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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長恨歌(三十三)

天聖十年冬, 鬥雞殿傳來了歡呼聲,皇帝帶着張貴妃與親從官們鬥雞取樂。

其中皇帝的鬥雞為侍衛官衛應物為之挑選,連續多日, 這只鬥雞都未嘗敗績, 皇帝高興之下重賞了衛應物。

這使得同僚紛紛投來誇贊,“衛郎可是好本事, 不僅精通詩詞,連這鬥雞都如此厲害。”

親從官中有衛氏故交, 遂笑道:“鬥雞走馬算什麽,咱們衛郎在長安出名的可不單單是這個,關中望族, 風流子弟, 當數衛郎,世家貴女, 哪個不知,誰人不曉呢。”

十一月初,皇帝又于按歌擡設宴, 向仲通在皇帝高興之際, 趁機推舉張國忠為劍南節度使。

十一月中, 禦史中丞張國忠遙領劍南節度使,引右相李甫不滿。

天聖十一年正月, 在華清宮過完整個冬天的皇帝, 帶着後妃、宗室以及文武百官浩浩蕩蕩返回長安。

長安、萬年兩縣,剛至長安, 便又馬不停蹄的籌備起了上元節的相關事宜。

——雍王府——

文喜站在書房內, 小心翼翼的看着李忱, “郎君, 不是小人粗心大意,實在是邢載每次去的地方都太過嘈雜了,人擠人的,害怕被發現,小人又不敢跟得太近。”

李忱看着自己書桌上列出的名單,其中還包括太子李怏,“這件事先不提了,我交代你的事,辦妥了嗎?”

文喜連連點頭,“都已經安排好了。”同時他也十分疑惑,“郎君,上元節真的會…”

“安排好了就行。”李忱打斷道,她将一冊簡書合起,“此事萬不能出差池。”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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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一年,正月。

——蓬萊山——

帝召禦史大夫王珙于蓬萊山對弈。

初春的寒風吹入蓬萊閣內,使棋盤旁側銅爐裏的炭火越燒越旺。

“卿的棋藝越發好了。”險勝的皇帝摸着白須說道。

因常與弟弟以及邢載對弈,王珙的棋突飛猛進,早已遠超皇帝,今日之敗,只是故意巧妙設局,以此來讨皇帝開心。

“臣的棋藝還是不如聖人。”王珙說道。

皇帝随後嘆了一口氣,“最近,朕越發感到心力交瘁,卿也應該聽到了,朕回長安時,百姓們的議論。”

王珙點頭,叉手道:“聖人日理萬機,辛苦操勞了數十年,方得來這太平盛世,百姓們哪裏懂得聖人的辛苦呢,華清宮不過是将養身體,散心之地,只有這樣,聖人才能更好的治理國家。”

從華清宮返回長安的路上,盡管有禁軍阻攔,可還是出現了許多謾罵之聲,有些是西南逃荒到長安的,還有些是因為中原征兵而家破人亡的。

皇帝很是愁苦,等想要追尋原因時,那些人卻銷聲匿跡了。

“聖人的煩憂,乃是百姓,如今聖人回到長安,又臨近上元,臣有一議,可解聖人之憂。”王珙起身跪伏道。

“哦?”皇帝大喜,“卿且說來。”

“上元佳節,天官賜福,當與民同樂,聖人何不施此恩惠,讓百姓們明白,聖人的心中,心系天下萬民。”王珙奏道。

“何為與民同樂?”皇帝問道。

“将宮宴設于宮外,聖人登臨城樓,天降福澤,百姓必歡呼雀躍,擁戴聖人。”王珙道。

聽着王珙的話,皇帝喜出望外,“吾果然沒有看錯王卿。”

“馮力。”

“老奴在。”馮力弓腰上前。

“着有司将花萼相輝樓的夜宴挪到興慶樓上,凡一切演出,皆于城樓之下,吾要與吾的子民們同賞。”皇帝高興道。

馮力聽後沒有立馬照辦,“大家,禦宴非小事,上元之夜,金吾馳禁,長安城中魚龍混雜,恐還有諸胡細作潛入,若将宮宴從宮內搬到宮外,恐禁軍難護聖駕安危。”不僅是如此,沒有城池作為屏障,禁軍的護衛工作也會增大難度,也意味着要抽調更多的人馬。

“如今是太平盛世,上元之夜,萬家燈火,又能出什麽事呢?”皇帝不以為然,“若有事,當屬官員失察,你們全都要治罪。”

馮力聽後心驚,叉手道:“老奴遵旨。”

天聖十一年,皇帝于興慶宮城樓上舉辦上元夜宴,同時調北衙禁軍宿衛,長安城防的缺口遂由南衙十六衛補充。

花萼相輝樓的舞臺搬至興慶門前,這也就意味着,僅供皇家觀看的歌舞與百戲,今夜全城的百姓都能見到,包括許賀子的歌。

正月十五,夜

禦座設于興慶樓上,左右為內宮妃嫔,而宗室與百官則全都于城闕底下設置帷幕。

今年上元節的表演,由京兆府與太常寺共同拟定,增加了舞馬與舞像,以及西域的幻術。

沒有了高聳入雲的城牆阻擋,那立在興慶門前的燈樓,如一座大山一樣伫立在萬年縣,燈樓裏明燈三萬盞,使整個萬年縣都被燈光籠罩着。

轱辘轱辘!——

馬車從鬧市擠出,用了比平常兩倍之多的時間才走完一條小街,進入坊間後,便安靜了許多,因為上元之夜,百姓們都外出游玩與觀賞燈會了。

李淑騎在馬背上,看着那些巡邏的禁軍,以及街道中的百姓,只覺得今年長安的上元夜似乎多了許多生面孔。

——孝真公主宅——

“公主還在梳洗。”公主宅的侍女回道。

李淑便在孝真公主的書房裏靜候,半個時辰後,孝真公主梳洗完出來。

今夜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會打扮得十分隆重,孝真公主也不例外。

當孝真公主盛裝踏入書房時,長平王楞看了一眼,旋即叉手喚道:“姑母。”

“上元安康。”又添道。

孝真公主的步伐遲緩了些許,她看了一眼長平王,欲言又止。

“夜宴快開始了,長平王不去陪太子殿下,跑到我的府裏來作甚?”孝真公主走到一張胡椅前緩緩坐下道。

“聖人将宮宴改在了興慶樓,宗室和百官的帷幕都在城闕底下,進出并不受限。”長平王回道,“适才我在來的路上,看見了許多巡邏的軍隊,不僅是金吾衛,還有城中,好像多了些什麽,一種異樣的感覺。”

孝真公主側過頭,看着窗外的夜色,烏雲閉月,“有人按耐不住了。”

長平王疑惑的看着孝真公主,“姑母…”

“別忘了,你不止有一個王叔。”孝真公主回頭看着長平王說道,“觊觎儲君之位的人,可是有很多呢。”

“姑母是說今夜…”長平王挑眉,“那翁翁和阿爺豈不是…”想到此,長平王心中一驚,連忙起身走向屋外。

“站住。”孝真公主厲聲制止。

長平王頓步回首,“可是這樣的話,長安城…”

“我就是要它亂。”孝真公主說道。

“可是今夜,宗親們都在興慶宮外,阿爺他…”長平王的眼裏閃爍着擔憂。

“淑兒,不要小看你的父親。”孝真公主提醒道,“他才是這天底下最了解皇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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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北衙禁軍組成人牆,将興慶門前圍成一個四方,百姓只能在這道人牆外觀看,一些財力雄厚的富商,早早就預定了興慶宮附近朝東的高樓雅間,坐等着觀看今夜的盛宴。

剛一入夜,興慶門前便圍滿了觀看的百姓,紮着總角的孩童手提花燈騎在父親的肩背上。

幼童總是天真無暇,她看着那如山高般的燈樓,一遍遍喚道:“阿爺,阿爺。”

“哎,哎。”父親一遍遍應着女兒的呼喚。

“那座樓好高啊。”幼童看着燈樓,眼睛裏閃爍着光芒。

“那是為聖人搭建的燈樓。”父親回答着女兒,“寓意萬年。”

“小寶也要。”幼童揪着父親的幞頭,“高高的,亮亮的。”

“好。”父親寵溺的應道,“阿爺也給小寶兒搭一個高高的亮亮的燈山。”

“聽說今夜不僅有許賀子,還有西域來的幻術大師呢。”百姓們議論紛紛。

“聽說厲害的幻術師可以使枯木回春,能為聖人表演的幻術師,一定很更加厲害。”

咚咚咚!——城樓上戒嚴的鼓聲響起,在禁軍的提醒下,城樓底下瞬間安靜了下來。

已入席的宗親與文武百官紛紛從帷幕走出。

“聖人至!”

皇帝登臨興慶樓,圍觀的百姓密密麻麻的擁擠在一起,幾乎将興慶宮周圍都占滿了。

“陛下有旨,賜食。”宦官向城樓底下高聲喊道。

賜宴百官的同時,尚食局的宮人端着一碟碟瓜果點心走到人牆處,将禦膳分賜給全城百姓。

雖都是一些常見的面團點心,但仍遭到了百姓們的哄搶,直到金吾衛前來維護秩序。

“百姓們都在争搶聖人的福澤。”張貴妃捂嘴笑道。

“王卿妙計,可安天下啊。”皇帝樂呵呵道。

“大家。”馮力上前,弓腰小聲道,“太子殿下送來了一份上元賀禮。”

“賀禮?”皇帝側頭。

馮力便将其呈上,“是一首《上元賦》”

皇帝伸出手,起初只是粗略的看了一眼,但當看到賦的內容盡是稱贊自己豐功偉績與太平盛世時,皇帝龍顏大悅,眉開眼笑道:“還是三郎有心。”

“你去把太子喚上來,賜座。”皇帝吩咐道。

“喏。”

宦官們搬來桌子與褥子,今夜城樓上,除了禁軍就只有張貴妃陪同,皇帝嫌棄位置太遠,便指着自己身側的空地,“那裏太遠了,将太子座就設在此。”

“喏。”

“還有,讓尚食局做一道太子愛吃的魚呈上來。”皇帝又道。

馮力聽後,弓腰提醒道:“大家忘了嗎,太子殿下愛吃的是蟹,宮中只有秋天才有蟹。”

皇帝頗為尴尬的側過頭,“朕記錯了?”

馮力點頭,因為愛吃魚的,是曾經的廢太子,李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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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闕底下,李忱從帷幕內推車走出,她的目光并不在帳前的表演上。

“十三,今年的上元夜怎不見蘇娘子。”周王的帷幕就在李忱旁側,他看着孤身一人的李忱說道。

“今年聖人并沒有旨意。”李忱回道。

“今年的上元夜宴,還需旨意麽?”周王回首看着身後衆多帷幕,百官們皆是攜家眷而來,“今年的節目,可比往年精彩,聽說教坊還特意請了西域的幻術師,十三不帶蘇娘子一同觀看,實在可惜。”

李忱笑了笑,心中卻是若有所思,白日她便派文喜前往永平坊相邀,但卻被蘇荷拒絕了,想着上元夜可能發生的事,李忱便沒有強求。

“快看,是許賀子。”

許賀子的出現,引起了轟動,百姓對她的歡呼,甚至蓋過了皇帝。

許賀子乘坐花車,從太極宮出來,車座周圍還飄着紫煙,紫煙環繞,如仙人下落凡塵。

“許賀子!”

當花車經過時,還能聞到一陣令人極為舒适的花香。

“許賀子當真是天仙下凡。”

一陣微風吹來,車座周圍的紫煙被吹入人群中,緊接着又飄到了城樓上。

李忱也聞到了這股花香後,“這香…”這是香爐裏散發出來的,并非自然的花香,但即使是愛香的李忱,竟也聞不出所有用料,“曼陀羅…”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許賀子緩緩登上燈樓,至半腰時,她抓握着欄杆,開始歌唱。

“長相思,在長安。”

許賀子的歌聲一出,原本喧鬧的街市瞬間安靜,圍觀的人群中,番客占據了一半,他們也被這中原的歌聲所吸引。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許賀子吸引,包括禁衛軍。

“十三。”李忱身後傳來了太子的聲音。

“殿下。”李忱叉手道。

太子李怏看着燈樓上的景色,眼裏似有心事,“入帳,吾有話要同你說。”

李忱看着太子的身影,緩緩轉動輪車跟随入帳。

太子怏負手背對着李忱,“你知道當年我為何會腹痛嗎?”

李忱擡眼,太子怏轉身,“腹痛之事,我原本是沒有上心的,直到落水案的發生我才覺得不對勁。”

……

片刻後,太子怏從帳內走出,“殿下,聖人召您登樓陪侍。”宦官林進忠道。

李忱出帳,看着太子怏的身影,再次陷入了沉思。

“郎君。”文喜從帳後擠出,“小人适才按您吩咐前往永平坊送賀禮,到了之後,小人才從青袖口中得知,蘇娘子之所以拒絕,是因為感染了風寒,今日下午還加重了溫病。”

李忱環顧了一下四周,尤其是旁側的周王帳,并沒有任何動作,如今能聽到的聲音,也只有許賀子的歌聲。

“走。”李忱道。

“喏。”

文喜架着馬車向南駛去,“駕!”

因為興慶宮的夜宴,幾乎吸引了半座城的百姓,使原本擁擠的街巷,通暢了不少。

“駕!”文喜駕着馬車穿梭在行人中,可就在改換路線向西調轉時,差點撞上一隊人馬。

這隊人馬不僅着裝奇特,就連長像也非中原人士,膚色淺淡,頭發微卷,有的帶着假面,有的則披着深色的鬥篷。

因差點被馬車所撞,走在前頭的人便開口大罵,“…”

但文喜一個字也沒有聽懂,見他們不肯退讓,遂拔出腰間的橫刀,“西邊的犬戎,這裏可是中原地界…”

沒有想到隊伍裏竟有懂漢話的,他将文喜的話一五一十的翻譯,從而惹惱了一個卷毛。

就在燈籠被風卷滅的瞬間,卷毛不知從何處變來了水,從天而降。

文喜從馬車上跳下,駕車的馬也差點受驚,得知是眼前這些人搞的鬼,文喜怒瞪道:“你們…”

隊伍中懂漢話的人瞧了瞧天色,怕耽誤時辰,便上前勸阻,“官爺,我們是教坊請來的幻術師。”

“幻術師怎麽了…”

“文喜。”車內傳出聲音。

文喜只好不再追究,跨上馬車繞過了這一行人。

作者有話說:

其實韋應物年少的時候是個纨绔子弟,玩的還挺花,因為出身名門,所以沒人敢管,這個時間段,他還只有十幾歲,靠着門第成為了皇帝的近侍,所以他的詩很輕狂,意氣風發,安史之亂時遇到了妻子元萍,然後他的詩詞開始變化,歷經了動亂,開始奮發讀書,應舉中了進士,只可惜元萍去世的太早了。

太子之前告訴李忱的話其實沒有說全,你們猜他為什麽不說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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