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長恨歌(三十二)
皇帝游華清宮, 将百官與長安兩宮宿衛悉數帶走,只剩一部分禁軍與府兵留守長安。
其中負責巡視長安街道的金吾衛留下了一批人馬,以及裝備着大唐最頂尖裝備的龍武軍, 也留有一支人馬守衛京城。
——軍營——
皇帝奪權正式坐穩龍椅後, 将擁立他登上至高之位的萬騎便更名為龍武軍,在此之後, 龍武軍的待遇極為之高。
數十載過去,如今的龍武軍習慣了養尊處優, 在龍武軍大将軍陳元禮帶着大部隊陪同皇帝前往華清宮後,長安的守備便松懈了下來,士兵也不操練, 而是在軍中喝酒享樂。
“想當初, 聖人與太安長公主奪權,在那場政變之中, 是我領着萬騎,誅殺了奪權者,替聖人鏟除了亂臣賊子, 如今卻讓陳元禮騎在了我的頭上。”左龍武軍将軍打着酒嗝, 滿臉通紅的說道。
“将軍, 您喝多了。”陪他喝酒的,是個身穿黑衣, 頭戴帷帽, 分辨不清男女的人。
左龍武軍将軍揮開他的手,宣洩着自己的不滿, “如今, 他們都跟着聖人去了華清宮享樂, 卻把我們留在這苦寒的軍營裏天天受凍, 那個陳元禮,不就是追随聖人誅殺了衛氏,擁立先帝登基嗎,若沒有我們萬騎,今日龍椅上的人,指不定是誰呢。”
“将軍。”陪酒的人勸道,“此話說出來,是殺頭的重罪。”
左龍武将軍為之一笑,看似醉酒,實則清醒,“我身為萬騎統領,識人不明,葬送了這大唐盛世,王侯将相,寧有種乎,這烏煙瘴氣的朝堂,早該換一換了,公大志,我願追随。”
龍武将軍将手中酒壺放下,抄起桌上的骰子往碗中一扔,“吾就拿萬騎,賭上一把,看看誰才是這天選之人。”
只見骰子在碗中旋轉,落定時出現了四個黑色的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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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
——華清宮——
皇帝白日在鬥雞殿與群臣觀賞鬥雞,傍晚則在按歌臺舉行歌舞盛會大宴群臣。
一日,望京門外的粉梅壇周圍,旗幟飄揚,儀仗靜候,禁軍鎮守于壇下。
芙蓉園就在粉梅壇北面,此時皇帝正與張貴妃在粉梅壇上對弈雙陸。
想要贏得雙陸,除了策略,還有運氣,在衆臣圍觀之下,愛惜顏面的皇帝自然是不想輸的。
可論策略,張貴妃不輸皇帝,憑借運氣,皇帝的運氣似乎一直不太好。
群臣都為之捏了一把汗,只見皇帝與張氏将手中棋子一個個走完,二人都只剩最後一枚棋子還在棋盤中,誰先走完,誰便勝利。
張貴妃倒是不在意輸贏于是随着投擲了一把,兩個骰子在金碗中旋轉,随後落定。
張氏運氣極好,骰子停在了最佳的點數,但輪到皇帝時,那骰子像是故意使壞,使得皇帝的棋局變得尤為糟糕。
張氏看了一眼棋局,笑道:“陛下莫不是在讓着妾?”
“朕還沒輸呢。”皇帝說道,手裏捏着兩顆骰子。
“這可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張貴妃看着棋局說道,“陛下若是投不到四點,就無法扭轉敗局,妾要是贏了,陛下答應的事,可不能耍賴哦。”
皇帝笑了笑,“寰兒就算是輸了,朕也同樣會答應的。”
随後皇帝便将兩個骰子扔進金碗中,只要一個骰子出現了四點,便能解救此局。
碰撞的兩顆骰子率先停了一個,但只有一個黑色的圓點,皇帝有些焦急,便連連喊道:“四,四,四!”
一陣寒風吹來,骰子落定,正是四點,群臣都擦了一把冷汗,皇帝大喜,“這骰子讓朕時來運轉,朕要賞它。”于是側頭喚道:“馮力。”
“大家。”內侍監馮力上前弓腰。
“昭告天下,凡天下骰子,皆可描紅。”皇帝道。
皇帝此言,群臣皆驚,散去之後,紛紛搖頭議論,“見過賜官員緋魚的,這賜骰子描紅,倒真是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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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長樂坊——
人最為繁雜的酒坊中,無論白天還是夜晚,街道上的喧嚣從未停過,魚龍混雜的人堆裏,極易走散。
咚咚!——
房門忽然被敲響,屋內安坐的人旋即起身将油燈吹滅,走到門口吟誦了一句今年長安最為盛行的詩句,“善鼓雲和瑟,常聞帝子靈。”
此詩是錢啓于今年省試所作《省試湘靈鼓瑟》為長安百姓傳誦一時。
屋外敲門的人給出了應答,“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亦是此詩的尾句。
房門随後從內而開,屋內一片漆黑,他将人拽入屋內,随後關緊了房門。
有月光的照入,勉強能夠看清人影,他坐回坐上,一副主人姿态,“事情辦的如何了?”
來人單膝跪下,拱手回道:“一切安排都已妥當,只待天子回京。”
“很好。”他從窄袖內拿出一張紙,“這是主人下的命令。”
“閻王帖。”來人接過帖子,打開看了一眼名冊,或許是有些不理解,便多嘴問了一句,“李公也在其列嗎?”
“你應該知道的,主人是不得已才依附于他,除惡務盡,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替你沉冤昭雪。”他回道。
“我明白了。”記好名冊後,将閻王帖雙手奉回,随後便被座上之人丢進了炭爐之中。
沒過多久,屋內的燈被重新點亮,而他也從座上起身,負手站在了窗前。
窗戶底下是喧嚣的鬧市,他盯着一個在慌亂人群中四處張望的身影。
“我說,這位姓楊的雍王友,你跑什麽呀?”青袖撐着膝蓋大喘着氣說道,“要不是我經常跟着娘子,此刻,早就跟你走散了。”
文喜摸着腦袋,在人群中左顧右盼,最後還是将發現的人跟丢了,“這永樂坊裏的人也太多了吧。”
“可不是嘛。”青袖道,“誰讓這是谪仙人都愛來的酒坊呢。”
文喜坐在臺階上,一臉的愁苦,“郎君讓我盯着長安城的動靜,這個月,我都跟丢了三回。”
“聖人都不在長安了,有什麽好盯的。”青袖并不知道文喜在做什麽。
文喜擦了擦頭上的熱汗,“聖人走後,我總覺得,長安城有些不對勁。”
“這裏可是龍首原,龍都不在了,那還不是空蕩蕩的嗎。”青袖又道。
文喜摩挲着下巴,“好像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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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喜将留在長安城監視到的各處動靜,以送藥的名義,差人送往華清宮李忱的住處,其中還包括自己在鬧市跟丢之事。
——華清宮·少陽湯——
是夜
李忱獨自一人坐在院中,看着頭頂的滿天星辰發愣。
自她離開長安前往朔方正式查案開始,已過去了整整一年有餘,看似無頭緒的案子,卻在她心中漸浮出水面,然而她心中依舊存疑,未到關鍵處,便不敢輕易做決斷。
【一年前
——東宮·麗正殿——
安撫好十七郎李愉後,太子李怏在麗正殿與李忱下起了棋。
“我聽聞十三郎最近一直在查一樁案子。”落下一枚白子後,李怏開口問道。
李忱手執黑子,認真專注的看着棋局,随後落下一子,“是長平王告知殿下的吧。”
李怏夾起一顆白子,繼續問道:“你去朔方也是為此事?”
“是。”李忱坦言道。
得到肯定後,李怏持子懸于棋盤之上良久,随後他将白子扔回了棋盒,神情忽然變得十分沉重,已再無對弈的心思。
“我想,你心中肯定疑惑。”李怏說道,“對于寡人,以及寡人對你的關照。”
李忱沒有說話,而是獨自對弈着棋局,太子怏看着她,繼續說道:“我深知,那件案子之後,我成為了太子,你沒有理由将我排開。”
李忱依舊沉默,注視着自己的棋局,而李怏的視線,全程不離她,“總有一天你會查到,與其那樣,倒不如我親口告訴你。”
“這件案子是聖人的逆鱗,就算你找到了真相,聖人也不會承認自己的過錯替廢太子翻案,反而是你,會受到牽連,咱們的父親是什麽樣的人,我想十三郎心裏也應該清楚,所以我當初才會那樣勸你。”
“你不是我。”李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開口道,“不會明白。”
李怏看着李忱突然轉變的神情,長沉了一口氣,“那樁案子,我心中的确是有愧疚,太子恒當日所邀的人其實是我,然當時,我因吃了一塊西域進貢的酥點與南方進獻的雅梨而腹痛難耐,太子盛情難卻,我便想到了你。”
“而後…”李怏再也無法開口。
而後的事,李忱記起來了,但她卻只能以兄長的口吻說出,“而後,我跟九娘說,太子殿下有一艘漂亮的畫舫,可以帶我們去游湖,可是九娘生性膽小,她拉着我的衣袖,說她害怕水,我說…”淚水滴落在了棋盤上,李忱的聲音也越發哽塞,“沒有關系,阿兄會保護好九娘。”
看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十三郎如此,李怏滿懷愧疚的擡起手,随後為李忱躲開。
“所以我很愧疚,也很抱歉。”李怏低頭道,“但我想說的是,沉船事件我毫不知情,也從未想過與太子恒争奪儲君之位。”】
“這世上比惡行更讓人厭惡的,是僞善。”心有觸動的李忱,雙目微紅,“邊鎮兵敗,武庫失火,長安異動…”
“從你來到華清宮,心事就越發沉重了,是因為這裏有你兒時的記憶,所以你對那件案子,也越發迫切嗎?”蘇荷從溫泉中起身,裹了一件外袍推門出來。
“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李忱回道。
“你查了如此之久,心中難道還沒有定數嗎。”蘇荷又道。
“我還沒有找到破局之法。”李忱說道,“如果能夠找到舊東宮之人,那麽一切答案都會揭曉。”
“你找了一年之久,心中就沒有可疑之人?”蘇荷看着李忱說道。
“有。”
“誰?”蘇荷問道。
“七娘還記得,消寒會上與我對弈的那個人嗎。”李忱說道。
“你是說那個假面?”蘇荷問道。
“如果是他,那麽我的猜想就能證實,但如果不是,一切就會回到原點。”李忱道,“我便浪費了整整一年光陰。”
“長安城這麽大,可疑的人如此多,你這麽聰明的人,怎麽會把重心放在一處呢。”蘇荷有些不理解,“你既然懷疑,那就索性将人綁起來質問一番,何必這樣彎彎繞繞,浪費時間呢?”
李忱坐在輪車上,整個人都楞住了,在茫茫人海中想要找到答案,這樣簡單粗暴的方法無疑是最好的,但他似乎從來沒有想到過。
“有的時候,你顧慮太多,反而會失去。”蘇荷又道,她看着李忱,“就像你選擇離開長安,跟随聖人來到華清宮,你想看清敵人背後的動作,可是你光靠那些人,又怎麽能夠看清呢,既然已有疑慮,不妨大膽去做,即使是失敗,也比遺憾要好。”
想到在自己走後,失去了叮囑的文喜,竟一連跟丢了幾次目标,李忱如夢初醒,她看着蘇荷,忽然發笑,“七娘一語驚醒夢中人。”自以為博聞強識,一切都在自己預料之中的人,卻不曾想,到頭來自己才是井底之蛙。
蘇荷挑眉,只覺得李忱背負的心事太過沉重,整個人光是看着便無比壓抑,“我是認真的。”她嚴肅道。
李忱聲止,蘇荷拽着身上寬大的袍子走到庭院中,“你看,咱們到華清宮已經有一個月了,這裏氣候溫潤,來到這裏人,沒有一個不是盡情享樂的,只有你,整日都在想着天下事。”蘇荷旋即又看向東側的太子湯,“或許還有旁邊那幾位。”
“你當初只想查案,為母兄求得公道,口口聲聲說着不在意,其實你比誰都在意。”蘇荷又道,“因為你身體裏流着李氏的血。”
這樣的話,從蘇荷口中說出時,李忱的确有所震驚,因為同樣的說,她對張氏也說過。
這就說明,蘇荷能夠看透李忱,李忱低下頭,眼裏第一次流露出了不一樣的神情,那是沒有把握的恐懼,“誰也不知道,如果長安真的亂了,天下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子,唯一可以的肯定的是,我再也無法找出真相了,我既要真相,也要天下太平。”
蘇荷看着她的孤獨的身影,緩緩靠近,而後将手搭在她肩上,俯下身小聲道:“掌控亂世最終要靠武力,所以馬背上的一切,我會替你做。”
作者有話說:
相互撩撥
唐玄宗開始,兒孫都是沒有權力與實封的,太子的東宮也是虛設,太子是不住東宮的,而是跟着皇帝住在東邊的院子,稱少陽~也不會監國。
文裏不會全部照搬,除了沒兵之外,這個東宮太子還是有一些屬官的(文官班底)左右春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