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長恨歌(三十四)
許賀子歌唱之時, 教坊登臺,向皇帝進獻幻術,“教坊以幻術, 配永新娘子之歌, 上元之夜,為陛下賀。”
帳中官員圍坐在一起高談闊論, 每年盛宴,出演的各司皆絞盡腦汁讨皇帝開心, “許賀子的出現與歌聲,分別在嗅覺與聽覺上吸引着所有人,如今教坊再獻幻術, 又将給衆人帶來視覺上的震撼, 看來今年所有演出中,又是教坊技高一籌。”
“這梨園還沒出呢, 言之過早。”
“是否言之過早,便看這幻術,有幾分神奇。”
随着幻術師的上臺, 許賀子變換了曲目, 節奏漸漸加快。
只見幻術師, 從人群中借來一根普通的拐杖,他将拐杖插在臺上, 緊接着便出現了神奇的一幕。
在他的引導之下, 拐杖竟奇跡般的開了花,且是牡丹。
“是枯木逢春, 起死回生了。”場下衆人無不驚嘆。
幻術師旋即将拐杖上的牡丹摘下, 朝城樓上的張貴妃說道:“小小幻術, 不足論道, 此花獻給大唐最美麗的人。”
教坊的譯官将他的話翻譯出,張貴妃拿着宦官呈上來的鮮花,很是高興,“三郎,妾喜歡這個。”
見張貴妃開心,皇帝也十分滿意,“賞。”
城樓下的看客議論紛紛,“這個胡人幻術大師還挺會。”
“誰說不是呢,谄媚阿谀,這些胡人可不比漢人差。”
幻術師撤下拐杖,随後伸出雙手,手中捧着一把珠子,他将珠子抛向空中,竟變成了數十團彩色的火焰。
在衆人的驚叫與歡呼聲中,幻術師将這些彩色的火團融了一只火鳥,盤旋在舞臺上空。
“天爺啊,這真的只是幻術嗎,也太逼真了吧。”
在所有人驚訝之時,幻術師忽然操控火鳥沖向燈樓,這一幕,使驚訝變成了驚吓。
因為在火鳥接觸的瞬間,燈樓便燃燒了起來,場面一度變得混亂。
“着火了,着火了!”叫喊聲甚至驚動了救火的巡邏隊伍。
樓上的皇帝也是一驚,“怎麽回事?”
但很快幻術師就将火鳥喚出,而燈樓也毫發無損,許賀子仍安然無恙的站在樓上。
“神了,神了,明明看見燈樓着火的。”
“這難道也是幻術嗎?”
衆人再次被震撼,他們甚至都不敢相信這是親眼所見的場景。
幻術師帶着假面,而許賀子則有特制的面紗,這些都能隔絕那還在燃燒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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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總是好脾氣,對誰都能忍讓。”文喜駕着馬車說道,“不過那幻術師确實了得。”他回頭看着适才換下來的外袍,蹀躞帶上的水還可以擦拭,但濕了的衣服只能更換,好在馬車上有一件李忱的便服。
原本李忱是想将公服換下的,因天氣寒涼,遂将便服給了文喜,自己則繼續穿着公服。
“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謂之化,謂之幻,所謂幻術,不過是一種虛而不實,假而似真的方術,适才那陣花香,應該就是幻術先導,先致幻,再施展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李忱說道。
“可是小人的衣服确實是濕了。”文喜道。
李忱也無法解釋幻術,“世上奇妙而無法解釋的東西有太多了。”
“籲。”文喜勒住缰繩,跳下馬車,将李忱的輪車擡出,“咱們到了,郎君。”
咚咚!——
李忱坐在門口,文喜輕輕推開大門,屋內一股濃郁的湯藥味傳出,門開着沒有上鎖,應該是看診的醫師剛剛離去,“青袖。”文喜小心翼翼的喊道。
青袖從院裏走出,看着文喜,“李郎君可來了?”
文喜将門全部打開,推着李忱入內,“當然。”
“七娘怎麽樣了?”李忱緊張的問道。
“今日一早,娘子因風寒所致溫病,休息了一下午後,溫病退了,還在榻上歇息。”青袖回道。
聽到這兒,李忱便想入屋探望,文喜将她推到廳堂,青袖攔住道:“娘子的房間,外人不許入,請李郎君先在廳堂等候。”
“這都什麽時候了…”文喜道。
青袖依舊不肯,“李郎君突然到訪,我總要先進去通報一聲吧。”
“麻煩你了。”李忱道。
青袖轉身跨進了蘇荷的房間,李忱便等候在廳堂內,這還是她第一次跨入蘇荷居住的宅子。
“宅子雖然不大,但收拾的極為幹淨。”李忱望着周圍說道,“越簡單的東西,反而越能令人賞心悅目。”
就在李忱環顧之時,她看到了那張瘸腿的桌案,只不過桌案上的人偶被蘇荷收起來了,如今上面擺放的,是一把橫刀。
刀鞘有些別致,這引起了李忱的好奇,她推着輪車慢慢靠近,就在她伸手時,卻将目光挪到了桌腳,因為殘缺的腿下墊着幾本書。
用書墊桌腳,這對于讀書人而言是難以容忍的,如今雖有印刷術的出現,然而普通百姓卻依舊難以接觸到書籍,在刀與書之間,李忱選擇了後者,“怎能将來之不易的書拿來墊桌腳呢。”
也許是命運的安排,冥冥之中注定,當李忱吹去書上的灰塵時,整個人都如被閃電擊中一般。
“開皇邸報,二十二年…二十七。”
“二十七年…”李忱的眼睛在二十七這個數字上停滞住,她翻開被老鼠啃咬過,舊得發黃發黑的邸報,萬幸的是,上面的字跡還能看清。
“開皇二十七年春,廢太子恒,殘害手足,謀逆伏誅,東宮屬官同罪,斬于市。”
“年夏,調江夏郡太守盧明奕歸京,遷禮部尚書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拜相,同年,立忠王李怏為皇太子。”
“太子仆劉邵出逃大獄,抓捕未果,年秋,夷劉邵三族,斬劉邵父、兄、子于子城西南隅獨柳樹,妻女充入掖庭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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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衆人因他的幻術高超而歡呼時,幻術師的假面裏,竟閃爍起了淚光。
幻術師操控着火鳥,眼睛盯着興慶樓禦座的方向,在璀璨的燈火照耀下,沒有一個人看到他眼神的變化。
【“快走!”衙役押着幾輛囚車經過西市。
街道兩側紛紛投去可憐與嘆息的目光,因為囚車裏即将被斬的,是十幾個無辜老人與男童。
“翁翁。”滿面污漬的男童朝面如死灰的老人無助哭喊。
“真是可憐啊,就因為家裏犯罪的男人逃了,讓一家子人替他頂罪,男丁斬首,女眷充入掖庭為奴。”
“生出這麽一個沒有擔當男人,這家也真是夠倒黴的。”
“聽說他家中的婦人出身名門,因不堪受辱,在官差抓捕之前就帶着女兒投湖自盡了。”
十幾口人被押至城西南隅的獨柳樹下,很快周圍就擠滿了不怕事的百姓。
因斬首人數之多,此次警戒刑場的防援就有上百人,百姓們只能站在遠處觀望。
“時辰到。”監斬看着正午的太陽,一聲令下。
十幾個行刑者同時取下犯人背後的明梏,舉起手中早已磨好的大刀。
大刀落下,血濺三尺,噴湧而出的血,灑到了柳樹下,大多人都閉上了眼,在一聲聲唏噓中離開刑場。
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十幾條鮮活的人命,就在他的眼前,他眼睜睜看着人頭落地,卻懦弱的選擇了退縮。
從這一刻開始,噩夢與仇恨,開始無休止的纏繞,複仇的種子,生根發芽。】
往昔回憶一幕幕重現,變成了他眼中的憤怒,與接下來的瘋狂。
幻術師睜開眼,花車上焚燒的曼陀羅香已經燃盡,他再次抛灑出一捧豆子。
豆子化作火團,飛向燈樓炸開,而許賀子早已從燈樓走下,就在她離開燈樓的瞬間,大火撲面而來。
數丈高的燈樓所引起的火是無比熾熱的,然而周圍觀看的人群,竟仍以為這是幻術。
這一次的火燒得十分旺盛,那種真實讓觀衆的呼聲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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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上洛郡——
上洛郡西,邊界,日落後,上洛郡太守戎裝上馬,領着一支騎兵在上洛邊界,秦嶺一代巡視。
月色之下,馬背上的人影略顯孤寂,上洛郡太守騎馬立于山巅,向西遙望京都,久久不語。
“使君,咱們在這兒守了一夜了。”郡丞騎馬上前,“如今并非戰時,若被人發現,上奏天子視作謀逆,那我等…”
上洛郡太守依然不為所動,“所有後果,都由老夫一人承擔。”
——長安城·永平坊——
燭光閃爍,李忱顫抖着雙手,翻開了另外幾本邸報,其中竟還有一本是關于太子仆劉邵的記載,且刊印的十分詳細。
“太子仆劉紹,開皇十九年以棋藝冠絕而被選入東宮,初為弘文館校書郎,遷左春坊左庶子,開皇二十四年,坐罪入獄,因太子求情,降為太子仆,掌太子車馬,太子禮遇甚厚,恩寵倍加,劉邵之棋,以一手天元,無人能出其左右…”
“雍王?”蘇荷從屋內走出,看着氣色,似乎好了許多。
李忱猛的擡頭,卻是滿眼通紅,蘇荷被吓了一跳,而後便聽見李忱顫抖着說道:“我能夠确認真相了。”
“什麽?”蘇荷不解。
只見李忱将兩本陳舊的邸報揣入懷中,快速推動着輪車,“快,快,快!”
出門停車的文喜聽到聲音連忙跑了進來,“郎君?”
李忱拽着文喜,“給…”
砰!——
屋外忽然傳來了爆炸聲,李忱焦急道:“快,京畿的府兵…”
聽到爆炸聲,文喜也意識到了事态的緊急,“沒有想到真的有人敢在上元夜動手。”
他從蹀躞帶的挎包裏拿出一支信號筒,可當他要點燃時,卻發現信號筒已被水所浸。
這下,文喜比李忱變得更為焦急,“小人還有備用。”他走到馬車前,掀開坐板,裏面卻只有一把橫刀,“不對啊,我明明放在這了…”
“來不及了,你立刻出城,先去兵馬最多的上洛郡找李太守。”李忱焦急的吼道。
“喏。”
作者有話說:
溫病是發燒哈。
印刷術是唐朝的,唐中後期才開始普遍使用,活字印刷術是北宋的,對于唐代,連一些好的紙都不便宜,書自然是很珍貴的東西,歷史上也有不少窮苦書生向富人借書,然後抄寫的典故。
為什麽會有一本專門關于劉邵記載的書,後續會有解釋。
上洛郡原為商州,唐玄宗改州為郡,天寶時期上洛太守有薛融,之後是一個姓李的官員(王維有一首詩《送李太守赴上洛》改郡是天寶年間改的,州刺史也改為了郡太守)
為了讓大家看懂後續,說一下唐朝的軍制,府兵制,分北衙禁軍與南衙府兵,其實顧名思義,北衙都在禁苑,屬皇城之北,南衙則在皇城之南,兩軍交替宿衛,相互牽制,玄宗時北衙有四軍,南衙十六衛。
其中有四衛,左右監門衛與左右千牛備為監門以及皇帝親從、儀仗。
而其餘十二衛,則分領所有折沖府,大概有幾百個,而府又分等次與大小,屯兵的數量與大小有關,唐代是世襲軍戶制。
這個時期府兵制已崩塌了,中央的禁軍和府兵都拉胯的很,也就邊軍還能打打了。
禁軍裏有一支龍武軍,其出身是原來唐太宗挑選的飛騎,組成百騎,武則天擴至千騎,中宗又擴至萬騎,在韋後與安樂公主以及與太平公主較量中,唐玄宗都是依靠了萬騎,所以更名為龍武軍。
因為擁立之功,龍武軍的待遇很高,然後…越來越拉,經過好幾代人組建的飛騎,就毀在唐玄宗手裏了,安史之亂後,北衙四軍幾乎覆滅,後面肅宗重新培養了兩支效忠自己的軍隊,就有了北衙六軍。
其實從唐朝軍制上,不難理解宋代為什麽重文輕武,縱觀歷史上所有朝代,都會從上一個滅亡的朝代吸取教訓,然後又走向另外一個極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