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長恨歌(四十三)
躍龍殿外, 各軍将士正在清掃宮殿,将屍體搬運出去,尋找還存活的受傷人員送去救治。
今夜長安城中死傷無數, 許多民宅與酒樓以及公廨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焚毀, 興慶宮外哭聲一片。
一衆軍官與宦官焦急的等候在躍龍殿外,此時皇帝與雍王正在單獨談話。
“司言, 你可是又救了我一次。”高仙之拍着右金吾衛大将軍李司言的肩膀。
“将軍說哪裏的話,司言今日有此, 全靠将軍提攜。”李司言拱手感激道。
“與大食在恒羅斯一戰,若沒有你,恐怕我已經殒命, 沒有想到戰事剛停不久, 長安又出了此等大亂。”高仙之嘆道。
經此一夜,李司言已看清長安局勢, 遂将高仙之拉往一處,環顧四周無人後,小聲說道:“我與将軍一同入朝受封, 這京中禁軍與衛士過慣了太平, 皆散漫不堪, 且聖人昏聩,聽信饞臣與宦官, 大小戰争皆派宦官為監軍, 将軍與我皆不是那等為權貴折腰之人,在今上一朝, 恐要吃虧。”
“今夜一過, 聖人應該會有所警醒。”高仙之說道。
“将軍。”李司言拽着高仙之的手臂, “今夜叛軍打着擁立太子的旗號起事, 雖此事并非太子所為,然聖人疑心已起。”李司言又道,“而今天下,能挽救如此局勢的,唯有東宮。”
“你是想讓我,力保太子?”高仙之道。
李司言點頭,他朝遠處站在躍龍殿外的長平王看了一眼,“适才我帶人在長安城中與叛軍厮殺,恰好看見長平王,收攏了一支逃散的衛士并勸降叛軍,長平王聰慧有謀略,殺伐果斷,有明主之相。”
“天子還在,莫要說這等話。”高仙之道。
“天子雖在,卻再不是二十年前那個天子。”李司言道,“将軍難道沒有看到天子适才的疑心嗎。”
高仙之再度長嘆,他握緊腰間的橫刀,“天子于我有恩。”
“我知聖人對将軍有恩,然聖人已年過甲子,難免會失去判斷,聽信讒言,将帥又最是容易遭受猜忌,司言是想提醒将軍。”李司言說道。
蘇荷站在殿外,但目光卻一直停在殿內,逃了一夜的張貴妃,只覺得身心疲憊,她靠在圓柱上,看着臉色不太對勁的蘇荷,“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蘇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盯着殿內,張貴妃嘆了一口氣,“其實,我挺羨慕你的,能與她并肩而行。”
蘇荷側過頭,她從張貴妃的眼裏,看不到任何對死亡的恐懼,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經過一夜苦鬥與奔襲,蘇荷的體溫越來越高,額頭上已滲出了汗水,與血漬交融在了一起。
“大唐的女子,你我皆是苦命之人。”蘇荷說道。
張貴妃卻搖頭,“你有更廣闊的天地,可以施展你的才華,包括今夜,忱郎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再清楚不過。”
蘇荷再次側頭,與張貴妃對視了一眼,超越身體正常承受的溫度,讓她的眼前變得模糊。
張貴妃看出了蘇荷的異常,“你怎麽了?”她走上前,發現蘇荷的額頭滾燙,“你的身體為何如此燥熱。”
一旁的馮力見狀,連忙說道:“蘇娘子應該是患了病溫。”
而後她才反應過來,看着蘇荷緊握刀柄的手,挑起眉頭道:“染了溫病還如此拼命,不要命了嗎?”
“城中還有未出逃的太醫嗎?”張貴妃又問道。
“兵亂主要在興慶宮與萬年縣,皇城內受到的波及比較小,太醫署應該還有太醫在。”長平王李淑扶着太子說道,“正好父親也需要醫治。”
太子與諸将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外傷,但因皇帝多疑的性格,誰也不敢提前離開興慶宮。
“我帶你先去找太醫。”張貴妃道。
“我不能走。”蘇荷搖頭,甩開了張貴妃的手,她強撐着身體,繼續看着殿內。
張貴妃有些不悅,眉頭皺得很深,“你們倆怎麽一個個都這麽倔。”
文喜與上洛郡太守李守忠都在一旁侯着,“貴妃娘子,剛剛蘇娘子與叛軍在長安縣西市以南的十字街發生了巷戰,郎君她…”文喜越說越感到自責,“長安城中的叛軍在四處追殺紫衣,郎君被四個叛軍追趕,差點殒命。”
張貴妃往殿內瞧了一眼,此刻她心中才明白,李忱眼裏的憎恨與對那件案子的執着。
她閉上眼睛,殿外春風依舊,梅花的香味夾雜着殿庭裏的血腥。
“來人,來人!”殿內傳出皇帝的呼聲。
馮力轉身入內,“聖人。”
蘇荷也跟了進去,其餘人皆湊近殿門張望,唯有張貴妃獨自一人靜立在高高的殿階上,“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雍王平亂有功,今夜也累了,送回府中歇息,明日再論功行賞。”殿內皇帝吩咐道。
“喏。”
馮力并沒有當即安排人馬,因為聽到呼喚的蘇荷趕了進來,她走到李忱身側,然而此時的李忱。就像一具行屍走肉,萬念俱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蘇荷沒有問原因,只是将她橫抱起,而背轉過去的皇帝對于蘇荷的擅闖并沒有吱聲,就在她們離開時,皇帝張開了口,“的确,我最滿意的繼承人選,我有私心不假,可那也是你母親臨終前的遺言。”
“你為什麽,不殺了我呢?”李忱看着皇帝的背影。
換來的,卻只有皇帝無聲的沉默,一直替李忱忍氣吞聲蘇荷的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喂!”
馮力聽到蘇荷叫喊,吓得連忙道:“放肆。”
皇帝這才轉過身,冷盯着蘇荷,“我說陛下,”蘇荷繼續道,“您也曾是皇子,也曾有過幼年喪母之痛,難道您真的不清楚雍王心中所想嗎。”
皇帝沉默…
“今夜陛下可以對所有人都有疑心,但唯獨不可以對她,請陛下記住,今夜興慶宮帶兵來救駕的,不是陸善也不是張國忠,是差點死在叛軍刀下,也要冒險趕來救您的雍王。”
馮力眼裏滿是焦急與擔憂,而蘇荷眼裏則全是怒火,對天子的不滿,以及對一個父親的斥責。
皇帝并沒有動怒,只是揮了揮手,今夜就此過去。
蘇荷将李忱扶回輪車上,而後整個人都陷入了昏迷,“七娘!”
----------------------------------
——皇城——
一輛馬車向皇城快速駛去,長安城中一片狼藉,在戰事平息後,禁軍将殘餘的叛軍全部收押,清理城中屍首,見叛軍已被剿滅,躲藏在暗處的宗室以及朝臣便都陸陸續續出來了。
“籲。”文喜的馬車被一群孩童擋住了去路,而護在那群孩童身前的,是一名渾身是血的綠袍官員。
他将身後那群在此次兵亂中失去了父母的孩子緊緊護住,“沒事了,沒事了。”随後引導着他們走到一邊。
這些孩子都是跟随父母出來看燈會的,其中一部分與父母親族走丢,還有一部分則在這次動亂中徹底失去了親人。
原本着急就醫的文喜,這次卻沒有大喊大叫,“嚴公?”
殿中侍禦史嚴真清并沒有像那群膽怯的宗室與朝臣一樣躲藏起來,而是在兵變時利用自己在文壇上的聲望,組織了一些民兵積極平亂。
“小文?”嚴真清聽出了文喜的聲音。
而車內的李忱也聽出了授業老師的聲音,李忱并沒有下車,而是抱着蘇荷,于車內叉手行禮,“學生李忱,見過先生。”
嚴真清看着雍王急切的模樣,于是将路讓開,“十三大王先去辦要事吧。”
“長安城的百姓,就拜托先生了。”李忱再次行禮道。
“駕!”
文喜架着馬車離去,一陣寒風吹起了嚴真清的幞頭系帶,他看着馬車離去的方向,裏面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不禁發出了嘆息聲。
“叔父。”兩個與嚴真清年歲相近的中年男子将手中帶血的橫刀收起,“叔父。”
嚴真清回頭,發現是剛剛因混亂而沖散的兩個宗侄,“泉明、季明,你們沒事吧?”
兩個青年搖頭,“剛剛城中一片混亂,幸而我與季明有些身手,加上帶出來的幾個家奴,護得幾家人平安,但也僅僅只有幾家。”嚴季明低頭失落道,“幸好父親在範陽,這次沒有跟随範陽節度使陸善入朝,否則見此場面,定會拿刀與賊人拼命。”
“本來,叛軍士氣正盛,眼看無法護住時,長安城中突然湧入兩支骁騎衛士,叛軍就這樣被吓退了。”嚴泉明說道。
“折沖府?”嚴真清摸了摸胡須思索。
“是上洛郡,馬蹄卷起的煙塵,淹沒了整條長安大街,應該不下千人。”嚴季明說道。
“上洛郡只有兩府衛士,此次叛亂是突然而至,且是為刺殺天子誅殺奸相而來,應該不是兵部與聖人調入京城的。”嚴真清分析道,随後他又看向皇城處,半眯着眼睛,“上洛太守李守忠,可是貴妃娘子的故人吶,為了一個恩情,甘願冒誅九族之罪麽。”
“貴妃娘子…崔貴妃嗎,若是崔貴妃那便不足為奇。”嚴季明說道,“範陽軍中亦有舊将曾受娘子之恩,當年崔氏冤案,更有赴死者,只可惜娘子消香玉隕,這盛世,便也一同去了。”
“不過,崔貴妃已仙逝多年,那故人,又是誰請來的?”嚴泉明疑惑道。
嚴真清知道是誰,但他并沒有說出來,“将這些傷民與孩子安頓好吧。”
“喏。”
“過了這個上元夜,阿兄就已是一個甲子的高齡,操勞半生,也應該好好頤養天年了,回去之後,你們好好勸勸他。”嚴真清朝兩位侄兒提醒道。
二人點頭,明白其意,嚴真清族兄嚴高清任範陽節度使判官,為範陽節度使陸善屬官,受到陸善器重,嚴真清之意,是在提醒兄弟二人。
“阿爺說過既是屬官,也是大唐的臣子,無論身處何處,都無法改變一個臣子的忠心。”
作者有話說:
嚴真清原型是顏真卿~
皇帝對李忱還是比較特殊的,因為崔貴妃死在了最好的年華中,也是皇帝最喜歡最依賴的時候。
純屬虛構,請勿考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