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長恨歌(四十二)
“永新娘子。”李忱大呵一聲。
李忱突然的高吼, 使周王為之一驚,腳也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兩步。
吳王李恪押着許賀子走進大殿,讓所有人都大吃了一驚, 誰也沒有想到, 今夜的動亂,就連教坊內的永新娘子, 許賀子也參與其中。
許賀子出身風塵,以藝妓之身選入教坊成為官妓, 又賜封永新娘子,風光無限。
許賀子雙目通紅的看着周王,“原來這一切, 都是你與李甫的計劃, 你蒙騙了我這麽多年,你才是那個陷害太子殿下的殺人兇手。”
許賀子的話驚住了所有人, 誰也不曾想到,皇子中最不出彩,最不被人重視的周王, 竟與許賀子同謀, 為這一切冤假錯案的幕後主使。
周王很是吃驚的看着李忱, 許賀子是自己隐藏得最深的一枚棋子,甚至不曾露面, “一派胡言!”周王強裝鎮定。
李忱坐在輪車上緩緩睜開眼, 她看着周王,“你應該想不到, 我是如何猜到許賀子的, 你可知去年元月, 我為何會在花萼相輝樓中演奏那曲《玉樹後.庭花》”
李恬并不善樂, 故而與一些大臣們所想的一樣,雖在盛世,卻也不能忘記前人的亡國之恨。
“因為廢太子恒,尤愛此曲。”李忱看向許賀子,“一個人,行為可以做出欺騙之事,但是心卻不能。”
“這一點,我還要感謝令郎于去年上元夜在花萼樓中的推舉。”李忱又看着陸善說道。
陸善當然知道真正的原因,他只能摸着腦袋憨厚一笑,“犬子不懂事,都是雍王大度,不與之計較。”
“是的。”許賀子将一塊碎玉緊握于胸口,“我深愛着太子恒,他雖貴為儲君,卻從不輕賤于我們,天子将我們當做籠中鳥圈養起來,只有太子殿下,深知我們失去自由的苦楚,他是那樣一個溫柔仁善之人,卻慘死在了冤獄中,他本可以做一個盛世明君,該死的人,是利欲熏心的你們。”
“幻術,是周王指使我與邢載所為,入宮之前,我就已經是長安名妓,我認識軍中許多軍官,他們仰慕我,這些年裏,因為李甫的緣故,傾慕于我的人,都已升至軍中要職,他們足夠撼動,虛假繁榮之下搖搖欲墜的大唐江山,于是便有了今夜。”許賀子旋即跪伏于地,“許賀子不奢望免除死罪,但求嚴懲真兇,還太子恒清白。”
皇帝的憤怒因為許賀子的到來與她的這番話而到達了極點。
“胡說!”周王甩袖,“我根本不識得你,又何來與你勾結,我看分明是你勾結雍王,陷害寡人。”
“是嗎?”李忱見他仍嘴硬,深呼了一口氣道,“如果我告訴你,李甫沒有死,你猜,他會怎麽說?”
當李恬聽到這句話時,連瞳孔都瞪大了三分,“什麽?”
“帶進來。”
衛士将負傷的李甫拖進大殿,被堵住嘴的李甫,見到周王後,情緒異常的激動。
“你難道忘了,長安城內也有折沖府。”李忱提醒道。
然而李甫身負重傷,拖進殿中之時,沿途皆是血跡。
“快帶下去救治。”陳元禮說道,“他定然還有同黨,罪魁禍首不能就這樣死去。”
周王向後退了幾步,“臣也可以證明周王有造反之意。”這時,陸善突然從人群中站出來說道。
“你?”皇帝詫異的看着陸善。
只見陸善雙膝跪地,朝張貴妃哭着委屈道:“請阿娘阿耶做主,去年秋,臣率軍進攻契丹,大軍已至牙帳,眼看即将取勝,奚騎卻突然反叛,臣受困于師州,幽州節度副使張守仁給了臣一封信,可解師州之圍,但條件是,讓臣輔佐周王,成為儲君。”
“臣當時被契丹與奚所困,即将城破,事态緊急,便假裝答應了他的請求,還在一封書信上按下手印,留做把柄,最後張守仁竟還拿右相李甫來壓臣,如今想來,師州被圍時,不可能有人潛入,所以他的人是提前安排在師州的,至于張守仁為何會提前知道兵敗,臣到今日才想明白,原來奚騎的叛變,絕非偶然。”
當知曉一切計劃的許賀子出現時,便已打破了這場僵局,而陸善的話,則讓周王再也無法狡辯。
陸善之所以會在此時全盤托出,乃是知道周王已再無機會,而自己也可借此機會向皇帝表明忠心,擺脫嫌疑,還能将壓在自己頭頂的李甫徹底擊垮。
皇帝怒火中燒的看着周王,不僅策劃了今夜的兵亂,還與宰相以及邊将勾結,這些行為,無一不是皇帝的逆鱗。
李恬環顧周圍,忽然仰天大笑,他的雙眼開始變得幽邃,“不愧是,太史局曾預言,有明君之相的皇十三子,連這樣細微之事,都能通過推敲尋找到答案,只可惜,你現在成了殘廢,再也無緣那個位置。”
“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為了權力可以不擇手段,不惜讓國家陷入動蕩,為了你的一己私欲,多少人要因你而家破人亡。”李忱罵道。
“你知道什麽!”周王狂怒道,“你明白那種生來就不受重視,也沒有人在意的感受嗎,他利用完翁翁,鞏固自己權力後,便開始疏遠與冷落,而我,從小就不知道被捧在父親懷中的感覺是什麽。”周王看着李忱,“說真的,十三郎,我好生羨慕你啊。”
“這個盛世,是歷代先皇用畢生血汗換來的,可是卻因為皇帝的昏庸,盛世,在一點一點消亡,先是崔氏,後是張氏,太宗皇帝的心血,就快亡了。”周王張開臂膀,言語激烈,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只有我,我才是真心想要改變這一切,繼承太宗的遺志。”他又看向太子,“而他,只是一個連妻女都無法保護的懦夫罷了。”
“你想效仿太宗皇帝,就憑你這種不在乎國家安危與百姓生死的人也配?”李忱譏諷道。
沉默了許久的皇帝突然呵斥一聲,“夠了!”
皇帝的臉色十分難堪,當年之事,真相重現,而他的眼睛裏,仍然感受不到對當年那件案子錯審的任何忏悔。
包括對于今夜,若非是李忱提前安排的地方兵團及時趕到,讓長安城的動亂平息,否則一切後果将不堪設想。
然而皇帝眼裏卻只有疑心,以及對于李忱一個親王可以說動軍官,調動兵馬的忌憚。
叛亂平息,幾位站在遠處觀望的将領想要出來替李忱說話,卻被一個人所阻攔,那個人穿着大唐最高等級的盔甲,渾身是血。
“陳…”
他沉聲說了兩個字,“天心。”就讓一衆人忍下了這口氣。
李忱的猜測之所以在上元節這三天,乃是因上元夜的特殊,原本應該在深夜緊閉的城門,以及入夜後的宵禁,在這三夜都會解除。
李忱緊緊握着手中的玉笛,兩行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她明白,她并沒有什麽能力說動那些功勳卓著的統領将軍聽從自己的安排,今日的戰亂能夠平息,自己能夠安然無恙的站在這裏,都是母親在庇佑,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善報,只是這份報,用在了她的孩子身上。
但是沉浸于後宮享樂的皇帝,渾然不知這些安排,遠離朝堂數載,恐怕如今,他連百官都認不齊了。
皇帝對于今夜的叛亂,自然是憤怒的,但同樣,他對李忱私自帶兵入城,重提舊案,也是忌憚與不悅的,天子制定的規矩不能更改,皇帝的威嚴也不容冒犯,即便當年做錯了,可皇帝卻依舊不想承認。
“将今夜罪首,全部羁押!”皇帝怒道,“交由三司推事,宗室諸人押往宗正寺聽候發落。”
“陛下難道又想遮掩當年之事嗎?”皇帝的做法讓李忱十分寒心,“皇兄的死,東宮的冤魂。”
“夠了!”皇帝朝李忱呵斥。
“陛下明知道是一樁冤案,卻仍然在審判書上畫下敕字,東宮上千冤魂…”
“朕說夠了!”憤怒的皇帝開始咆哮,源于他內心深處的害怕。
“午夜夢回,陛下難道就不怕嗎?”李忱也用高吼回應,甚至蓋過了皇帝的聲音與氣勢,李忱的話直擊皇帝的內心,沒有人知道此刻她心中的怨恨與憤怒,究竟到了什麽程度。
但李忱竟敢對着皇帝怒吼,這已是讓人震驚。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從混亂中撿回一條命的皇帝,低沉着聲音說道,即便有所忌憚與不滿,但他也從未想過要處置李忱。
李忱撐着身體從輪車上下來,無法站立的她,只能通過雙手,拖着沉重的身體緩慢爬行,“你體會過無法像正常人一樣直立,被人當做廢物一樣嘲笑,甚至是刀架在脖子上都無法躲避,只能閉上眼睛等死的那種絕望嗎?”
她身上還有适才被人追殺時留下來的傷,每一步都在撕扯着傷口,引發劇痛。
“你…”皇帝喘着氣,雙眼死死盯着向自己腳下靠攏的李忱。
大殿內的所有人都在看着這一幕,李忱的每一步,都讓人尤為的心疼,包括蘇荷也為她揪着心,放在以往,她一定會沖上前去攙扶,但是今日蘇荷忍住了。
張貴妃就站在皇帝身側,她清楚的看到了李忱的每一個眼神,就像一個在深淵中苦苦掙紮垂死之人,眼中早已經黯淡無光。
李忱想要通過這樣的方法告訴皇帝,那件案子,對于李忱而言意味着什麽,她爬到父親跟前,淚流滿面的擡起頭,用着沙啞的聲音說道:“我只想要,我的母親。”
披頭散發的皇帝顫抖着後退了兩步,破爛的黃袍墜到了地上,上面是滿是污漬與數不清的血跡。
自幼失去生母,寄人籬下,少年時期,終日都在惶恐之中度過,這樣的人生,皇帝也曾經歷過,一眨眼便是五十年,五十年後,這樣的場景卻在太平盛世中重現,年少時的抱負,他早已忘卻,只剩下殘留在夢境中的恐懼與仇恨。
李忱拽住皇帝的衣袍,雙眼已漲紅,哽咽着說道:“把我的母親還給我,父親。”
皇帝被李忱的眼神所吓,甚至不敢直面那張面孔,是心虛也是愧疚。
就是這樣一幕,讓剛剛還在長安城大街小巷中浴血奮戰的大唐勇士紛紛落淚。
也是在這一刻,皇帝在所有人眼中已再無那個盛世明君的形象,為君不仁,為父不慈,君父二字,放在皇帝身上已是侮辱。
眼見無法阻止,也無法收場,恐慌的皇帝開始朝衆人狂吼,“都給朕滾,滾出去。”
皇帝咆哮過後,大殿內變得十分安靜,衆人看了一眼李忱,紛紛退下,就連攙扶皇帝的馮力也被攆走。
張貴妃從殿內走出,從蘇荷身旁走過時,她嘆了一口氣,“走吧,她不會有事的。”
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皇帝一把癱坐在地上,他看着李忱,看着自己的女兒,滿眼怒火,“你難道,也想造反不成?”
李忱看着父親,“造反?”苦苦顫笑,“難道陛下眼裏,永遠都只有權力嗎。”
“你又知道什麽呢。”皇帝反駁道,“你能有今天,全都是朕的苦心安排。”
“苦心安排?”李忱忽然大笑,她憎恨的看着皇帝,“因為你的自私,你無法忍受也無法接受自己最疼愛,最滿意,苦心栽培多年的繼承人夭折,所以才向世人謊稱,溺亡的是我。”
“可您愛的,并不是我的兄長,而是一個文武雙全,聰明伶俐,又肯聽您的話的儲君人選。”
“您為何要易儲,那是因為東宮羽翼豐滿,滿朝文武皆向東宮,您害怕出現前朝一樣的禍亂,害怕東宮奪權,所以您縱容了這件事的發生。”
皇帝看着眼前這個咄咄逼人的孩子,“說夠了沒有?”
皇帝的态度依舊冷漠,冷漠到徹底擊潰抱有一絲幻想的李忱,“哈…哈…哈哈哈…”李忱擡起腦袋大笑了起來,她怒目圓睜的看着皇帝,“天子怎麽會有錯呢,錯的,是天真的我們。”
“來人。”恢複平靜與理智的皇帝又變成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向殿外沉聲喚道。
作者有話說:
李忱并不确定上元夜會不會有人謀反,只是用已知的情報推測出的最壞打算,也是蘇荷一句話驚醒了她,既然起了疑慮就放手去做,所以她冒着風險讓京兆府附近的州郡提前做好準備(為什麽恰好是在上元節這天,因為唐朝的宵禁制度,只有上元節是沒有夜禁的,所以這幾天的長安城危險系數會增加)
殺皇帝(殺皇帝比較難)與誅殺李張從而嫁禍太子,直接殺太子,那麽嫌疑會很大,最好的是全都殺了(造反的兵力有限,不能一舉成功,所以嫁禍比較保險)
劉邵與太子李怏的話前部分是重合了,說明李怏沒有說謊。
周王為什麽會覺得李忱不會找張貴妃,是因為他不知道李是女的,作為張貴妃的舊情人,張貴妃現在時皇帝的人了,都應該避而遠之,這一點,吳王這個前夫就差不多連存在感都沒有了。
如果李忱去找了張貴妃(按正常邏輯,李忱是男的,皇帝肯定發飙)所以大家還記得上次那個被賜死的妃嫔嗎,十七皇子的生母,她撞見了,打了小報告,然後死了。(知情人眼裏會覺得皇帝對李忱有一種特殊的情感)而不知情人的眼裏,如周王,就會覺得是那個妃嫔觸了皇帝的逆鱗(如果不是誣陷,李忱應該會受到懲處,雖然是崔貴妃的兒子,但是綠帽子這種東西,皇帝能忍?)
許賀子是吳王的人,許賀子和那些武将之間其實還有個中間人,李十二娘(她們年歲差不多的,都是風塵出身,所以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