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長恨歌(三十一)
——骊山·華清宮——
半日後, 禦駕抵達華清宮,此時行宮內已準備妥當,而皇帝所設梨園就坐落在華清宮中。
進入華清宮, 皇帝的心思便全在骊山的景色與溫泉之中, 至于朝堂政務,早就被抛之腦後了。
有不少剛升遷的大臣是第一次從幸華清宮, 骊山的景色,加上富麗堂皇的宮殿, 亭臺樓閣,雲霧缭繞,宛如人間仙境。
“這骊山的景色當真是好啊, 鐘靈毓秀。”
唯有親臨其境, 才能明白,皇帝為何如此喜愛華清宮, 從建成到現在的三十餘年間,皇帝來此的次數就已多達三十餘次。
除了可以觀賞景色,得寵的大臣還能獲得湯池賜浴, 華清宮中的湯池多達數十, 其中九龍湯為皇帝專享, 以及張貴妃的海棠湯。
剛抵達華清宮,皇帝便于大殿中賜宴群臣, 直至醉酒, 才由宮人将之扶回飛霜殿。
華清宮為享樂之地,故而規矩沒有在長安時那般嚴格, 有特權的重臣, 能前往各大樓閣觀景。
是夜, 整座華清宮燈火通明, 皇帝回到飛霜殿歇息,群臣也回到各自宅第。
他們将要陪同皇帝在這裏過完整個冬天,內侍省早已将皇帝的行程定下,使每一日的玩樂都不重樣。
內侍監馮力帶着幾名宦官來到親王居所,至雍王宅第時,卻見屋子一片漆黑,“十三大王呢?”
馮力詢問着院中伺候的宮人,宮人福身,“回馮監,十三大王帶着蘇娘子出宮去了。”
“出宮去了?”馮力低下頭思索,“這馬上就要夜禁了…”旋即将一塊牌子與鑰匙交給宮人,“聖人賜浴少陽湯。”
“可知十三大王去了何處?”馮力再次問道。
“大王沒說,奴只知是往昭陽門的方向去了。”宮人回道。
“昭陽門…”馮力摩挲手老皺的手背,華清宮的宮城周圍,建造了許亭、臺、樓、閣、壇以及花園冰井,“看來雍王是去了那兒。”
馮力轉身,帶着幾名宦官離去,此時皇帝已在飛霜殿之南的九龍湯中泡溫泉,眼下快要到夜禁關閉宮門的時候。
昭陽門乃後山門,昭陽門外是玉辇路,為禦辇登山的便道。
路旁有長生殿以及百僚廳,此山為西繡嶺,地勢自東向西,最高峰為第一峰。
第一峰西側有羯鼓樓,樓東上有一亭,名翠雲亭。
對于李忱而言,華清宮并不陌生,但那是幼時的記憶,如今的華清宮變得眼花缭亂,皇帝窮奢極欲,用民脂民膏打造的天堂,已經完全變成享樂歡愉之處。
唯有不變的,是那座最高的山峰,寒風從山上呼嘯而過,天色變暗後,山上的氣溫也越來越低,山頂一片孤寂,而山下的華清宮卻是歌舞升平,熱鬧非凡。
翠雲亭能看到的是月光下的一盞孤燈,一抹微光與兩個人影。
蘇荷趴在翠雲亭的美人靠上,靜靜聆聽着身側傳來的笛聲,一陣寒風拂過,她起身将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披到了吹笛人的身上。
翰林院的畫師原本也想趁着月色登高望遠,但在山腰看到後便不忍打擾,而是拿出紙筆将這一幕畫下。
山下的景色,無非是鬥雞與舞馬,以及永不間斷的宴飲與歌舞,華清宮雖有朝堂,但形同虛設,只有宰相在其中理政,而皇帝幾乎不會前往,朝堂便成為了宰相的朝堂。
蘇荷就這樣看着李忱,就像去年上元節在花萼相輝樓中一樣,她的笛聲,超然物外,不滞塵俗。
燭火與月光交相輝映,一同打在了李忱的身上,蘇荷安靜的聽完了整首曲子,卻從她的身上感受到了與曲調一樣的孤寂,“雍王的笛聲略顯凄涼,可是觸景生情?”
李忱垂下手,輕輕撫摸着手中的玉笛,“這裏是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地方。”她回道,“小時候,阿娘經常陪聖人上來,但大多時候都是為了借用典故告誡君王。”這裏曾有她母親的身影。
蘇荷倚在美人靠上,風不停的吹向山頂,盡管已至冬日,但山上的草木依舊茂盛,氣候也不似長安那般幹燥。
“雍王的母親,應該是一個志向遠大之人,可因為是女人的身份,被困于宮城之中,又因為母親的身份,她才更渴望長久的安寧。”蘇荷說道,“家和國從來都是分不開的,只有國安,才有家寧,也許,她很明白你父親的為人。”
李忱俯視着山下,“後宮中有太多女子,母親得寵,卻不是唯一,長安殿也有寧靜無人來之時,但我從未見過母親落淚,唯一一次,是兄長的死。”
“有些眼淚,不需要為不值得的人而流,而值得之人,是不會讓你落淚的。”蘇荷道,“流血與流淚,若非時勢不允,誰願選擇做那流淚之人,但我偏不信這時勢,就算流幹了血,也絕不落淚。”
李忱将視線挪到蘇荷身上,安靜祥和的山頂,只有風嘯的聲音,“初見七娘時,便覺得七娘應該是那天上展翅高飛的鷹,又豈能受困于內宅。”
蘇荷看着李忱楞了楞,旋即閉上眼睛勾笑着無奈,“可我,縱然心有不甘,卻仍然沒有擺脫身為女子的命運。”
李忱睜着雙眼,“雍王之妻的名分,絕不會成為你的枷鎖。”
蘇荷笑了,因為李忱的話,“你知道嗎,如果換做是別人說這種話,我一定不會信的。”
“不,”李忱搖頭否決,“我希望七娘明白,李忱給出的承諾,不是因為同為女子的無可奈何,而是…我心中所想。”
對于李忱的話,蘇荷呆滞了片刻,片刻後,她再一次笑了,笑得很自然,是由心而發,“我明白了。”
“小郎君。”一句帶着粗喘的聲音從山腰處傳至山上。
沒過多久,兩個宦官便提着宮燈登上了山,馮力提着下裳,每走幾步便要歇息喘氣。
“馮翁?”李忱側頭,蘇荷也從座上起身。
進入翠雲亭,馮力一手撐在木柱上,粗喘着大氣擡頭,“老奴就知道您在此處。”
蘇荷遂上前扶着馮力,“這山如此高,翁翁怎麽親自上來了。”
歇息了一會兒後,馮力看着李忱與蘇荷,“這都要夜禁了,十三大王難道要和蘇娘子在這山上過夜不成?”馮力直起腰杆,“再說了,山上風大,您這身子骨怎經得住啊,要是貴妃娘子知道了,指不定得多心疼。”
“已到夜禁時辰了嗎?”李忱驚訝道,“時間過得好快。”
“聖人将太子湯旁側的少陽湯賜給您了。”馮力又道,“以往都是賜皇長孫長平王,這不,今年您來了。”
李忱擡眼,馮力意會,“大王不用擔心,長平王跟太子殿下在一起。”
“您在這山上吹了風,正好回去泡泡溫泉,暖暖身子。”馮力又道。
于是一行人便從翠雲亭離開,到山下時,宮門已經關閉,幸而有內侍監馮力在,有天子敕命,方得夜開宮門,昭陽門內是前殿,馮力将二人送至前殿左側的少陽湯方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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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湯與少陽湯都在昭陽門前殿東側,殿西側則有尚食湯與宜春湯。
太子湯與皇帝專享的九龍湯中間隔着日華門。
——九龍湯——
今年的九龍湯,裝飾着東平郡王陸善進貢的玉石雕,石梁雕刻的蓮花橫于池面之上,以及旁側用白玉石頭雕刻的魚龍。
昏昏沉沉的皇帝從飛霜殿乘辇至九龍殿,熱氣從湯池內緩緩飄出。
等池水剛剛好沒過蓮花時,宮人便上前替皇帝寬衣解帶,勞累了一整日的皇帝擡腳踏入湯池中,就在入池睜眼時,池邊玉石雕刻的魚龍忽然浮出水面,大雁展翅,皆向他襲來,皇帝吓得從池中跳起,眼裏充滿了驚恐,連魂都差點丢了,“這是什麽東西。”
“聖人,這是東平郡王進獻的白玉石雕。”宮人被皇帝這一舉動吓到,于是解釋道。
“把這些魚龍拿出去,給朕砸了!”皇帝怒道,“朕不想再看見它。”
衆人皆不明所以,只得安吩咐照做,“喏。”
經這一吓,皇帝心思全無,便匆匆返回了飛霜殿,又召張貴妃陪侍。
而湯池裏用白玉石雕刻的魚龍,才剛送過來沒多久,便被皇帝下令砸碎,湯池中的裝飾只剩下了石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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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湯——
九龍湯的驚魂并沒有影響到其他地方,孝真公主坐在湯池內,身體逐漸發熱變得紅潤。
吱~
忽然,殿門被打開,一道光束透過屏風照了進來,聽到步伐聲後,孝真公主并沒有起身裹衣。
“夜闖湯池,打傷看守,這可是重罪。”孝真公主用手掌舀起一勺水淋在雪白的肌膚上。
“我只是讓她們睡着了。”月光照射下的身影,是個身穿盤領窄袖的少年,他站在屏風外,再沒有了其他動作。
“你半夜跑到宜春湯來,就不怕聖人知道了,責罰于你嗎?”孝真公主說道,“長平王。”
“聖人要罰,便罰。”李淑回道。
“少陽湯無人看守嗎?”孝真公主道,“容你這般放肆。”
“十三叔在少陽湯,和未來的叔母一起。”李淑又道。
“什麽?”孝真公主轉過頭,看着屏風外靜立的身影,“這是聖人的意思嗎,可他二人尚未成婚。”
“姑母知道的,聖人從來不會在意女子的死活,更別說名聲這種東西。”李淑道。
“他的政權,可是從女人手中搶回來的。”孝真公主顫笑道,“自是恨透了女子當政,在他眼裏,妻女也不過是随時可以抛棄的玩物罷了。”
“十三叔與我說過,”李淑擡頭看着屏風內的女子,“姑母的執念太深了,所以…”
“所以他讓你提防我是麽?”孝真公主道。
李淑低下頭,沒有作答,但對湯池中的人而言,沉默便已是答案。
孝真公主從湯池中起身,只簡單的裹了一件薄衫從屏風內踏出,“那麽你呢?”她看着李淑,“你心中又是如何以為的?”
“姑母所想,即是淑兒之願。”李淑擡頭,與之對視,眼裏沒有絲毫猶豫。
“你不怕嗎?”孝真公主又問道,“如你十三叔說的那樣。”
“怕。”李淑回道,“但我更怕,失去了價值的我,就再也無法見到姑母了。”
在這短短一瞬間,孝真公主恍惚了一下,但母親與弟弟的死,很快就讓她清醒,她轉過身,內心的波瀾也随之平靜了下來。
“我知道姑母不相信任何人,”李淑看着孝真公主的背影又道,“但李淑絕不會成為第二個聖人。”
作者有話說:
李忱在含蓄表白,蘇荷聽懂了所以才笑的。
李忱覺得以蘇荷的能力在戰亂中是可以封侯拜相的人,其實蘇荷自己的心思也不在庸庸碌碌中,西漢有個許負,以女子身份封侯,但是她是因為看相厲害,讓父兄提前投靠了剛起義的劉邦,後面又看出薄姬會生出天子(漢文帝的母親)西漢建立後,許負就被封侯了。(女性不受重視,所以知道的人估計不多。)
蘇荷聰明,但是性子比較直,不喜歡拐彎抹角,所以也不屑陰謀詭計,算是那種做事光明磊落之人。
說說華清宮,雖然華清宮一早就存在,不是唐玄宗始建的,但是他發揚光大了,搜刮民脂民膏擴建,裏面的奢華,我描述的只是一星半點,微博會放圖,從圖上能夠更直觀的看出華清宮的規模。
想想唐太宗住的破殿,因為漏水,還住壞了身子,再看看唐玄宗,他喜歡鬥雞,不僅華清宮裏有個鬥雞殿,長安兩座宮裏還專門設了雞坊,他發明了舞馬,華清宮也有個專門舞馬的地方,将塞外進貢的好馬訓成舞馬,穿金戴銀,然後拿去表演,往細了看,真不會覺得是什麽老了才糊塗的…
有大興土木的錢搞享樂的宮殿,不如多搞搞軍備。
禁軍跟着他享樂都成啥樣了,安祿山打過來,全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