池,是享樂之處,我行動不便,所以不曾去過。”

“既是你都不曾去的地方,今年怎麽還捎上了我…”蘇荷疑惑的看着李忱。

“今年是聖人下的令,我也不知道為何。”李忱回道。

“是嗎?”蘇荷看着李忱,眼裏充滿了不信,“我怎麽覺得,雍王有事瞞着我呢?”

李忱眸色微變,她盯着蘇荷,忽然想起了什麽。

【“忱郎想去華清宮,為何不與聖人說,反而來找妾身這個弱女子呢?”張貴妃慵懶的側躺在坐榻上。

李忱一言不發的靜坐在輪車上,而張貴妃自然也知道原因,她閉上眼,緩緩張口,“雍王應該很喜歡那位尚未過門的妻子吧。”

“什麽?”李忱愣住,慌忙解釋道:“我與她之間,是聖人賜婚…”

“是嗎?”張貴妃睜開眼,看着李忱有所閃躲的眼神,“我與你認識多年,從未見過你這般神色。”

無法遮掩的神情與張貴妃的猜測,使李忱恢複了平靜,也回到了她原本的沉默寡言。

“既是如此,那我便幫你一把。”張貴妃道,“華清宮可是溫泉宮,鴛鴦戲水,又豈能沒有鴦呢。”】

蘇荷也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看着車窗外的景色,眼裏有些落寞,“我知道你在謀劃着什麽,并且是與她,只有這樁事,你會隐瞞的毫不猶豫。”

禦駕行走在官道上,兩側的田地皆已收割,收割後的麥草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呈現出一片豐收之相,

然而在這條官道上,四處都有巡邏的衛兵,目的就是為了驅趕靠近的百姓。

皇帝在警備森嚴的深宮內,尋常百姓就是連宮門都難以靠近,只有每年十月,皇帝乘車前往骊山這一段路程,百姓能夠近距離見到禦駕。

從中原募兵回來的張國忠,坐在與官階相符的車架中,親從騎馬靠近,俯身小聲說道:“主人,這一段路都安排好了。”

“別讓任何人靠近禦駕,凡是可疑的,一個都不要放過。”張國忠吩咐道。

“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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