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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長恨歌(四十四)

——太醫署——

太常寺下的太醫署不僅是醫療場所, 更是醫學教育之地,兵亂時,太醫署內仍有上百名師生不曾離去。

“冷!”李忱抱着正在發熱的蘇荷, 卻在懷中聽見了她的聲音。

高熱畏寒, 李忱便将她摟緊,用衣物包裹住。

“太醫令在何處?”進入太醫署, 李忱朝裏面的師生喊道。

太醫署中一些醫生遂往內通報,沒過多久一個綠袍官員帶着幾名青袍走出, “太醫署令劉天齊,見過雍王。”

見是藥王,李忱的心情一下激動了起來, “劉太醫。”

劉天齊見蘇荷面色, 趕忙吩咐一衆弟子,“快将人擡進去。”

屋內, 蘇荷躺在一張榻上,劉天齊靜心把脈,“娘子寒氣浸體, 高熱不退, 無汗, 惡寒怕冷,是風寒表證, 當用辛涼發汗之藥, 謂《黃帝內經》曰:體若燔炭,汗也而散。”

“取我針袋來。”劉天齊朝太醫丞吩咐道。

“喏。”

“要緊嗎?”李忱問道。

劉天齊擡頭, “大病将養亦能痊愈, 小病不治也能要人性命, 雍王送過來時, 娘子肢體已開始生硬。”随後劉天齊在蘇荷額前紮下數針,以緩解蘇荷的頭痛。

“風寒表證會使人頭痛,四肢發酸無力,若在此時強行運力,身體會遭反噬的。”劉天齊說道,“幸而蘇娘子體魄強健,若換做一般人,恐早已無法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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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縣——

将李忱與蘇荷送往太醫署後,文喜騎着快馬趕往長安縣,長安縣以南只有幾起巷戰,規模最大的,便是之前追殺李忱的那批叛軍,如今只有少量金吾衛與長安縣衙役在清理街道,戰鬥沒有波及坊內,只有幾家靠近西市的富戶遭到了搶劫,其中有一家最為慘烈,包括家奴在內的十幾口人皆被殺害。

文喜按照李忱的交代在永平坊附近尋找,大聲呼喊:“青袖!”

“青袖。”

躲在坊內的青袖,隐約聽到了呼喚聲,她從角落裏扶着身子慢慢站起,身上的衣服裹了又裹,“我在這兒。”

坊內聲音嘈雜,有滅火的聲音與交談議論,以及各種哭聲。

這些聲音蓋過了青袖的回應,她小心翼翼的向坊外探去,戰亂已經平息了,街道上的屍體也已被清理幹淨,只剩下埋在黃土裏的血跡。

“我在這兒。”

文喜駕馬進入坊內,他跳下馬,見青袖安然無恙,松了一口氣道:“你沒事就好。”

“娘子呢?”青袖問道。

“郎君将她送去太醫署了。”文喜回道,“你怎麽了?”

發現青袖不太對勁,文喜靠近前關心道,青袖則是後退了一步,顯得有些抗拒,“別過來。”

那些叛軍雖未得逞,卻仍然在青袖心中留下了陰影,野獸的本性,在沒有律法與規章制度的約束下徹底暴露。

“你…”文喜愣住。

“我沒事。”青袖回道,“娘子和李郎君沒事就好。”

文喜沒有繼續向前,他跟随李忱多年,若非急切也不會做出一些無禮之事,“子時已過,還未來得及與你道一聲,”文喜叉手,“上元安康。”

青袖為之一愣,并非所有的人本性都是醜惡的,她端起手,作萬福禮,“上元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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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署內,經過劉天齊的用藥發汗之後,蘇荷身上的寒熱漸漸散去,過後,劉天齊又開了一張方子,并細細叮囑李忱注意事項。

李忱答謝完劉天齊,便将蘇荷帶回了雍王府。

靖安坊沒有宰相與高官居住,也無朝廷要構,只有樂府,以及一座王府與公主宅,故而沒有受到兵亂的紛擾。

動亂結束後,長史便安排家奴出坊尋找,将李忱迎回了府。

府內宮人、宦官,家奴以及侍婢皆緊張的等候在庭院,整個王府上百人,皆依靠主君生存,城中兵亂,他們自然擔憂李忱的生死。

“阿郎回來了。”一道聲音傳入,衆人欣喜萬分。

長史将李忱推入府中,衆人紛紛俯首,“大王。”

“思柔。”李忱中衆人中間走過,張口喚道。

“十一娘,大王叫你呢。”幾個跪伏着低頭的侍婢提醒道。

思柔的目光,正看着蜷縮在李忱懷裏的蘇荷身上,經人提醒,她這才反應過來,于是從地上爬起,走到李忱身側,叉手道:“郎君。”

“拿兩身幹淨的衣裳,送到我院裏來。”李忱道。

“喏。”

李忱将蘇荷帶到了北院,将她安置在了自己的房間裏。

整個王府,李忱的居所只有兩處,一個是書齋裏的書房,另外一個,便是真正歇息的寝院,大多時候,李忱都是居住在書房裏,除了便于照看園子裏的花木,還有就是待客。

而寝院在王府最深處,不允許任何男子踏入,就連文喜也不曾來過。

咚咚!——

“郎君,您要的衣裳。”思柔站在門外輕聲說道,“還有熱水。”

李忱推着輪車将房門打開,“好。”

“郎君…”思柔将熱水端進屋內,看着李忱胳膊上的傷,“您受傷了。”

李忱搖頭,拿起衣服說道:“無礙,夜深了,你去歇息吧。”

“喏。”

一陣風卷入屋內,燭火搖曳,思柔出去後順手将房門合上,李忱鎖緊門窗,推着輪車進入內房,她将帶血的紫袍與金帶脫下。

紫袍已無用,金帶雖無損,然黑鞓與帶銙皆沾染了血腥,即使是現在,回想到剛剛的畫面,仍然心有餘悸,她将其取下,棄至一旁。

李忱來到榻前,蘇荷的兩道刀上分別在右臂與左腿上,若有盔甲在身,這兩道傷口是可以避免的。

她将蘇荷的上衣解開,嘴裏念道:“我不是有意要冒犯。”

蘇荷的衣裳上有大量血跡,加上剛剛暴汗退熱,血跡便層層滲透,一直到最裏面的。

李忱只得将她的衣裳全部解下,赤.身.裸.體下,蘇荷的身上有一道舊傷。

李忱旋即想到九原太守蘇儀所在的地方,為邊塞之地,邊境常年戰争,蘇荷便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

李忱能夠猜到以蘇荷的性子,既然能夠穿着男裝上陣擊鞠,必然也會潛入軍中上陣殺敵。

她将幹淨的白布放進熱水中,随後取出擰幹,暴汗之後,身體會變得異常粘稠與不舒服,李忱小心翼翼的擦拭着。

習武之人的肌膚十分緊致,身上沒有一絲多餘,忙完之後,李忱替她換上了一身幹淨的衣裳,此時距離天亮只剩半個時辰了。

皇帝已經回到大明宮中,所有叛軍與罪犯都被已被押入大獄等候審判,而兩位私自帶兵入城的太守與折沖都尉也都被暫留扣押于刑部,長安城的大火已滅,但是今夜的哭聲卻仍然不止。

由于場面混亂,叛軍沒有擊殺成功,但是卻禍害了李氏與王氏的親族,張國忠以市井無賴出身,極善躲藏,待事情平息後,方才帶着張氏姊妹從東市一家米鋪的地窖裏爬出來。

——大明宮——

——轱辘轱辘——

馬車內,張國忠将齊整幹淨的衣冠塗抹上血泥,又将幞頭拉扯歪斜。

“張公,今夜入城平亂的,果然是那支地團。”

“地團提前集結,定是有大動作。”張國忠繼續塗抹着,還用匕首在衣衫上劃開幾道口子,“看來他們是知道昨夜會生叛亂,還好老夫提前做好了準備,不然真要死在亂刀之下了。”

“張公洞察秋毫,小人佩服。”

今夜宮中增派了防守,并仔細檢查了各軍,禁苑中未收到天子指令,按兵不動的禁軍并未受到處置,反而是救駕有功的折沖府,被全部扣押在了長安。

張國忠來到大明宮內向皇帝哭訴自己的慘狀,“臣與三位姊姊在城樓下觀賞燈會,原本好好的,誰知那些叛軍竟直沖我們而來,揚言着要誅殺臣等,宮城底下,毫無護衛,臣差點就慘死在了刀下,将花萼樓的盛宴改在興慶門,是王珙的主意,一定是王珙想殺臣。”

禦史大夫王珙與戶部郎中王瑞已被押入刑部大牢,不管是否與他有關,但此事乃王瑞謀劃,王珙作為他的兄長也難逃幹系。

皇帝扶起張國忠,“國忠,勿要驚慌,朕會還你,以及還長安百姓一個公道的,上元夜的叛軍,一個都逃不了。”

張國忠似乎聽明白了,此事還真與一同被刺殺的王珙有關,于是添油加醋道:“那王珙一定是害怕臣會取代他,所以才狼子野心。”

“等事情結束,王珙的位子,就是國忠你的了。”皇帝道。

張國忠喜出望外,連連叩首,“此次兵亂,幸而聖人龍體無恙,聖人安康,乃天下百姓之福。”

皇帝摸着張國忠的頭,“可惜,有人卻想要朕的命。”

張國忠擡頭,他試探着說道:“聖人,臣在被追殺時,隐隐約約聽見了叛軍的口號,似乎是想…擁立太子。”

聽到此,皇帝神色驟變,他知道是叛軍栽贓東宮的手段,卻仍然沒有打消心中的疑慮。

張國忠猜其心思,便說道:“太子殿下孝悌忠信,深受百官愛戴,又豈會做出弑父這樣大逆不道的事來呢,一定是賊人別有用心,想要離間聖人與東宮。”

“臣在長安城內躲避追殺時,還看見了地團,心中大喜,原來是聖人英明遠見,提前知道了亂臣賊子謀逆之心,故派地方折沖府地團蟄伏于長安附近,以此将朝中亂黨一網打盡。”張國忠又稱贊道,“天子聖明。”

聽到張國忠的話,皇帝的白眉越陷越深,一來是對東宮的疑心,二是對地方折沖府的無召而入。

“國忠,善後之事就交由你去做。”皇帝道。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中秋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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