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長恨歌(三十五)
花香燃盡, 一陣刺骨的寒風拂過,吹散了空氣中彌漫的曼陀羅花香,也将看客從幻相中吹醒, 逐漸醒來的人發現了這場大火, 燃燒斷裂的木板從數丈高的燈樓上落下。
“火,是火, 是真的火。”他們驚恐的大喊着。
不斷坍塌的樓板,灼傷了樓下的看守, 也引起了興慶門前的恐慌,使原本安靜觀賞的人群,一下陷入了混亂之中。
在一根看不見的鐵絲用力拉扯之下, 那燃燒的燈樓突然向興慶宮倒去。
木柱、樓板、欄杆, 随着燈樓逐漸傾斜而向下掉落,興慶樓前正是宗室與文武百官的帷幕。
甚至有帳內不知情的官員被活活壓死, 也有宗室女眷被困于火海。
“着火了!”
帷幕點燃的一瞬間,大火擴散開來,場面變得混亂不堪, “快跑啊。”
“天佑大唐!”随着一陣嘶吼, 禁軍中出現了叛軍, 因武庫失火,導致禁軍裝備參差不齊, 有的竟用毫無防守力的儀仗甲, 在鋒利的橫刀前,薄薄的甲片不堪一擊。
“啊。”慘叫聲接連傳出。
“護駕!”燈樓倒塌, 火勢蔓延到了興慶宮的城樓上, 親衛瞬間聚攏, 将皇帝與張貴妃以及太子護送離開。
侍從官中的一些世家子弟, 看着大火與兵變,并沒有吓得逃散,而是與禁軍一起跟着皇帝撤離。
還未從失魂中反應過來的皇帝,頻頻回首,“怎麽回事,這是怎麽回事,上元夜怎麽會有人造反,何人造反…”
燈會變成了火海,長安城中的叛軍,開始一路縱火,并打着擁立太子的名號與禁軍厮殺,“誅殺昏君,擁立太子。”
“誅殺昏君,擁立太子。”
短短片刻,長安城就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這場兵變,也讓一些上元夜潛伏在城內歹的徒趁亂行兇,燒殺搶掠。
數十個勢力在城內厮殺,喧嚣變成了哭嚎,百姓們躲入坊內不敢出來。
然而火勢蔓延,一些酒樓與民宅被焚,躲在裏面的無辜百姓,有的來不及出逃便被活活燒死。
短短片刻,長安城中就充斥着各種聲音,孩童、老人,無助的哭泣,與恐懼的吶喊,以及那慘絕人寰的叫聲。
興慶門外搭帳觀賞上元燈會的宗室、外戚、朝臣全部四散而逃。
有的帶着家眷逃進了裏坊中躲藏,有的則在逃命的途中被叛軍斬殺,還有的,從慌亂之中拾起長刀反抗,最後死于亂軍之下。
一支叛軍追趕着身穿紫袍的周王,将他與王府家奴逼至坊牆下,“別殺我,別殺我。”周王癱軟的坐在地上,連連瞪着雙腿向後退,使沾血的烏靴裹上了一層黃土,家奴們一個個倒下,最後剩他一人驚恐的哭喊着,“不要殺我。”
“十大王。”左金吾衛将軍馬麟帶着人馬趕了過來,斬殺完圍困的叛軍後,他跳下馬将周王扶起,“周王。”
周王緊緊攥着馬麟,顫抖着雙手,滿眼恐懼的說道:“将軍,将軍…”
然城中兵亂,馬麟也只能安排幾個人護送周王離開,“叛軍似乎只殺重臣,萬年縣以北的諸坊如今是不安全了,大王朝南跑吧。”
叮囑完後,馬麟收刀跨上馬,沿途一路收攏今夜巡防的部下,然而收攏之時他卻無法辨別叛軍與宿衛軍,導致自己的部隊傷亡慘重。
幾個金吾帶着周王逃離混戰,至一處偏僻的裏坊躲藏,“諸位,長安大亂,平息叛亂還要仰仗諸位,寡人會自行躲藏起來,諸位去幫馬麟将軍吧。”
幾個身穿甲胄的金吾衛相互看了一眼,叉手道:“喏。”
待人走後,周王便将身上公服脫下,但他并沒有躲藏起來,環顧了一眼周圍,便從坊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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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慶宮前
“将軍,左金吾衛中郎将叛變了。”馬麟麾下的親衛拖着傷騎馬來報。
叛變的禁軍中竟有自己的部下,馬麟憤怒的緊握橫刀,“這些逆賊。”
“擋住叛軍。”馬麟下令道。
禁軍護送皇帝退至興慶宮內,龍武軍大将軍陳元禮率部下斬殺了闖入宮中的叛軍,旋即命人關閉城門,“快關城門。”
“殺,沖入城中,斬殺昏君。”
就在馬麟與叛軍斬殺叛軍時,迎面來了一隊騎兵,馬麟見是老熟人,以為得救,“周将軍…”
然後左龍武衛将軍面露兇狠,竟揮刀砍向馬麟,馬麟躲閃不及,身上的紫色公服被劃破,好在裏面穿着貼身的盔甲,這一刀,并沒有傷到馬麟。
“你?”馬麟後撤了幾步,麾下士卒紛紛圍上前護衛。
左龍武衛将軍問道:“陳元禮在哪兒?”
“不知道。”馬麟握緊橫刀,做好了拼死的準備,“汝受皇恩,竟聚衆叛亂。”
“皇恩?”左龍武衛将軍不屑一顧,“皇帝穩坐龍椅,乃我萬騎之功,将士浴血奮戰,而他,只顧享樂,根本不配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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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各坊
“強盜,強盜,你們這群強…”富人倒在地上,血流不止,雙手緊拽着裝有財物的麻袋不肯松開。
而家中奴仆早已跑的跑,死的死,離富人不遠處地上,還有十幾具婦孺的屍體。
“滾開!”盜賊面露兇狠,揮刀砍下,庭院中便又多了一具屍體。
一行人搶劫完富戶,便跨上馬準備出逃,然而剛出坊門,就遇到了入城的叛軍。
還未等他們開口求饒,刀光閃過,一抹鮮血便從脖頸處噴湧而出,搶來的財物也散落了一地。
叛軍中有好財之人想要下馬撿拾,卻被領頭呵斥,“京兆府附近的州郡都有守軍,只要趕在馳援之前功成,今後就有享不盡的富貴。”
叛軍離去後,病坊中不允外出的乞丐從陰暗的角落裏爬了出來,他拾着地上散落的財物,一遍遍念道:“發財了,發財了…”
就在他彎腰撿一顆珠子時,一把橫刀從他背後插入,手中財物再次掉落,他轉過頭想要看清下黑手的人,橫刀卻突然被拔出,鮮血從刀口噴出。
原來被叛軍斬殺的盜賊頭領并沒有死,他撕開一塊布,緊緊纏繞住流血的傷口,将財物重新收拾裝進麻袋中,然而有一顆明月珠,被适才他所殺之人緊緊攥住,任他如何拽都拽不下來,憤怒之下,他将那只發黑的手砍下。
又将搶來的錢財全部裝進了一個袋子裏,沒有了馬,便只能徒步。
拖着數十斤重的錢財,加上身上的傷,他的步伐便變得十分緩慢,可即便是如此,他仍然不肯放棄這些錢財。
“駕!”
處于混亂中的長安城,坊內也變得極為不安全,官吏與百姓,紛紛出逃。
一隊人馬從他身側經過,但沒有作停留,火光忽暗忽明,忽然有個人勒住了缰繩,就在剛剛,他看到了明月珠發出的光芒。
“頭兒,剛剛好像有個飛賊。”勒住馬的小吏高聲呼喊道。
“都什麽時候了,還飛賊不飛賊的,逃命要緊。”隊伍裏有人說道,“長安令都跑了,我們這些不良人難道還要去賣命?”
“長安令可是孝真公主的驸馬…”
原來向南逃亡的這隊人馬是長安縣公廨裏的不良脊爛。
“不是啊頭兒,他好像拖着一袋子錢,我适才看見明月珠了,明月珠失竊的案子咱們也查過不少,那光澤,不會錯的。”
明月珠價值連城,領頭的不良帥,心思一動,便帶着人駕馬調頭,将還在拖行的盜賊圍住。
盜賊想逃,可又如何快得過馬匹,那些不良人身上的裝束,他再清楚不過了,原本以為逃過一劫的他只得松開袋子,不顧傷口疼痛,向暗處奔跑。
“不能讓他跑了。”領頭的不良帥拔出腰刀。
刀尖刺入後背,随後拔出,緊接着又于心口補了一刀,直到人死透方才罷休。
“頭兒,真的是錢財,滿滿一袋子。”幾人圍着那袋滿是血跡的錢財說道。
不良帥看了一眼,“把錢財帶走,今夜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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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前
——永平坊——
文喜騎上蘇荷的馬,揚鞭離去,“駕!”
“如果邢載就是劉邵,那麽王瑞串通的那些武将極有可能在今夜叛變。”李忱推着輪車向外跑去,她的眼裏充滿了後怕。
蘇荷跟出來将她攔在了門口,“如果今夜真的有人叛變,以你現在這樣,出去了,還不是送死嗎?”
“不!”李忱搖頭,即使她知道外面的兇險,“宿衛軍中也有叛軍啊,叛軍與禁軍混淆在一起,禁軍根本無法判斷敵我,這樣一來,用不了多久,長安就會淪陷的,我有名冊,”李忱看着蘇荷,指着心口,“去年暮秋,在戶部郎中王瑞的周睟宴上,我讓文喜記下了所有與王瑞交好的武将。”
聽到這兒,蘇荷終于明白了李忱的急切,她沒有再猶豫,強撐着病體,“我帶你出去。”
“娘子,您還病着呢。”青袖看着蘇荷,一臉擔憂道,“就讓奴送李郎君過去吧。”
青袖推着李忱走到蘇荷的馬旁,随後回頭朝着蘇荷笑了笑,試圖用笑來掩飾心中的恐懼,“娘子就安心在家養病。”
但無論怎麽掩飾,青袖心中仍是害怕的,坊外那一陣陣爆炸聲,加上地面的抖動,與外面的哭嚎。
“青袖。”蘇荷看着青袖。
青袖将繩索解開,踩着馬镫上馬,随後彎腰朝李忱伸出手道:“李郎君,青袖雖然是一介女子,可也知家國大義。”
李忱看着青袖顫抖的手,內心很是猶豫,若非是腿疾,無法獨自立于馬上,她也不想牽扯進無辜的人,讓她們一同受險。
青袖将李忱拉上馬背,“青袖。”蘇荷擡頭,欲言又止。
“娘子放心吧,奴的騎術,可是您親自教的。”青袖自信滿滿的說道,“駕。”
坊外已經陷入一片混亂,就在青袖騎馬着急出坊時,正好遇到一隊與城防軍厮殺的叛軍。
然城防軍已死傷殆盡,叛軍卻還剩七人,“校尉命令,凡紫衣者,殺。”
此時,李忱身上正穿着公服,那身顯眼的紫色,引起了叛軍的注意。
坊外的追趕的馬蹄聲與打鬥聲傳到了蘇荷耳中,寒風侵體,她的臉上也漸漸滾燙了起來,溫病使她全身無力,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劇烈,蘇荷不敢再耽擱,從李忱的馬車上找到那把藏在坐板底下的橫刀,旋即拔刀将馬與車廂的連接處斬斷。
“駕。”蘇荷上馬,用刀身拍打着馬尾。
坊外,守軍已經全部倒下,而叛軍還有存活,其中有一個躲在暗處的什長,見此地城防軍已被平息,便出來收攏殘部。
“什長,那兒好像有個穿紫袍的。”
黃土上堆滿了屍體。“跑哪兒去呢?”七個叛軍騎馬将青袖與李忱圍住。
“将紫衣殺了,至于這個漂亮的小娘子嘛…”,什長見青袖生得端莊,竟起了色心。
李忱本想開口周旋,青袖俯身湊攏道,“一會兒郎君只管駕馬逃脫。”
還沒等李忱反應過來,只見青袖從馬背上一躍而下,用盡全力揚鞭。
吃了痛的黑馬,發了瘋似的向前奔跑,連叛軍坐下的馬都被驚吓了一番,不聽使喚的連連後撤。
“孽畜!”叛軍拽着缰繩,“你們幾個去追,不要留下活口,扒下那身紫衣,上面會有重賞。”
“喏。”
城中叛軍除了行刺皇帝外,還有一道命令,鏟除奸佞,然而無論是禁軍還是府兵,都有許多未曾見過李甫與張國忠的,其長官便下令誅殺所有紫袍,寧可錯殺。
李忱緊緊拽着缰繩,但地上的屍體太多,狂奔的馬讓李忱無法平衡,最終從馬背上跌落。
他落在幾具橫陳交錯的屍體上,眼前是一張猙獰的面孔,手碰到了幹涸的血泊,而血泊旁,是一只斷臂。
從未見過如此場景的李忱,吓得從地上爬起,她慌亂爬動,想要遠離那具斷手的屍體。
然而當她轉頭時,卻發現周圍躺着的,全都是屍體。
不遠處,叛軍什長與兩個叛軍将手中帶血的橫刀收起,他扭了扭脖子,“軍營裏的生活當真是枯燥,連個女人都沒有。”
青袖撿起一把刀,雙手緊握着,“別過來。”
什長跳下馬,青袖揮刀砍去,卻被他輕松躲開,青袖轉身想逃,卻又撞上了身後堵截的叛軍。
“小娘子,哪裏去呀?”三個獸性大發的壯漢圍着青袖,軍官奪過青袖手裏的刀扔到一旁。
同一條街上,墜馬的李忱也被叛軍追上,“什長真是的,壞事都讓我們做。”
“這個紫袍可值百金呢,殺了他取下袍服,咱們再回去玩也是一樣的,反正又跑步了。”
“我是怕一會兒被他們弄死了,屍體有什麽意思,這地上到處都是。”
面對叛軍的逼近,無法行動的李忱,只能向後爬。
此時,青袖已被兩個叛軍擒住,軍官将她的衣物一件件撕扯下。
手中無法掙脫的力道,與禽獸在她身上游走的髒手,都讓青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這是比死亡還要難以忍受的恥辱。
最壞的結果莫過于死亡,但她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如此遭遇。
“駕!”蘇荷忍着病痛,來到坊外的十字街,她看到了的李忱,在街北。
就在她握住缰繩将要調轉方向時,不遠處卻傳來了青袖的呼叫,“娘子,救我!”
聽見馬蹄聲後,絕望的青袖從縫隙處看到了蘇荷的身影,于是拼命的掙紮呼喊。
叛軍為了讓她老實,憤怒的扇了她一巴掌。
一邊是被叛軍欺淩的青袖,而另一邊則是身處險境,随時面臨死亡的李忱,蘇荷陷入了兩難。
【“娘子心裏可是有了比青袖還重要的人。”
“就你嘴貧,哪有什麽重要與還重要,你可是我最親近的人,要是遇到危險,我一定先救你。”】
抉擇,成為了眼下她最痛苦的事,主仆間如同親人的情分本該義無反顧,可這一刻,她驚訝的發現自己竟然猶豫了,她看了一眼被叛軍追殺的李忱,随後卻調頭向奔向了青袖,雙唇,不自覺的發出了顫抖,連帶着她的聲音滿懷憤怒,“畜生!”
作者有話說:
不良人是官府雇傭來偵緝逮捕的小吏,其統管稱為不良帥,而且大多數不良人都有犯罪前科,俗稱不良脊爛,聽名字也知道不是個什麽風光的差事,不良人比起宋代的皇城司以及明代的錦衣衛,那就是天差地別了,職權與地位都很底下,雖然也有斷案厲害的,但真的跟皇帝八竿子打不着的,因為有影視将這個塑造得很厲害,所以指正一下。
混亂的場景只描寫一兩處,為什麽他們都是要錢不要命,其實錢就等于他們的命,無論是富人還是窮苦人家,其實都缺錢(富人要養一大家子人)因為朝廷剝削的太厲害了,像張國忠與王珙身上擔任的職位,都是搜刮錢財的,按正常的稅收怎麽可能供得起皇帝揮霍。
關于蘇荷的抉擇,首先她并沒有認清自己心裏的那份朦胧的情感,其次,青袖雖然是丫鬟,但是跟她一起長大的,在她眼裏沒有尊卑之分,青袖對她而言是親人,因為從小沒有母親,所以一些事都是青袖在照顧她。
救李忱有一點,為了國家,因為那份名冊是記在她心裏的,但蘇荷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也有自已的私情。
如果她能因為一個只認識了一兩年的人,而放棄了一個相識十幾年的親人,那麽這樣的人,可想而知是什麽品性。
人在即将面臨危險的時候,恐懼會加倍,侮辱放在現在都是痛不欲生的,更何況封建社會,比死要更加痛苦,除了一輩子的陰影,還有外界的閑言碎語,所以一般受辱之後不被殺也會選擇自盡。
不過蘇荷在做出抉擇後,李忱出事了,她會後悔與內疚一輩子的。
唐朝軍制,府兵制,低級軍職有營,長官為校尉,一營五隊,設隊正,一隊三夥,設夥長,一夥五什,設什長,每什領十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