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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長恨歌(四十六)

皇帝看了一眼張貴妃, 張貴妃便不慌不忙的解釋道:“諸皇子中,三郎最在意的是誰,難道還能瞞得過妾嗎, 雖嘴上說着無關緊要, 可若雍王真跪出個好歹來,最傷心的, 恐怕也是三郎。”

以為張氏善解人意的皇帝輕嘆了一口氣,“朕有那麽多兒子, 卻沒有一個是懂朕的,朕養了他們幾十年,還不如愛妃貼心體己。”

困意襲來, 一夜未睡的皇帝, 擺了擺手,“朕倦了, 得去好好歇歇。”

“馮力。”皇帝邊走邊道。

“大家。”

“将雍王送回靖安坊。”

“喏。”

張貴妃将皇帝送走,随後折返殿內親自将李忱從地上扶起,“忱郎。”

因雨水滲透, 使得李忱的身體無比寒冷, 張貴妃從腰間取出一塊絲帕替李忱将頭上的雨水擦幹, “快,取一件大氅來。”張貴妃吩咐道。

馮力将輪車推入殿, “娘子。”

張貴妃便将李忱扶至輪車上, 蓋上大氅,“快快送雍王回府, 莫要在路上耽擱。”

“喏。”

大明宮外

轱辘轱辘——長安城街道上夯實的黃土被雨水打濕, 道路變得泥濘, 有些地方還滲透着未曾清理幹淨的血水。

皇帝命馮力将雍王與醫正一同送回了雍王府, 在馬車上,醫正先替雍王處理了胳膊上被雨淋濕的傷口,随後将禦寒的大氅蓋在了李忱身上。

體溫逐漸回暖的李忱從昏迷中蘇醒,“陳太醫。”

“雍王。”陳醫正行禮,作為醫者他十分擔憂的說道:“您身體裏本就寒氣堆積,怎可跪在初春的寒雨中,若是淋壞了身體,加重病情,對您而言,足可致命。”

李忱看着身上的大氅,“李忱死不足惜,能用我的命換幾位忠勇将士的性命,也值得了。”

“籲。”馬車漸漸停緩。

“雍王回府了。”

長史看見渾身是水的雍王後,挑起白眉焦急道:“大王被雨淋濕了,怎麽不更換公服。”

文喜聳肩,陳醫正旋即将藥方給了長史,“這段時間盡量不要外出,以免受涼。”

“好。”

蘇荷聽着外面的聲響來到前院,剛出拱門便看見渾身濕透的李忱,除了文喜之外,身旁還跟着一個穿着青衫的醫官。

二人相顧無言,蘇荷也沒有過問任何,而是在衆人的注視下,帶着李忱進屋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

屋內炭火讓李忱的身體漸漸回暖,他躺在榻上,蒼白的臉色也恢複了一些氣血。

李忱看着自己尚在病中卻還要為她忙前忙後的蘇荷,心中有些過意不去,于是伸手抓住了蘇荷的衣袖。

蘇荷回頭,“嗯?”

“昨夜…”李忱開口。

“我明白。”蘇荷說道,“你我之間,現在還需要言謝麽?”

李忱松開手,蘇荷也将手中的熱巾放下,順着床榻坐下。

“我看見了你身上的傷。”李忱說道。

“你是說腹前?”蘇荷下意識摸了摸上腹,那裏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天聖五年,國朝發兵突厥,父親為先鋒,與回纥聯盟,一同攻打突厥汗國,此後,突厥被滅,回纥汗國正式建立于漠北。”蘇荷回道,“那時,我瞞着父兄,偷偷跟上了戰場,後來還被父親罰了一個月的禁足。”

李忱盯着蘇荷,眼裏充滿了驚訝,“天聖五年,七娘不過豆蔻年華,就有勇氣上陣殺敵…”

“勇氣并非天生,但若身處戰場,死亡也就不那麽可怕了,比昨夜更混亂的場面我也見過。”蘇荷解釋道,“突厥未滅時,經常南下,尤其是在冬天,草原上沒有糧食,他們便搶掠大唐邊境的百姓,父親一直戍守在邊鎮,最後也在九原郡安了家,所以我與幾位兄長便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連睡覺,都是兵刃不離身。”

“豐州乃漠北邊境要略之地,可控河遏賊,蘇将軍鎮守多年而不失,又助回纥立國,足以見其能。”李忱說道。

“周王的案子結了,長安的動亂也得以平息,但從聖人的處決上來看,大唐還潛伏着更大的危機。”蘇荷說道。

“張國忠和陸善嗎。”李忱按着額頭,“眼下尚需自保,便更加無力改變這樣的局面。”

“我雖不懂政治,卻也知道馭下的制衡,在長安這麽久,也逐漸看清了形勢,張國忠此人無大智與謀,壓不住陸善的。”蘇荷說道。

“天下兵馬,若得其三,天子又是如此,那帝王之位,誰敢說陸善不曾動過心思呢。”蘇荷又道,“非大亂之時,一人統禦如此多兵馬,這等同于給了半壁江山。”

李忱躺在榻上久久不語,“王朝的命運總是逃不過盛極而衰,這次輪到李家了。”

蘇荷看着憂心忡忡的李忱,便又坐得靠近了一些,“不管命運的走向是什麽,未來發生什麽,總會有解決的辦法。”

——咚咚!——

“郎君。”思柔站在門口,“李十二娘子在府外求見。”

“領她進來吧,我現在不便下榻。”李忱對外吩咐道。

“喏。”

“李十二娘?”蘇荷疑惑。

“她是為許賀子而來的。”李忱道。

“難道她和許賀子都與太子恒有舊?”蘇荷楞看着李忱。

李忱點頭,“李十二娘與公孫大娘都是從教坊出去的,太子恒從幸華清宮,最喜歡的地方不是湯池,而是梨園,在藝術上的天賦,諸皇子中,太子恒才是第一。”

“你的這位長兄李恒,當真不是一般的厲害。”蘇荷說道,“能有如此多紅顏知己,不顧性命為之複仇,這一點,倒與你有些相似。”

李忱擡手,忽然哽塞住,她閉上眼,嘆息了一聲,“太子恒仁善,不會願意見到這樣一幕的。”

“正是他的仁善與寡斷,才會有這樣一幕發生。”蘇荷說道,“慈不掌兵,義不掌財,為人君,又怎可只有仁善呢。”

“你的那位吳王兄雖對你不錯,但優柔的性子,也是難成大事者。”蘇荷又道,“成年的皇子中,我看,只有十三郎最适合為君。”

李忱搖頭,摸了摸自己的雙腿,眼中滿是憂心,“權力是天子的逆鱗,但凡我從前有所表露,今日我都無法救下李太守,國本已固,東宮才是天下所望。”

咚咚!

房門再次敲響,“進來。”

聽到答複後,思柔推門将李十二娘帶進屋內。

“郎君,蘇娘子。”思柔行禮後退出。

李十二娘在李忱的屋內看見蘇荷,頗為驚訝,她踏入內室,看見了榻上的李忱,整個人披頭散發靠在床頭上,臉色也有些蒼白。

這一次,李十二娘收起了眼裏的輕浮,雍王為兩位太守雨中求情的事,在她出宮後就已傳開。

這一舉措,使得這位因落水案而淡退隐匿的皇子,又重新回到了人們的視野當中,臣民們為這位曾稱為神童,作為儲君培養的皇子,感到的,更多是惋惜。

“我知道你為何而來。”李忱說道。

李十二娘于李忱榻前跪下,“雍王既然能夠舍命救兩位太守,就一定有辦法救下許賀子。”

“李太守和王太守是因我而獲罪,所以我有必須要救他們的理由。”李忱說道,“如不是他們,李唐的江山社稷,從此危矣。”

“就算我有辦法,但你又憑什麽覺得,我會救許賀子呢?”李忱側頭問道,“雖是從犯,但禍亂長安,這是不争的事實。”

“昨夜之亂,我們是脫不開關系,然造成如此的真正起因,雍王心裏應該明白。”李十二娘說道,“事有因果,不會憑空而生,且叛軍并沒有濫殺無辜,死在混亂中的百姓,乃是周王與邢載養的死士所為,我們要殺的人,從來只有一個。”

“你要殺皇帝。”李忱看着李十二娘說道。

“他是所有禍端的起因,中原的百姓都快餓死了,他卻仍然只顧自己享樂,難道他不該殺嗎?”李十二娘問道,“真相出來了,他身為皇帝卻不肯承認,這是一個父親,能做出來的事嗎?”

李忱沒有否認皇帝的昏庸之舉,“刺殺皇帝,絕非是上策,你們都沒有考慮在這之後,中原王朝将要面臨的局面。”

“我們失敗了,您卻沒有将我一同供出,也沒有供出吳王,足以證明,您心中所想。”李十二娘又道,“雍王心中所存善念,與當時的太子恒一樣。”

李忱長吸了一口氣,“你們與周王不一樣,我并非是是非不分之人,論善惡,我們當中,誰又是善,誰又是惡呢,我亦非大善,在這場暴·亂中,也存有私心。”

“心存慈悲,即是善念。”李十二娘說道,“其實,最應該坐上那個位置的,是雍王您。”

“這是兄長的話,還是你自己的?”李忱問道。

李十二娘低下頭,只回了四個字,“事實證明。”

李忱揮了揮手,“永新娘子會與這盛世一同,消失于人間。”

“謝雍王。”

李十二娘走後,李忱離榻來到窗邊,她坐在輪車上,擡頭看天,烏雲壓城,院中風雨如晦,“這場大雨能将長安城內的血漬沖刷幹淨,卻洗不淨不堪的渾濁。”

蘇荷将一件裘衣披在她的身上,安靜的站在身旁陪伴。

李忱看着自己身上的裘衣,窗外雨聲瀝瀝,寺院敲響的鐘聲依舊洪亮,“七娘。”

“嗯?”蘇荷睜着眼睛回應。

“你能,再抱抱我嗎。”李忱忽然說道。

蘇荷為之一愣,随後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請求。”她雖說着這樣的話,但手中的動作卻并沒有拒絕,她将李忱摟入懷中,緊緊相擁了許久,“原來十三郎也有孩子的一面。”

“曾經,我讨厭自己的身份,也不喜歡這樣的生活,”李忱說道,“但如今,我卻有了不一樣的想法,至少它能夠改變一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比如救人,比如昨夜,又比如,”李忱擡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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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一年,上元案過後,左相程希烈呈右相李甫各項罪證,皇帝遂命宰相程希烈、崔裕、禦史中丞張國忠共同審理與清算逆黨。

周王引兵作亂,囚宗正寺,褫奪親王爵,廢為庶人,凡修纂牒、譜、圖、籍,皆除其名,周庶人生母張氏,賜死獄中,幽州節度副使張守仁以謀逆罪伏誅。

中書令李甫、禦史大夫王珙皆以周庶人同謀罪入獄,由三司推事,皇帝欽定罪名。

上洛太守李守忠、扶風太守範元輔,因救駕之功,故免擅離職守之罪,除都督一職,不再涉治郡軍務,四府折沖都尉降為兵團校尉。

龍武軍大将軍陳元禮、右羽林軍大将軍高仙之、右金吾衛大将軍李司言、左金吾衛将軍馬麟、東平郡王陸善等将領救駕有功,皆有封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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