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長恨歌(四十五)
——崇仁坊——
長安城最繁華的崇仁坊, 也是靠近興慶宮的一座裏坊,叛軍攻入坊內四處尋找高官,使得崇仁坊變成一片狼藉, 大火也蔓延到了崔宅。
但因崔裕乃功臣之後, 為人正直,以及作為先崔貴妃的同胞的兄弟, 即便崔裕身為宰相,叛軍也沒有進入崔宅對崔氏族人下手。
今夜叛軍所殺, 多為李甫與張國忠黨羽,而放過了功勳後人,但也有不少因慌亂逃竄于長安城街巷中被誤殺的。
府內的火很快就被澆滅, 戰亂平息後, 崔裕拖着疲倦的身體趕回家中,看到妻女都安然無恙這才松了一口氣。
崔瑾舟一直在長安生活, 一直以來,長安都是富足與繁榮之像,對于今夜的動亂, 顯然受到了不小的驚吓。
崔宅周圍的大火, 刀兵碰撞的厮殺, 孩童的哭叫,與慘絕人寰的求救聲。
崔瑾舟抱着一只白足黑貓, 她看着受傷的父親, “今夜不是上元節嗎,為什麽…”
“正因為是上元節, 金吾禁馳, 叛軍才有機可乘。”崔裕回道。
“崔六說外面的叛軍在四處追殺紫衣。”崔瑾舟道, “阿爺的傷…”
“一點小傷。”崔裕道, 他嘆了一口氣,若非自己認識叛軍中的軍官,自己恐怕也會命喪今夜,“他們殺紫衣是除奸,但是低層的軍士難以辨認要殺之人的容貌,便下了寧可錯殺的命令。”
“那兄長呢?”崔瑾舟瞪大雙眼緊張問道。
“今夜的叛亂,你兄長早有察覺,也做了應對的準備。”崔裕回道,“只是…”
“只是什麽?”崔瑾舟看着父親。
崔裕挑眉,“親王能夠調動州郡太都督前來救援,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阿爺是說,兄長調了州郡兵馬救援長安嗎?”崔瑾舟問道。
崔裕點頭,“禁苑沒有動靜,說明聖人并不知情,更不可能讓兵部調取遠在地方的折沖府衛士,私自調兵,可是重罪。”
說罷,崔裕便換上一身幹淨的衣裳,與妻子叮囑了幾句後便趕往了大明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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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長安城中人員失蹤與死亡的名冊統計出了大概,十六日,幾乎整個長安,都沉浸在了死寂中,屍體擡走後的黃土上,留下了一灘灘風幹的烏黑血跡。
士兵們清理着地上的狼藉,連上天都感受到了臣民的悲傷而下起了雨。
雍王府內,蘇荷從沉睡中醒來,萦繞在鼻間的,是一股清淡的檀香味,與李忱身上的很是相似。
蘇荷從榻上爬起,環顧了一下四周,“娘子醒了?”
思柔端來一盆熱水,“這是哪兒?”蘇荷側頭問道。
“這是雍王的房間。”思柔回道。
“她人呢?”蘇荷又問道。
“郎君一早就入宮去了。”思柔回道,她将擰幹的熱巾遞給蘇荷,“早膳已經備好了,是郎君特意叮囑的。”
“多謝。”蘇荷接過,“你叫什麽名字?”
“奴叫思柔,她們都喚我十一娘。”思柔回道。
“思柔。”蘇荷微微睜眼,“是個好名字。”
“春日悠悠,春風載條,春酒思柔,這是郎君取的名字,奴出身掖庭,自記事起就在那兒了,所以沒有名字。”思柔回道。
“這倒是像她的作風。”蘇荷說道。
“郎君對于蘇娘子的在乎程度,奴還從未見過郎君将誰帶進這間內院來過。”思柔一邊忙活一邊說道,“就是瑾舟娘子,也多止步于書房,也從未在府中留宿過。”
“從去年開始,郎君就像變了一個人一般。”她又盯着蘇荷繼續道,“楊郎君說昨夜暴.亂,是娘子救了郎君,奴原先覺得娘子只是一個普通的官宦女子,甚至容貌與家世都比不上瑾舟娘子,為何會得郎君如此在乎,連楊郎君說話時,眼裏都充滿了敬佩,奴就在想,這些世人引以為傲的東西,其實都是禁锢,瑾舟娘子的不凡,就在這禁锢之內,而能讓郎君在意的,是禁锢之外的東西,郎君他與長安城內的所有宗室以及世家子弟都不同。”
蘇荷聽着思柔的話,閉上雙眼淺笑道:“李忱還真是…”
“連院裏的丫頭都那麽不同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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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右相李甫、禦史大夫王珙入獄後,大權就落在了寵臣張國忠手中,長安兵亂後的所有事以及對于逆黨的處理,皇帝也全權交給了張國忠。
至于李甫與王珙案,因是宰相與禦史,便交由禦史臺、刑部、大理寺進行三司推事,并讓左相程希烈與崔裕陪審,參與逆黨清算,而周王身份特殊,則交由宗正寺。
——大明宮·承歡殿——
“啓禀聖人,雍王求見。”馮力走到皇帝榻前。
經此一役,皇帝再難入眠,他躺在榻上,明白雍王是為何而來,于是揮手,“不見。”
馮力從殿內退出,叉手道:“雍王,您回去吧,這段時間大家不會見任何人的。”
李忱當然明白皇帝的心思,如今長安城中形勢緊張,太子被軟禁于東宮,張國忠在大肆抓捕李甫黨羽,并借此便利排除異己,今日的長安城,恐慌更甚昨夜。
一旦李忱轉身離去,那麽兩位都督與四名折沖都尉必死無疑。
“馮翁,我不能走,我一定要見聖人。”說罷,李忱推着車走下殿庭。
只見她從輪車上爬下,挪動身軀跪在殿階下求見,“雍王李忱,求見聖人!”此時的天空還下着瓢潑大雨,雨水很快就打濕了她的公服。
馮力見之,吓了一跳,“十三大王,您這又是何苦呢。”于是轉身回到殿內向皇帝轉奏。
“大家,雍王跪在殿階下,外面還下着大雨呢。”馮力擔憂道,“雍王一向身子骨弱,怎經得起這寒雨。”
皇帝卻不以為意的坐在胡椅上烤着暖和的炭火,對殿外的請求不作理會,“由她去吧。”
初春時節,冬天的寒氣并未消散,雨水就像是冰刀一樣寒冷刺骨。
半個時辰後,皇帝已經躺在胡椅上睡着,而李忱依舊跪在殿外,臉色蒼白,凍得發抖。
滴答滴答,視線越來越模糊的李忱,好像感受到雨停了,張貴妃撐着一把油紙傘出現在了她的身側,并低頭罵道:“瘋了嗎?”
李忱沒有回話,張貴妃有些生氣,“你要是死了,還拿什麽去救別人。”說罷,她将李忱拽起,也不管李忱是否願意,強行将人帶到殿階之上,随後一把拽進了大殿之中。
全身無力,加上雙腿沒有知覺的李忱只能任由張貴妃擺布。
平時犟脾氣與一直注重分寸的人,今日卻沒有一絲反抗之舉,張貴妃于是朝身側的宮人吩咐:“去叫替雍王視診的陳醫正來此等候。”
“喏。”
張貴妃生氣的将李忱拽進大殿後,便随手一扔,任由她倒在地上也不去攙扶。
這一舉動将皇帝吓了一跳,他從榻上驚醒,看着渾身濕透的李忱,臉色慘白,就連身體也在顫抖。
“陛下打算讓雍王死在殿外嗎?”張貴妃生氣的質問道,“妾可不管陛下與自己兒子之間的恩怨,雍王想要尋死,大可去其他地方,承歡殿可不想沾這個晦氣。”
吓糊塗了的皇帝,看到榻前的炭火才想起正月春寒,于是開口問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李忱從地上艱難的爬起,她跪在皇帝跟前,“求聖人開恩,赦免李守忠與範元輔。”
“若是沒有他們,聖人何以能見到今日的…長安雨。”
皇帝沉默着不做聲,他很是清楚昨夜的情況,但作為帝王,他心中的疑心早已勝過了感激,“功是功,過是過,朕已經格外開恩,赦免了他們的家眷。”
“是臣讓他們來的,如果要殺,聖人也應該先殺臣才是。”李忱又道。
“掌握兵權的,是他們。”皇帝說道。
“聖人非殺不可嗎?”李忱擡頭,睜着滿布血絲的眼睛。
皇帝沒有回話,但眼中的态度很是明确,李忱拔出發髻上的金簪,而後抵在自己的脖頸處。
張貴妃內心一陣驚慌,她扭頭看向皇帝,皇帝則是拉沉着一張老臉,“你在威脅朕?”
“如果聖人執意要殺,臣絕不茍活。”李忱道。“範李一死,天下臣民将會徹底寒心,這世上,就再也沒有敢用性命來效忠大唐的勇士了。”
皇帝冷盯着李忱,他從榻上起身,“朕記得,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人。”
“聖人也會記得臣是什麽樣的人嗎?”李忱問道,“可是聖人記憶中的我,早已在多年前就死了。”
皇帝被李忱的話哽住,他踩着地上的木板來到李忱身前。
“為了兩個外臣,值得你這樣做嗎?”皇帝低頭問道,幾十年過去,對于妻子兒女,他從不曾心慈,而今,心中唯一的遺憾便成為了最後的一絲悲憫。
“也許聖人覺得他們只是兩個外臣,可在臣眼裏,他們是願意拿性命來報恩,明知是不可赦免的死罪,卻依然選擇冒險來救臣,來救聖人與大唐社稷的忠臣良将。”李忱回道。
皇帝負手,“這一點,你跟你的母親,還真是像。”
“馮力。”皇帝喚道。
“大家。”
“傳朕旨意,李守忠與範元輔救駕有功,免其死罪,革去都督一職,扶風、千陽、上洛、商洛四府折沖都尉各降為校尉,從今往後,諸郡不再設都督,太守府與折沖府軍政互不幹涉。”皇帝道。
“遵旨。”馮力叉手。
李忱聽後仍然沒有放下手中的金簪,假裝赦免這樣的把戲,是皇帝慣用的手段。
“朕不會殺他們。”皇帝說道,“朕既然能向你母親保證并且做到,就絕不會失言于你。”
聽到皇帝這番話,李忱這才放下心來,支撐身體的念力消散後,眼前越發模糊,金簪從她垂下的手中滑落,整個人應聲倒地。
皇帝略微挑眉,“來人,快宣陳醫正,送雍王回府。”
“啓禀聖人,陳醫正已在殿外。”宦官入內奏道。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