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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長恨歌(三十六)

長安城的兵亂主要集中在萬年縣以北, 而西南這邊大多都是一些趁亂搶掠的巷戰。

就要得逞的叛軍什長拾起自己的頭盔,吐了一口吐沫道:“他娘的,這破盔甲壞老子好事。”面對蘇荷單槍匹馬的救援, 什長毫無畏懼, 只覺得身上難脫的甲胄礙了他的好事。

蘇荷看着向她一遍遍呼救的青袖,近乎裸露了半個身子, 這讓蘇荷直接暴怒,連身上病痛都似乎忘了, 她憤怒的握緊橫刀,砍向那名軍官。

就在叛軍什長以為蘇荷只是個女人不足為懼時,橫刀卻以他不曾想到的速度砍下, 他連忙招架, 卻被震退了好幾步,手裏沾血的刀也被震落, 他顫抖着手,不敢置信的看着蘇荷,“你是誰?”

“禽獸不配知道我的名字。”蘇荷瞪着爆紅的雙眼。

什長被吓住了, 他轉身就想要跑, 但人又怎麽快得過馬。

蘇荷提刀, 先是斬了他的手,随後又看向另外二人。

那二人見自己的長官都不敵, 早已吓得丢盔棄甲而逃。

蘇荷追上前斬殺了一個, 還有一個已跑出去十餘步遠,蘇荷便用手中橫刀挑起地上一把刀, 打向那名逃跑的叛軍。

“啊!”鋒利的刀從他背後刺入, 穿腹而出, 連帶着人一起插在了黃土堆砌的坊牆上。

斷了手的什長因為劇痛與失去平衡而倒在地下, 臉色蒼白,“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他用着微弱的氣息,驚恐的求饒道。

蘇荷跳下馬,但因氣力不足而後退了半步,想到若自己來遲,那麽青袖的遭遇必定會毀了她一生,蘇荷扶着額頭,走到血泊前,用盡力氣踩向他的頭顱,“你們這種肮髒的畜生,不配活在這世上。”

随着刀聲響起,只見軍官的頭顱與身體瞬間分割開來,刀法幹淨利落。

“娘子!”青袖撲在蘇荷懷裏大哭,即便這些人死了,但她心中仍是留下了陰影。

也許這才是最為現實的人心,在混亂之中,展現的淋漓盡致,蘇荷沒有做過多停留,她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青袖身上,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你先到一個地方躲起來。”

然而當她話音剛落,坊牆的另一頭卻傳來一陣熟悉的哀嚎。

蘇荷心中一震,那道聲音就像針一樣直直刺入她的心髒。

蘇荷的眼裏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她驚慌失措的拿起刀。

“娘子。”青袖倒在地上看着上馬的蘇荷。

“你先躲起來。”

再顧不上任何的蘇荷,揚起刀背狠狠抽打馬尾,她從未如此失魂與緊張過。

“駕!”但等蘇荷尋着聲音趕到另一條坊巷中時,卻沒有發現李忱的蹤跡,只在一堆屍體裏找到了一把帶血的匕首。

當蘇荷看到腰品二字時,神色驚變,她發了瘋似的在屍堆裏尋找着。

她的瘋是因為害怕,也是因為後悔,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害怕,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如此後悔,只知道此刻,她的內心極其痛苦,這是她從來沒有過的感受。

當她做出抉擇時,後悔就已經伴随而來,或許在那一刻,她才清楚自己的心,對于李忱,到底是什麽樣的情感。

往昔的回憶一幕幕湧現,讓她越來越緊張,越來越害怕,以及陷入了深深的自責。

坊牆阻擋了坊內的火光,  她無法辨別這些屍首,但萬幸的是,憑借與李忱的朝夕相處,無論是人影還是氣息,她都一眼認定,這裏沒有李忱的身影。

“殺!”

不遠處傳來了打鬥的聲音,蘇荷飛身上馬,朝聲音極速奔去,“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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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縣——

兵變之後,東平郡王召集了部下,卻沒有參與混亂,也沒有趕入宮中救駕。

“鄉主呢?”陸善發現女兒不在帳內後,急得朝陸慶緒大喊。

“四娘剛剛見雍王離開,于是跟着去了。”陸慶緒道。

“什麽?”陸善大驚,“現在城中一片混亂,還不快召集人馬去找。”

——長安縣南——

四個叛軍追趕着李忱,李忱艱難的爬進了巷中,就在叛軍戲谑夠了正要拔刀出手之時,一把北方民族獨有的彎刀飛出。

那柄鋒利的飛刀瞬間将叛軍的手斬斷,一個長滿絡腮胡子身材魁梧的壯漢跳下馬将彎刀拾起,走到一個騎馬的女子身側,雙手奉上,“鄉主。”

陸慶芸接過彎刀,向那幾個叛軍說道:“這個人是我的,敢動我的東西,活的不耐煩了。”

陸慶芸并非剛剛好出現,而是跟随李忱跟了一路,只不過她還沒有進入永平坊就遇到了一行偷偷摸摸的盜賊。

叛軍駕着馬轉頭就跑,在陸慶芸的示意下,三支響箭從弓弦上射出。

逃跑的叛軍應聲倒地,陸慶芸跳下馬,此刻的李忱蜷縮在牆邊,紫袍上滿是黃土與血跡,幞頭也因颠簸掉落,頭發散亂,頗為狼狽。

當李忱擡頭時,陸慶芸竟瞪着雙眼發愣,她咽下口水,情不自禁的道了一句,“天下怎會有這般好看的人兒。”

“鄉主,有叛軍過來了。”手下提醒着犯花癡的少主人。

陸慶芸旋即覆手咳嗽了,“那個,我先帶你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鄉主,好像走不了。”手下們抄起家夥将陸慶芸護住。

“長安怎麽會有這麽多叛軍。”陸慶芸看着他們的衣着,其中還有不少穿着緋袍,是朝廷官員。

“鄉主,我們帶着您應該能殺出去。”手下道。

“那他呢?”陸慶芸指着李忱。

“馬匹負重過多不利于突圍。”手下提醒道。

“那我就殺光這些人。”陸慶芸眸色瞬變,拔出腰間的彎刀,“人多又怎麽樣,阿爺說過,中原的禁軍現在個個都是草包,真正有戰力,可是我們。”

“殺!”趁亂入城的叛軍圍上前,見到地上的叛軍屍體後,揮手下令,“一個不留。”

當那群叛軍發現李忱後,驚喜的叫到,“這兒有個紫衣。”于是所有人都想争奪她身上的紫袍以此邀功。

一番激戰下來,數十個叛軍死傷過半,陸慶芸的侍從折損好幾個,剩餘的身上也都有負傷,逐漸體力不支。

“這些人的身手不是普通家奴,恐怕那個紫衣的身份不簡單,速去叫人,抓了他,興許是大功一件。”夥長看着李忱等人分析道。

“喏。”

準備去報信的叛軍剛駕馬調頭沒走出幾步,就命喪于街道口。

蘇荷駕着馬殺出,在混戰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李忱。

“駕!”

“這又是誰?”腹背受敵的叛軍,驚慌失措的回頭,然而殺進來的,卻只有一個人。

但僅是這一個人,就讓衆多叛軍無法阻擋,蘇荷殺至李忱身側,飛身下馬,她俯下身将李忱摟進了懷中。

對于她的舉動,李忱有些錯愕,一旁的陸慶芸看見後也頗為驚訝,“我說,這位姐姐,能不能不要一過來就摟摟抱抱,倒是幫忙殺人啊。”

然而此時蘇荷的腦海裏只有李忱的安危,再也聽不進去其他,如果今日李忱死在了這兒,或許她會內疚一輩子,“對不起。”

蘇荷流着淚,一遍遍說着,李忱的內心是觸動的,面對這樣的局勢,她很害怕,比适才自己單獨面對時還要害怕。

沒有絲毫力量的李忱,在面對叛軍追趕時,毫無還手之力,當叛軍知道她的腿無法立起時,并沒有當即斬殺,而是起了戲谑之心,縱馬周旋恐吓了他一番。

李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長安城的失控還是讓她震撼了一番,皇帝失去了太多人心,腐敗的吏治,讓手無寸鐵的百姓在此次叛亂中拿起了武器,成為了不良人緝拿的賊盜,兵變與暴動讓長安徹底失控。

李忱擡起無措的手,發現蘇荷的身體在發燙,“七娘,你…”這讓他越發的擔憂與害怕,“你不應該來的,城裏的叛軍太多了,你應該與青袖一起逃離。”

“不。”蘇荷搖頭,她伸手出手撫摸着李忱的臉,眼裏是前所未有的決心,“十三郎要是出事了,那我還怎麽出嫁。”

這一瞬間,李忱呆愣在原地,事态已經發展到了不可控的地步,她明明有辦法可以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将你牽扯進來,讓你身陷囹圄,我這又算什麽呢…”

陸慶芸護在二人身側,暫時逼退叛軍後,她扭過頭,表情有些生氣,“我說,別搞得生離死別一樣,我可不想給你們兩個人當陪葬。”

然而,她的話音剛落,就有兩支小規模的叛軍趕來增援,且身上都穿着甲胄。

“完了完了。”這下,陸慶芸也開始感到害怕了,連續的車輪戰,使她帶來的十幾個死侍生生被拖死,如今只剩下最後負傷的四人。

蘇荷撐着橫刀起身,單手緊握,擋在李忱的身前,“要死,就一起死。”

“殺光他們。”一聲令下,所有叛軍揮刀向前,“殺。”

連續高強度的拼殺,使得陸慶芸開始體力不支,她帶來的這些死侍,是陸善養的私兵,稱為曳落河,皆可以一當十,卻也經不住衆多叛軍的持續進攻。

“鄉主,小心。”橫刀落下,死侍替陸慶芸擋下了這一刀,被生生砍斷了臂膀。

叛軍惹惱了陸慶芸,她握緊彎刀,将叛軍的頭顱砍下。

街道口堆滿了屍體,已經力竭的陸慶芸用刀撐着身體倒了下來,最後一個護衛也被數十人包圍,深陷泥潭無法脫身,眼見叛軍朝自己提刀殺來,陸慶芸卻提不起力氣了,“看來…要死在這兒了…”

就在她力竭撒手時,殺到眼前的叛軍忽然倒下,滾燙的鮮血順着傷口流進了黃土地裏。

蘇荷握着刀将陸慶芸扶起,拖至李忱身側,“就當還你的救命之恩。”

陸慶芸擡起頭,卻沒有一絲力氣支持她開口說話,然而蘇荷本就有溫病在身,加上連續的打鬥,使得她的手在顫抖。

李忱看着眼前的場景,她拖着受傷的右手緩緩爬向前,朝厮殺的叛軍舉起腰符大聲喊道:“吾乃雍王李忱!”

然而刀劍的聲音蓋過了李忱的話,這些叛軍雖為士卒,卻很少能夠接觸頂層的權貴,他們并不在意李忱的話,而是将她身上的公服當做了升官發財的争奪之物。

叛軍的領頭,是一名旅帥,在後方指揮,又因在馬背上,很快他就注意到了李忱的舉動。

“停手。”旅帥粗吼一聲,揚起了馬鞭示意叛軍停手。

于是十字街的打鬥慢慢停下,旅帥一百多人的隊伍,如今也只剩數十人,他們将精疲力盡的蘇荷與李忱三人團團圍住。

“他說什麽?”旅帥問道。

“他說他是雍王李忱。”有聽到的士卒擡頭回道。

“雍王李忱?”旅帥盯着李忱,皺起了眉頭,“我怎麽看着,像個女人呢,弱不禁風,還要靠兩個女人保護。”

“旅帥,傳言雍王為大唐第一美人崔貴妃所生,貴妃消香玉隕,皇子遺其容貌,有北唐高長恭之稱。”旅帥身側一名隊正擡頭提醒道。

軍中流言,皆為一些見過雍王容貌的軍官醉酒時所說。

“高長恭是誰?”旅帥低頭。

“蘭陵王高長恭,是北齊神武帝之孫,也是當世的美男子,左金吾倉曹參軍崔令欽曾說過,蘭陵王長恭性膽勇,而貌若婦人。”隊正解釋道。

“我不知道什麽高長恭,也不知道什麽雍王。”旅帥昂首道,“只知道今夜過後,大唐将重生。”

李忱舉着金魚符爬向前,“汝等皆為大唐将士,今夜上元之夜,為何要起兵作亂?”

旅帥騎着馬緩緩靠前,長安兵亂,如今連他這個衛府從六品的小小旅帥都敢騎在馬上昂首俯視親王,“雍王說的上元之夜,敢問是誰的上元之夜?”不等雍王說話,旅帥又道:“上元之夜只不過是天子享上元,将士宿皇城罷了。”

“你們發動兵變,無非是受上面的人所指使,”李忱擡頭說道,“若是戰勝還好,倘若失敗,你們面臨的将是什麽?就算成功,難道上面的人,會記得你們的浴血奮戰,将功勞分給每一個人嗎?”

“長安城中,也有你們的親族。”李忱繼續說道。

“你錯了,”旅帥反駁道,“我們要的,不是功勞,而是真正的安寧,昏君不除,天下必亂,你這個養尊處優的皇子又怎麽能夠明白呢。”

“除掉昏君,天下難道就不會有動亂了?”李忱反問道,“都城陷入混亂,天子遇害,一但邊境遭遇敵襲,大唐亡矣。”

隊正眯起雙眼,“這就不是我該管之事了,我只知道,我接到的命令是殺盡一切奸佞。”

“其實你們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背後謀劃這場兵變。”李忱繼續周旋,試圖拖延時間,“天子的确是老邁昏聩,奸相當道,佞臣禍國,然而長安的百姓又何其無辜,你們可以不忠于昏庸的皇帝,但是對于大唐,對于自己的國家,你們難道也要背叛嗎?”

李忱的話似乎起了效果,叛軍中開始多出了許多質疑聲。

“我等只是為大唐掃清禍患,何來叛國之說。”旅帥揮刀指向李忱。

“諸胡盤踞,有卷土重來之勢,倘若謀劃之人,為敵國細作,那麽今日汝等所為,不是叛國又是什麽呢?”李忱說道,“你們都是大唐的軍人,三百年前五胡亂華的教訓,你們難道全都忘了嗎。”

“忘記教訓的,是昏君。”旅帥道,“昏君是永遠都喚不醒的,倘若這次兵變失敗,政權仍然掌握在昏君手中,那麽胡人亂華,才會真正再次重演,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不,還可以回頭。”李忱試圖勸說,“□□剛起,一切未發生之事,皆可阻止,若你能夠迷途知返,助我平此叛亂,我必能保你們所有人無虞。”

旅帥忽然仰頭大笑,“我該笑雍王天真呢,還是笑皇室中人無知,昏君早已失去民心,就連宿衛禁軍之中都有無數反叛者,長安的叛軍,更是多達一半,我殺了你,照樣可以安然無虞。”

“叛軍,不會贏的。”李忱的雙眸忽然變得極為深邃。

作者有話說:

沒有純粹的好人與壞人,只是想法做法不同。

唐朝長安城的布局是大四方形裏有無數個小四方,而且排列非常整齊,四個相鄰的坊之間會形成一條十字街,所以長安城有若幹個小十字街,還有十字巷。

旅帥只是基層軍職,唐代不只是府兵制哈,還有其他軍制,衛府的旅帥是從六品上,率府(太子十率府)是正七品下,折沖府則是從八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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